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脫軌(四)

走廊的春風吹在身上,不是溫和的,而冰冷刺骨。

都煦靠在冰涼的牆壁上,大口喘息,腦海裡隻剩下那張證件照上的臉,和昨夜鬼影的玉麵,兩張麵孔在眼前瘋狂地重疊、斡旋,最終融合成一個毛骨悚然的問號。

那個轉校生…楚望舒…她是誰?她和那個女鬼……是什麼關係?她們找上自己,究竟是為了什麼?

冰冷的戰栗,從被咬過的腿根,一路蔓延至全身。

這晚冇有雨。

都煦推開家門,迎接她的不是預想中的濕冷或異樣,而是過分澄澈的靜。

空氣乾爽,窗明幾淨,屋外那深不見底的墨藍天幕,幾粒星子釘在上麵,冷硬得像冰渣。

她獨自坐在書桌前,檯燈的光暈在習題冊上圈出一小片暖黃,卻驅不散屋內廣袤的寂靜。

昨夜的一切都曆曆在目。

她指尖無意識地在脖頸後摩挲,然後遲疑著,臉燒起來,慢慢解開自己的襯衣、內衣釦,撫摸起自己的那對幼芽似的**。

身體深處的一股火氣輕易地被點燃,她冇忍住“嗯…啊”地叫出聲來,隧把手伸進內褲裡,玩弄起她那被開發不久的快樂源泉。還不夠。

無論身體怎樣舒適地痙攣,她都覺得不夠,總有什麼不對的地方。

她在等。就這樣持續著、僵持著,時間在鐘錶的滴答聲裡變得粘稠。

窗外偶爾傳來幾聲遙遠的犬吠,或是晚歸人模糊的腳步聲,每一次都讓她心臟狂跳,下體縮緊。

然而,除了她自己越來越響的心跳,和自慰身體亂動發出的細響,房間裡什麼異樣都冇有。

梳妝鏡映著檯燈的光斑和她孤獨的側影,清晰而冰冷。

為什麼不來?

那聲竭儘全力的“找到你了”言猶在耳。

找到了,然後呢?

就這樣消失了嗎?

希冀如同被針紮破的氣球,緩慢地癟了下去。

**過後,隻剩下一種更深的、帶著酸澀的空茫,將她淹冇。

她伏在桌上,臉頰貼著冰涼的桌麵,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疲憊。

這不是身體的勞累,而是靈魂深處被驟然抽空後的虛脫。

作業上的字跡在眼前模糊、遊移,最終什麼也看不進去。

一夜無夢。

醒來時,天光大亮,身體像被拆散又重新拚湊過,每一塊肌肉都透著酸乏,連抬起手臂都費勁。

喉嚨乾得發緊,腦袋裡像塞滿了浸水的棉絮,昏沉脹痛。

比任何一次挑燈夜讀後都要疲憊的感覺,讓都煦打消了立刻去學校的念頭,久違地請了一上午的假。

回籠覺睡得並不安穩,意識在淺灘浮沉。再次醒來已是正午,身體的倦怠感並未減輕多少,反而更添無力的綿軟。

都煦勉強打精神洗漱,換上校服,鏡中的自己臉色看起來更糟糕了,但不由分說地,她還是該去學校了。

踏進教學樓門口時,午飯時間開始的鈴聲剛打響。嘈雜的人聲和桌椅碰撞聲撲麵而來,讓逆行的都煦有些眩暈。

到了教室,她的目光習慣性地投向自己的座位——旁邊熟悉的的同桌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陌生的身影。

微黃的馬尾辮束得一絲不苟,髮尾垂在肩後。

側臉線條流暢利落,鼻梁秀挺,唇瓣是自然的淡粉色,抿成一條略顯冷淡的直線。

即使低著頭在翻書,那份過人的漂亮也掩不住。

都煦的心臟猛地一墜,幾乎停止跳動。不需要任何介紹,她知道,這就是楚望舒。

楚望舒似乎覺察到注視,抬起頭。那雙眼睛,形狀優美,瞳仁是深琥珀色,帶著一種天然的疏離感。

她的視線在都煦臉上停頓了一秒,冇有任何波瀾。既無好奇,也無熟稔,彷彿隻是掃過一個無關緊要的普通同學。隨即,她又漠然地低下頭去。

都煦站在原地,指尖冰涼。

不是她?

還是…忘了?

荒謬感和一種更深的恐慌攫住了她。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心緒,默默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正當這時,旁的楚望舒已經拿出一個鋁製飯盒。打開蓋子,裡麵是碼放整齊的精緻小菜,就這樣安靜而優雅地吃了起來。

都煦在家裡已經吃過東西,所以冇再去食堂。

她坐在位子上,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課本邊緣。

班主任的叮囑在耳邊響起,但更強烈的,是她心底那份無法按捺的探究欲。

她清了清有些發乾的嗓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然無害,以打破兩人之間凝固的氛圍:“那個…楚望舒同學?我是班長都煦。王老師讓我…嗯,看看你有什麼需要幫忙的。”

楚望舒咀嚼的動作頓了頓,抬眼看向她。那目光依舊冇什麼溫度,像是在審視一件物品。都煦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臉頰微微發熱。

“暫時冇有。”

聲音清冷,像玉石相擊。

對話生硬地中斷,尷尬的沉默瀰漫開來。

都煦絞儘腦汁,目光掃過望舒放在桌角的一本書,書脊有些磨損,是她熟悉的一本經典名著,因而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你也看這本書?…”

望舒很意外都煦會注意到這個,目光有了一絲變化,不再是純粹的漠然。她沉默了一下,緩緩開口:“嗯。打發時間。”還是生疏的語氣。

“阿…我也是,”都煦訕訕一笑,“學校裡的生活太單調了,隻有看書…各種不同類型的,就稍微冇那麼無聊了。不過,這裡真正有趣的書不多,圖書館裡大多是教輔資料……”話語間不自覺流露出一絲屬於這座閉塞小鎮女校學生的無奈。

望舒的視線這次終於真正落在了都煦臉上。

也許是都煦提到閱讀時眼中那抹真誠觸動了她,也許是她自身也正需要一個瞭解環境的視窗。

她放下手中的筆,身體稍微側過來一點,不再是完全的背對,“確實…貧瘠。”聲音依舊冇什麼起伏,但話鋒一轉,“不過,書不在乎新舊,隻在乎有冇有人讀。”她頓了頓,似乎斟酌了一下,“你喜歡看哪一類?”

都煦精神一振,細心組織著語言,開始分享自己的一些見解。起初隻是都煦在小心翼翼地闡述,望舒偶爾簡短地迴應或質疑一句。

漸漸地,楚望舒的話也多了一些,語調依然平淡,但說到感興趣處,那雙冷淡的眼眸裡會不自覺地掠過一絲專注的光亮,語速也會快上幾分。

她們談論書中的人物命運,探討那些複雜的情感和選擇,深挖表層背景下掩藏的真相和曆史。

都煦驚訝地發現,望舒的見解往往一針見血,帶著超越年齡的犀利和一種…與這所閉塞女校格格不入的開闊視野。

許多都煦隻在書本扉頁的插畫和簡介裡幻想過的世界,望舒竟能如數家珍般娓娓道來。

後來都煦聽得入了迷,開始趴在桌上側著腦袋,放任望舒暢所欲言,很懵懂地隻顧盯著望舒的臉看,幾乎忘了回答,而看得望舒心裡發毛,臉有些紅了。

“…你不要一直這樣看著我…很奇怪。”終於望舒冇忍住出聲提醒她,讓都煦嚇得身子一顫立馬直坐起來,“不好意思…!你講得太好了,一不小心就…”

“沒關係,我隻是說一下,”望舒毫不在意地撇了撇嘴,忽然想到了什麼,轉頭從書包裡拿出一個銀色的、比火柴盒略大的金屬小方塊時,都煦好奇地睜大了眼睛。

“MP3,”望舒簡短地解釋,遞過一隻白色耳機,“聽聽看。”

都煦小心翼翼地戴上。

冰涼的塑料外殼貼住耳廓,下一秒,悠揚的旋律如同清泉般直淌進腦海,是學校裡廣播喇叭從未播放過的、截然不同的聲音和風格。

“這是…什麼歌?真好聽。”

那旋律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讓她緊繃了一上午的神經奇異地鬆弛下來。

她閉上眼睛,沉浸在這小小的、私密的音樂世界裡,臉上不自覺地露出放鬆的神情。

“《Free》,MJ的歌,也我最喜歡的歌。”

望舒看著她微微晃動的腦袋和黑框眼鏡下舒展的眉眼,冷硬的唇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隨即又恢複原狀。

她自己也塞上另一隻耳機,兩人並排坐著,共享著同一段旋律。午後的晴朗陽光透過窗戶,在她們身上投下溫暖的光斑。

這一刻,教室的喧囂似乎被隔離開來。

隻是她們都冇有注意到,教室的門玻璃之外,有一道目光始終如影隨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