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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了一眼片子,那上麵的腿骨不再是白色的,而是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深灰色密度。

那是石頭,是混凝土,是那棟爛尾樓留在我身上的紀念品。

「截了好。」

我把片子扔在一邊,甚至還扯著嘴角笑了一下。

「省得以後走路腳重,還能換個電動輪椅飆車。」

醫生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瘋子,搖著頭走了,大概覺得我是受刺激太大瘋了。

其實我比誰都清醒。

用兩條腿換一條命,換妹妹的手術費,換那幫畜生下地獄。

這買賣,值。

接下來的日子,病房裡很熱鬨。

警察告訴我,那晚的爆炸雖然毀了樓,但也把地基下的罪證全翻出來了。

警方在廢墟裡挖出了幾十具屍骨,有些已經被水泥同化了一半。

通過dna比對,確認了就是這幾年陸續失蹤的農民工、流浪漢,還有前幾任保安。

鐵證如山。

金帝豪庭的開發商老闆在機場被摁住了,據說尿了一褲子,還要拿錢砸警察。

至於那個王經理,法醫在現場隻找到了半個下顎骨。

上麵還嵌著那一顆我扔過去的大金牙,已經被高溫熔進了骨頭裡。

他真的成了那棟樓的一部分,被炸成了灰,也算求仁得仁。

半個月後,我的賬戶裡突然多了一筆钜款。

備註是「社會捐贈及賠償金」,數字後麵那一串零,看得我眼暈。

我知道,這裡麵有一部分是那些大佬為了息事寧人給的封口費。

但我收得心安理得。

因為這筆錢,正好夠妹妹做腎臟移植手術,還有富餘。

出院那天,是個大晴天。

但我還要在醫院多待一天,因為今天剛好是妹妹做完手術拆線的日子。

妹妹推著嶄新的電動輪椅,帶我去醫院樓下的花園曬太陽。

「哥,醫生說手術特彆成功,那個腎源簡直就像是為我量身定做的一樣。

妹妹笑得很甜,臉上有了血色,不再是以前那副隨時會碎的樣子。

看著她健康的臉,我心裡的最後一塊石頭也落地了。

「哥,吃蘋果。」

妹妹坐在長椅上,手裡拿著水果刀,正在給我削蘋果。

哢嚓,哢嚓。

刀刃刮過果皮的聲音,在安靜的花園裡顯得格外清晰。

但我卻皺起了眉。

不對。

除了削蘋果的聲音,我還聽到了彆的動靜。

「咚。」

「咚。」

「咚。」

很輕,很沉,很有節奏。

像是隔著厚厚的棉被在敲鼓,又像是那種打生樁時,重錘落下的聲音。

我猛地抓住輪椅扶手,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這聲音太熟悉了。

這是我在3號樓地下室,貼著那根龍柱時聽到的聲音。

「小妹,彆削了。」

我叫停了妹妹,死死盯著腳下的地麵。

「你也聽到了嗎?」

妹妹一臉茫然,手裡還舉著削了一半的蘋果。

「聽到什麼?哥,這除了風聲什麼都冇有啊。」

我冇說話,隻是把耳朵貼向輪椅的扶手。

不是地底下傳來的。

那聲音的源頭,離我更近。

「咚、咚、咚。」

聲音越來越清晰。

我驚恐地抬起頭,看向坐在我對麵的妹妹。

聲音是從她身上傳來的。

準確地說,是從她剛剛做完手術的小腹位置傳來的。

「哥,你怎麼這麼看著我?」

妹妹有些害怕,下意識地捂住了肚子。

「肚子疼嗎?」

我顫抖著問。

「不疼啊,就是覺得這幾天肚子裡沉甸甸的,像是有一塊石頭。」

妹妹笑著拍了拍肚子。

「可能是傷口還冇長好吧,醫生說那是排然反應,過幾天就好了。」

石頭。

我腦子裡「嗡」的一聲。

就在這時,我看到了醫院大樓側麵的竣工銘牌。

那是幾年前掛上去的,已經有些生鏽了。

但在陽光下,上麵的字依然清晰可辨。

【仁愛醫院住院部大樓】。

【承建方:萬世集團】。

萬世集團。

和那個金帝豪庭背後的資方是同一個名字。

我又看向妹妹手裡那個削好的蘋果。

蘋果表麵光鮮亮麗。

可就在妹妹切開的一瞬間。

裡麵是黑的。

果核的位置已經徹底爛透了,流著黑水,散發著一股腐臭味。

像是一顆壞死的心臟。

「咚!」

這一次,聲音大得像是在我耳邊炸開。

妹妹肚子裡的東西,動了一下。

那根本不是什麼腎源。

那是另一個為了鎮壓這棟醫院大樓煞氣,而被打進去的「生樁」。

這棟醫院,也是活的。

它也餓了。

它冇吃飽,所以找上了住在這裡的人。

我看著妹妹天真的笑臉,看著那棟巍峨的住院部大樓。

無數個視窗像是無數隻眼睛,正貪婪地盯著我們。

它們在笑。

「陳野,你炸了一棟樓又怎樣?」

「這城市裡,到處都是我們的樁。」

「隻要還有人想活命,隻要還有人貪心。」

「這生樁,就永遠打不完。」

我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那是比石化更讓人絕望的寒冷。

地基填平了。

可人心裡的坑,永遠填不平。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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