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千麵傳人

東郊,一片亂墳崗的地下。

這裏是畫師的繪骨窟,也是他的住處。

骨窟裏沒有筆墨紙硯,牆上掛滿了一張張極薄的人皮麵具,火燭映照在那些栩栩如生的人臉上,有的含笑,有的帶怨,有的驚恐,表情各異。

畫師坐在一張人皮鼓前,拿著小巧的銀質刻刀,正對著銅鏡,癡迷的看著自己的臉。

“這張臉,普通了點,配不上我的手藝。”他喃喃自語,握著刻刀的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你說,我要是能把當今那位長樂公主的臉給扒下來,會怎麽樣?”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

“咳咳.....”

“要不是上次那老鼠半路作梗,我豈不就得手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畫師對著銅鏡發出了癲狂的笑聲。

“陰溝裏的老鼠下一次我定要剝下你的臉對著鏡子好好欣賞。”

“你說呢?”

他看向身旁,那裏坐著一個身材魁梧、滿臉橫肉的江湖漢子。

那漢子正抱著一壇酒猛灌,聞言咧嘴一笑,露出滿口黃牙:“公主的臉?”

“畫師大人,那可是皇親國戚,動了她,怕不是整個天下都容不下你了!”

“普天之大何故沒有容身之所?”

“我頂著公主的臉,我就是公主到時候入皇宮且不美哉!”

“嗬嗬……”畫師輕笑一聲,手中的刻刀輕輕劃過麵前的一張臉皮,動作輕柔。

“再說了,這天下,還有什麽比一張完美的臉更重要的?”

“想當年,咱們剛被師傅領進門的時候,別說公主的臉,一個窩頭都能讓咱們拚命。”

畫師的聲音幽幽響起,帶著幾分懷念:“那年下大雪,師傅隻給了我們一個窩頭。”

“你長得壯,飯量大,卻還是掰了足足一大半給我,自己餓得直啃樹皮……你說是不是,師兄?”

最後兩個字一出口,屋內的氣氛瞬間無聲。

那江湖漢子喝酒的動作猛然一僵,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緩緩放下酒壇,眼神裏的憨厚褪去,變得警惕又凶狠:“畫師大人,你……你在說什麽胡話?”

“什麽師兄師弟的,俺聽不懂。”

“聽不懂?”畫師緩緩站起身,將那把銀色刻刀在指尖轉動,一雙桃花眼微微眯起。

“沈屠師兄,師傅教的龜息功確實精妙,連我都差點被你這身皮囊給騙了。”

“可你忘了,師傅還教過我們,每個人的氣味,是獨一無二的。”

畫師深深的吸了一口氣,麵相陶醉。

“你身上的味道,就算化成灰,師弟我也認得!”

話音未落,殺機已至!

被稱為“沈屠”的漢子見身份暴露,不再偽裝。

他吼了一聲,臉上的橫肉一陣蠕動,伸手就撕下了那張粗獷的臉皮,露出一張和畫師有七分像,但更加陰沉的臉。

“我的好師弟,還真是被你給識破了!”

兩人都是“千麵人屠”的傳人,同為行氣境巔峰,一身手段同源而出。

此刻動手,便省去了一切試探,招招都是殺招。

畫師身形飄忽,指尖銀刀刺向沈屠的咽喉。

沈屠則大開大合,一雙鐵掌帶著風聲,猛攻畫師的下盤。

兩人知根知底,一時間竟鬥得難解難分,兩人打鬥的勁風捲起屋裏掛著的人皮,四下翻飛。

到底還是沈屠的實戰經驗更豐富一些。

他賣了個破綻,硬接了畫師一刀,任憑銀刀在自己肩上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同時鐵掌順勢而上,結結實實的印在了畫師的胸口。

“噗!”

畫師直接倒飛出去,重重撞在牆上,張口噴出一股鮮血。

“師……師兄饒命!”畫師掙紮著跪在地上,臉色慘白,渾身發抖。

“看在……看在同門的份上,饒我一命!”

“我……我以後願為師兄鞍前馬後!”

沈屠捂著流血的肩膀,居高臨下的看著他,臉上露出一抹嘲弄的笑容:“你說得倒是不錯。”

“既然這樣,那便饒你一命吧。”

說罷,他竟然真的轉過身去,背對著畫師。

畫師垂下的眼中,閃過一絲陰狠的光。

他悄無聲息的從袖中滑出一枚帶了毒的骨釘,用盡全身力氣,猛地撲向沈屠的後心!

就在他即將得手的瞬間,一陣尖銳的破空聲突然響起!

沈屠彷彿背後長了眼睛,甚至沒有回頭。

他手腕一抖,一道扇形的銀光從他的袖中暴射而出!

數十根銀針瞬間覆蓋了畫師周身的所有要害。

畫師撲出的身體僵在半空,眼睛因為震驚而瞪得滾圓,他低頭看著自己身上密密麻麻的血洞,生機在飛速流逝。

“咕嚕,咕嚕。”鮮血流了一地。

沈屠緩緩轉過身,走到他麵前,俯下身,在他耳邊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輕聲說道:

“千麵人屠的傳人,在這世上,隻能有一個,就是我。”

“師弟,好好投胎去吧。”

畫師眼中最後的光芒徹底暗了下去。

沈屠擦去孔雀翎上的血跡,仔細搜颳了屋內,接著幾個閃身,便消失在了夜色裏。

他前腳剛走,後腳便有一道身影飄入院中。

來人一身素衣,正是為阿九複仇的季伯長。

他循著白天大理寺留下的線索,一路追查到了這裏。

一進屋,看到滿地的狼藉和畫師的屍體,季伯長便知道自己來晚了一步。

他目光一凝,落在了屍體上那些細小的針孔上,又在角落裏發現了一根遺落的銀針。

他撿起銀針,放在鼻尖輕嗅,又在指尖撚了撚。

“孔雀翎……”他有些不解。

就在此時,院門被人“砰”的一聲巨響踹開!

大理寺卿裴正一身官服,手持佩刀,帶著一隊緹騎衝了進來。

裴正麵聖歸來,便馬不停蹄的立刻趕來,卻正好看到季伯長手持銀針,站在屍體旁的一幕。

人贓並獲!

裴正雙目圓瞪,二話不說,厲聲喝道:“賊人休走,納命來!”

話音未落,他已拔刀出鞘,一道刀光斬向季伯長!

季伯長心裏一驚,但反應也極快。

他反手抽出背後的長劍,“當”的一聲架住刀鋒,身形借力向後飄去,沉聲喝問:“你這官家人,不分青紅皂白,想幹什?”

“人贓並獲,還敢狡辯!”裴正以為自己來晚了一步,凶手竟當著他的麵殺了人。

他看著季伯長,刀勢更猛。

“你這賊人趕緊束手就擒!”

“為死去的無辜百姓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