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聞香人

京城南城有片破舊的坊區,和周圍的繁華地段像是兩個世界。

這裏的巷子錯綜複雜,到處是髒水。

空氣裏飄著一股怪味,混著廉價酒水、汗臭和東西發黴的味道。

一般人寧可繞遠路,也不願意從這兒走。

一間黑漆漆的屋子裏,門窗都用黑布堵得嚴嚴實實。

一個男人正對著花了的銅鏡,看著鏡子裏的自己。

鏡子裏的臉,卻一直在變。

剛才還是個大耳朵的胖商人,跟著就變成一個眼神陰沉的賬房先生,再一眨眼,又成了個麵黃肌瘦的小混混。

男人嘴角掛著笑,很享受這個過程,嘴裏哼著小調,把京城常見的臉都試了一遍,這才停下。

鏡子裏,最後定格在一張普普通通的臉上,就是那種丟人堆裏就找不著的。

這張臉,他用得最順手。

他就是這一代的千麵人屠,沈屠。

咚咚咚。

外麵傳來三下很輕的敲門聲。

“進來。”沈屠頭也沒回,聲音沙啞。

一個瘦小的身影溜了進來,單膝跪下,語氣裏滿是敬畏:“尊上,城裏有新訊息。”

“說。”

“聽說……當朝的長樂公主,半夜要去城西的祈年寺給百姓祈福。”

“還聽說,那位公主漂亮的不行。”

報信的黑影說得眉飛色舞,他知道尊上那位畫師大人就好這口。

要是能把這位公主的臉弄到手……

結果隻等到一聲嗤笑。

“噗。”沈屠像是聽到了什麽笑話。

他慢慢的轉過身,一雙看不出情緒的眼睛,看得那黑影渾身一僵。

“當今公主,皇帝的心頭肉,半夜一個人去廟裏祈福?”

“這話騙三歲小孩都覺得可笑。”沈屠慢慢的站起來,在屋裏踱步。

“搞得這麽大動靜,滿城都知道了,這根本就是在扯著嗓子喊:我這有塊肥肉,快來吃。”

他停下腳,眼神一冷。

“我去動當朝公主?那是嫌命太長了。”

“咱們這行是求財,是把好看的臉皮換成實實在在的銀子。”

“跟皇上對著幹?那是傻子才幹的事。”

聽完沈屠這番話,那黑影剛冒出來的念頭頓時煙消雲散。

“那……尊上的意思,是不管了?”黑影小心的問。

“不管?”沈屠笑了。

“這麽有意思的熱鬧,怎麽能不看?”

“隻是,我們不能自己動手。”

他走到一個櫃子前開啟,裏麵掛滿了各種人臉麵具。

他從裏麵挑了張滿臉橫肉的屠夫臉,往臉上一蓋,整個人的氣質一下子就凶悍起來。

“那個畫癡,現在在哪兒?”沈屠用粗大的嗓門問。

“回尊上,畫師大人在東郊的繪骨窟。”

“他剛賣了那張傾城的臉皮,這會兒……正回味呢。”

“很好。”沈屠滿意的哼了一聲。

“就讓他去湊湊京城這個熱鬧。”

話剛說完,他人就不見了。

……

東郊,一片亂墳崗的地下。

這裏是畫師的繪骨窟,更像一個怪作坊。

空氣裏有股嗆人的藥水味,還夾著一絲血腥氣。

牆上掛著一排排極薄的畫紙,每張上麵都畫著一張逼真的美人臉。

這些畫紙在燭火下輕輕晃動,像有無數鬼魂在暗中盯著。

一個分不清男女的瘦削身影正背著門口,專注的用一根骨筆,在一張白紙上輕輕描畫。他的動作很輕,神情專注,像在對待什麽寶貝。

“傾城啊……傾城……”畫師自言自語,聲音又尖又怪。

“真是一張完美的臉,這弧度也恰到好處……賣給那個渾身銅臭味的傻子,真可惜了……不過,能讓我的畫在別人的臉上活過來,也挺有意思……”

就在他沉浸在自己世界裏的時候,一個粗魯的聲音打斷了他:

“畫師,有個天大的好訊息!”

一個滿臉橫肉的屠夫大步闖了進來,他看了一眼滿牆的畫作,眼神裏閃過一絲厭惡,但很快就被貪婪代替了。

畫師慢慢的轉過身,臉上畫滿了五彩的油彩,隻露出一雙閃著瘋勁兒的眼睛。

“什麽事,能比我的畫還重要?”

“當然是件能讓你畫出畢生傑作的大事。”屠夫模樣的沈屠壓低聲音,神秘兮兮的說。

“你知道現在的長樂公主嗎?”

“公主?”畫師的眼裏閃過一絲不屑。

“皇宮裏的金絲雀,養尊處優的,那臉上都透著一股俗氣的富貴,算不上什麽絕色。”

“這話可不對。”沈屠故意的反駁。

“我剛聽說,這個長樂公主,簡直是仙女下凡,漂亮的不行。”

“更關鍵的是……她今晚會一個人去城西的祈年寺。”

畫師的眼睛瞬間亮了。

“一個人?”

“真的。據說是要去為老百姓祈福。”沈屠添油加醋。

“你想想,當今公主的臉,有多金貴。”

“要是能把她畫下來,這世上,還有誰的畫技能跟你比?”

“這纔是你畢生追求的傑作。”

沈屠的話,正好說到了畫師的心坎上。

是啊,傾城再好看,也隻是個風塵女子。

公主可是皇權的象征,那可是世上頂頂尊貴的臉。

要是能得到她的臉……

畫師的呼吸都粗重起來,眼睛裏全是光。

“怕是……有埋伏吧?”畫師雖然激動,但還沒失去理智。

“當然有埋伏。”沈屠立刻點頭。

“這種美人兒,怎麽可能沒人守著?”

“可這不也正好說明這張臉有多珍貴嗎?越是難弄到手,才越能顯出畫師大人你的本事,那才會是你此生的得意之作。”

沈屠話鋒一轉,又小聲說:“再說,我隻是讓你去看看,又沒讓你動手。”

“這麽個大美人,要是親眼看一眼都錯過了,那不是一輩子的遺憾嗎?”

“你就去祈年寺附近,遠遠看一眼,看看那張臉值不值得你出手。”

“要是不值,咱們扭頭就走,一點麻煩沒有。”

這番話打消了畫師最後的顧慮。

是啊,隻是去看看。憑自己的本事,在護衛眼皮子底下看個人再溜走,很容易。

“說得對……”畫師神經質的笑了起來。

“這種貨色,必須親眼看看。我倒要瞧瞧,是什麽樣的臉,敢說自己天下第一。”

他猛的一揮手,牆上掛著的一張空白畫紙和一套小工具就自動飛進他的袖子裏。

“我去去就回。”

“要是那張臉真有那麽好,它就是我的下一個作品。”

話還沒說完,畫師的身影就消失在了洞口。

原地隻留下屠夫模樣的沈屠。

他臉上的橫肉抖了抖,露出一絲冷笑。他慢悠悠的摘下麵具,又變回了那張普普通通的臉。

“去吧,去替我探探路,看看這京城的水到底有多深……”

沈屠望著城西祈年寺的方向,嘴角微微翹起。

這個局,總得有人去探探虛實。

而他,隻需要等著看結果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