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主人家的狗,不好當

亂葬崗重歸寂靜.

隻剩下普渡和尚那一聲聲低沉的往生咒。

為這片土地上枉死的冤魂做最後的送行。

林蕭將染血的衣擺撕下一角,慢條斯理的擦拭著手指。

他的動作很輕,很穩。

“大師,你說,這天下的道理,是不是都得靠刀來說?”

林蕭忽然開口。

普渡和尚的誦經聲一頓,他緩緩睜開眼,看向林蕭。

“佛說,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可佛也說,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林蕭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譏諷的笑。

“有些人間的地獄,就是佛陀來了,也得提刀。”

普渡和尚沉默了。

他看著眼前的年輕人,對方身上的殺伐之氣與那股子混不吝的江湖氣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種極為矛盾,卻又無比融洽的特質。

“走吧,大師。”

林蕭扔掉布條,重新恢複了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

“施主似乎怨氣很重。”

“怨氣?”

“不不不。”

林蕭搖晃著食指。

“我隻是覺得。”

“當狗,也得有當狗的尊嚴。”

“主人家賞的骨頭太硬,容易硌著牙。”

兩人一前一後,朝著青州城的方向走去。

還未入城,一隊手持火把的城衛軍便迎了上來。

為首的校尉見到二人,麵無表情的行了一禮。

“林公子,普渡大師,城主大人已在摘星樓備下清茶,恭候二位多時了。”

摘星樓。

青州城最高的建築。

據說登臨其上,可手摘星辰,俯瞰全城。

林蕭抬頭望了一眼那座在夜色中的塔樓,心中冷笑。

這是在告訴他。

在這青州城,無論他怎麽折騰,都逃不過那雙從最高處投下的眼睛。

一路無話。

踏著木質的階梯,林蕭和普渡和尚登上了摘星樓的頂層。

這裏空曠而開闊,四麵通風,夜風吹得人衣袂飄飄。

一道身影負手而立,正憑欄遠眺。

不是魏淵又是誰?

“魏城主真是好興致,這三更半夜的,不摟著美人睡覺,跑這來吹冷風。”

林蕭一開口,便是那熟悉的味道。

魏淵緩緩轉過身,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

彷彿一位與晚輩閑話家常的儒雅長者。

“人老了,覺少。”

“比起溫香軟玉,我更喜歡這青州的夜色。”

他伸手示意了一下。

“坐吧。”

“剛從亂葬崗那種醃臢地方回來,喝杯熱茶,去去晦氣。”

桌上,兩杯熱茶正升騰著嫋嫋白煙。

林蕭也不客氣,一屁股坐下,端起茶杯一飲而盡。

“哈,好茶。”

他咂咂嘴,然後便沒了下文,自顧自的提起茶壺又要續杯。

魏淵也不催促,隻是含笑看著他,目光平靜如水。

普渡和尚在另一側坐下,眼觀鼻,鼻觀心,彷彿入定。

一時間,整個摘星樓頂,隻剩下呼嘯的風聲和林蕭倒茶的水聲。

“魏城主。”

林蕭終於再次開口。

“你讓我查的事情,有點眉目了。”

“哦?”

魏淵眉毛一挑,饒有興致。

“邪祟,確實是神國那夥騙子搞出來的。”

“用的就是所謂的聖水,那玩意兒不是什麽神恩,是毒藥。”

“能讓人瘋瘋癲癲,變成隻知殺戮的怪物。”

林蕭說的輕描淡寫,好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在那兒,還碰巧遇上了一夥人。”

他話鋒一轉。

“什麽人?”

“天淵閣的殺手。”

林蕭懶洋洋的靠在椅子上。

“好像是跟我有點私人恩怨,非要跟我打一架。”

“結果那神國的人不講武德,搞偷襲。”

“我就跟天淵閣那個帶頭的姑娘講了講道理。”

“大家都是江湖兒女,同仇敵愾嘛。”

他說的輕鬆,但每一個字都藏著機鋒。

“結果呢?”

魏淵的笑意更濃了。

“結果就是,她覺得我說的很有道理。”

“那些邪祟也挺紮手。”

“她就主動請纓,說要幫我把這事兒查清楚。”

“哦對。”

“還抓了個活的回去,說是要找個醫道高手好好驗驗。”

“你說。”

“我是不是省了好大的力氣?”

然而魏淵隻是靜靜聽著,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

“運氣確實不錯。”

魏淵點了點頭,呷了口茶,然後慢悠悠的說道。

“能讓天淵閣地煞之一的紅裳主動幫忙。”

“林公子的人緣,真是讓本城主都有些羨慕。”

林蕭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

他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說起來,我與天淵閣,也算有些交情。”

魏淵彷彿沒看見林蕭的異樣,繼續說道。

“當年,天淵閣欠了我幾條命。”

“前些年,天淵閣的老閣主派人送來了一塊令牌。”

“說是見此令如見他本人,可讓天淵閣為我做三件事。”

“算是還了這筆舊債。”

“隻是不知,讓天淵閣地煞弟子幫你查案,算不算一件?”

“哐當。”

茶杯從林蕭手中滑落,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溫熱的茶水濺濕了他的褲腳,他卻渾然不覺。

自己費盡心機,甚至不惜與紅裳動手,才換來的合作。

原來從一開始,就在這個男人的股掌之間。

自己那點小聰明,小算計,在對方麵前就如同三歲孩童的把戲,幼稚得可笑。

“年輕人,火氣不要這麽大。”

魏淵搖了搖頭,語氣裏帶著幾分長輩對晚輩的寬容。

“你做的很好。”

“比我想象的還要好。”

“你不僅看清了池子裏的渾水,還主動把蟄伏已久的王八也攪了進來。”

“這很好。”

林蕭死死的盯著魏淵,一言不發。

“不過,隻知道他們在煉製邪物,還不夠。”

魏淵的眼神終於變得銳利起來。

“迷神花這種毒物,在大胤並不罕見。”

“神國費這麽大的周折,絕不是為了多弄出幾百個瘋子來。”

“我要你查出,他們真正的目的。”

魏淵從袖中取出一枚黑色的鐵牌,放在桌上。

“你想要我做什麽?”

林蕭的聲音嘶啞。

“我要你把手,伸進萬寶行。”

魏淵的語氣很平淡。

“我要知道,他們要月魄石做什麽。”

“我要知道,神國這條毒蛇,究竟想在青州這片土地上,到底要幹什麽”

林蕭看著那塊冰冷的鐵牌,忽然笑了。

他慢慢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然後將那塊鐵牌拿起,在手裏拋了拋。

“好啊。”

他的臉上又掛上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

彷彿剛才的失態從未發生過。

“魏城主的吩咐,小子怎敢不從。”

“隻是這狗當久了,難免想嚐嚐肉味。”

“希望下一次,我給大人帶回來的訊息,能換來一點實實在在的好處。”

說完他轉身就走,步履輕鬆,嘴裏還哼著不知名的小調。

隻是在轉身的瞬間。

那雙桃花眼裏,閃過一絲近乎瘋狂的凶光。

主人家的狗,是不好當。

可惹急了的狗,是會咬人的。

不分敵我,見誰咬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