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娘這輩子,就毀在我爹手裡。

這話是村裡人說的。我娘聽見了,也不惱,隻是笑笑,低頭做她的針線。

我那時候小,不懂什麼叫“毀”,隻記得我娘笑起來的時候,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像秋天乾裂的地。

我爹是個書生。

在我們那兒,書生是個稀罕物。滿村老少,能把自己的名字寫全乎的,不超過五個。

我爹不但能寫名字,還能念《三字經》,背《百家姓》,這就了不得了。

媒婆當年把嘴皮子都磨薄了,說這後生如何如何有出息,將來必定高中秀才,光宗耀祖。

我外婆動了心,把家裡最水靈的閨女嫁了過去。

那一年,我娘十八,我爹十九。

嫁過去才知道,我爹確實在讀書。讀了十年,什麼也冇讀出來。

打我記事起,我爹就坐在窗前那把藤椅上。藤椅是他自己做的,歪歪扭扭,坐上去吱呀響。

他捧著本書,嘴裡唸唸有詞,可從冇見他翻過一頁。

那本書永遠翻在第三十七頁,頁角讓他摸得起了毛,像隻褪了毛的雞。

他就那麼捧著,眼睛望著窗外。有時候望一上午,有時候望一天。

窗外有什麼呢?一棵歪脖子棗樹,幾隻刨食的雞,再遠就是山。

山也不好看,光禿禿的,除了石頭就是土。

我娘說,這叫“懷纔不遇”。

我不懂什麼叫懷纔不遇。我隻知道我娘每天天不亮就起來,餵雞餵豬做飯下地,腳不沾地地忙。

我隻知道我爹那幫同窗一來,家裡那點可憐的存項就要見底。

他們關在屋裡喝酒,喝醉了就吟詩,吟不出來就罵人,罵完了就抱頭痛哭,好像全天下都欠他們的。

我隻知道我娘辛辛苦苦攢下的銅板,今天少幾個,明天又少幾個。

起先,家裡是有十畝地的。

十畝地,在村裡不算多,可也夠我們一家三口吃穿不愁。

我娘起早貪黑地侍弄,種麥子和玉米,種黃豆和紅薯,樣樣都比彆人家長得好。

每年秋收,賣了糧食,我娘總要留出一份來,給我爹買紙買墨,讓他安心讀書。

可後來,地就一塊一塊冇了。

先是村口那兩畝好地,賣了。我爹說,要請先生指點文章,不能閉門造車。我娘咬了咬牙,賣了。

再是河邊那三畝水澆地,賣了。我爹說,同窗聚會,不能總讓人家請,麵子上過不去。我娘又咬了咬牙,賣了。

再後來,挨著山腳那五畝地,也賣了。這回我爹冇說為什麼,我娘也冇問。

那幾天,他那些狐朋狗友天天來,喝到半夜才散。

走的時候一個個紅光滿麵,勾肩搭背,說什麼“苟富貴勿相忘”。

我娘坐在灶台邊,往灶膛裡添柴。火光映在她臉上,明明滅滅。我看見她眼睛紅了,可到底冇哭出來。

那年我七歲。

我不太懂這些事。我隻知道,家裡的地冇了,我娘比以前更累了。

她開始給人幫工,洗衣做飯帶孩子,什麼活都接。

有時候回來得晚,我爹就罵她,說她不守婦道,說她在外麵丟他的人。

我娘不吭聲,低著頭做飯。飯做好了,端到我爹麵前。他看一眼,嫌菜不好,一巴掌把碗打翻在地上。

我躲在門後頭,渾身發抖。我娘蹲下來,一片一片撿碎碗,手上劃破了,血珠子滴在地上,她也不吭聲。

那幾年,我娘捱了多少打,我數不清了。

我隻記得,每次我爹喝了酒回來,我就害怕。他的腳步聲一響,我的心就提到嗓子眼。我娘把我推到裡屋,把門關上,自己在外頭等著。

然後就是罵聲,打聲,東西摔碎的聲音。

我躲在被子裡,捂著耳朵,渾身發抖。

我想衝出去護著我娘,可我腿軟,走不動。

我恨自己冇用,恨我爹,恨那些讓他喝酒的人,恨這個家,恨一切。

可我冇地方去。我隻能躲著,等著,等我娘進來,抱著我,小聲說:“冇事了,睡吧。”

我娘身上有傷,可她的手是暖的。她抱著我,我就不怕了。

後來我大幾歲,我娘捱打的時候,我就敢衝出去了。我抱著我爹的腿,哭著喊:“彆打我娘,彆打我娘!”

我爹一腳把我踹開,繼續打。

我娘躺在地上,蜷成一團,用手護著頭。她看見我,用嘴型說:“走,走啊……”

我不走。我爬起來,又衝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