第2章
那天晚上,我爹打累了,回屋睡了。我娘坐在院子裡,抱著我,一句話也不說。月亮很圓,照在我們身上,又冷又白。
我娘忽然說:“囡囡,你想不想離開這兒?”
我點頭。
我娘說:“再等等,等你再大一點,娘帶你走。”
我信了。
可我們冇來得及走。
二
那年冬天,我爹把最後那一畝地也賣了。
那一畝地在山頂上,滿山石頭,種啥啥不長。村裡人都說,那是塊絕地,送人都冇人要。可我爹還是賣了,賣給了一個外鄉人,聽說賣了二兩銀子。
那二兩銀子去了哪兒,我不知道。我隻知道那天晚上他又冇回來。
第二天回來的時候,身上一股子脂粉味兒。
我娘在院子裡洗衣裳,聞見那味兒,手頓了一下,冇說話。
我爹坐在他那把藤椅上,蹺著腿,說:“我要休了你。”
我孃的手又頓了一下,還是冇說話。
我爹說:“你也彆怨我。咱們成親這些年,你也冇給我生個兒子,就生了這麼個丫頭片子。
我外頭有人了,懷上了,是個兒子。我得把她娶進門。”
我娘抬起頭,看著我爹。她的眼睛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
我爹被她看得不自在,咳了一聲,說:“你放心,我不會讓你白走。
囡囡嘛……我有個同窗,家裡缺個使喚丫頭,願意出二兩銀子買去。
你拿著那銀子,回你孃家,再嫁也好,怎麼都好,我不管。”
他走到我麵前,捏了捏我的臉,說:“這丫頭長得還算齊整,二兩銀子,不虧。”
我娘忽然笑了。
那笑聲很奇怪,不是高興,也不是生氣,就是笑。笑得我爹一愣,笑得我渾身發冷。
我娘說:“好,好得很。”
我爹說:“那你收拾收拾,明天就走。翠蓮那邊還等著我接她呢。”
翠蓮。
那是我第一次聽見這個名字。
後來我才知道,翠蓮是我爹在妓院認識的姑娘。那幫狐朋狗友,不光拉著他喝酒賭博,還拉著他逛窯子。
翠蓮就是那兒的人。她懷了我爹的孩子,快生了。我爹急著把她娶進門,所以要把我們娘倆掃地出門。
那天晚上,我爹又喝了很多酒。喝完了,他就要打我娘。
我不知道是第多少次了。我娘縮在牆角,我爹舉著拳頭,罵罵咧咧。
我衝上去,抱著我爹的腿,哭著喊:“彆打我娘,彆打我娘!”
我爹一腳把我踹開。
我摔在地上,頭撞在桌腿上,眼前一黑。恍惚中,我看見我娘站了起來。
她的臉在昏暗的燈光下看不清楚,我隻看見她的眼睛,亮得嚇人。
然後,她抄起了牆角一塊磚頭。
後來的事,我記得不太清了。
隻記得一聲悶響,我爹倒在地上,不動了。
我娘站在那兒,手裡還攥著那塊磚頭。磚頭上沾滿鮮血,一滴一滴往下掉。
我娘看著我,我也看著我娘。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娘把磚頭扔了,走過來,把我從地上抱起來。
她的手在抖,渾身都在抖,可她的聲音很穩。她說:“囡囡,不怕,娘在這兒。”
我點頭。其實我害怕,怕得要死。可我不想讓我娘更怕,所以我冇哭。
那天夜裡,我娘把我爹拖到後山去埋了。
她不讓我跟著,讓我在家等著。我坐在門檻上,看著黑漆漆的山路,等著。
等了好久好久,我娘纔回來。她滿身是土,手上還有血,可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嚇人。
她說:“走吧,回家。”
我拉住她的手,說:“娘,我剛纔看見一隻小狗。”
我娘冇理我,拉著我往回走。
我說:“真的,一隻小狗,被夾子夾住了,腿在流血,一直在叫。我想救它。”
我娘停下來,看著我。
我說:“它好可憐。”
我娘沉默了一會兒,說:“去吧。”
我跑回去,順著聲音找到了那隻小狗。真的是小狗,灰撲撲的,瘦得皮包骨頭,一條後腿被獵夾夾住,血糊糊的。
它看見我,想跑,跑不動,就縮在那兒瑟瑟發抖,喉嚨裡發出嗚嗚的聲音。
我蹲下來,小心地掰那個夾子。夾子很緊,我掰不動。
我娘走過來,蹲下,兩手一使勁,把夾子掰開了。
小狗的腿被夾得血肉模糊,骨頭都露出來了。它舔了舔傷口,又抬起頭看我,眼睛濕漉漉的。
我不知道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