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書房內.

死一般的寂靜。

那一聲清脆的碎裂聲，在空曠的大殿中回響。

趙無極緩緩的，掰開自己因用力過猛而痙攣的手指。

任由那片碎裂的茶杯殘渣，從掌心滑落。

他的臉上，看不出喜怒。

但那雙緊緊盯著林屠的眼睛裏，卻翻湧著驚濤駭浪。

“清理蛀蟲？”

趙無極的聲音。

“林屠，你好大的口氣。”

“你可知，你口中的蛀蟲，是何人？”

“他們是朝廷命官，是大胤的主事！”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林屠麵前。

身上的龍威伴隨著怒火。

“還是說……這北境一勝。”

“讓你覺得，這天下。”

“便可由你林屠，說了算了？！”

最後這句話，已是**裸的質問與猜忌。

尋常臣子，怕是早已嚇得肝膽俱裂跪地求饒。

然而。

林屠隻是靜靜地坐在那裏，甚至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他提起茶壺，為自己那隻空了的茶杯，重新續上了茶水。

直到將茶續滿。

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一如既往的平穩。

“陛下。”

“臣在北境，清查了鎮北王府的往來賬目。”

“叛王趙朔起兵。”

“所耗費的軍械、糧草，足以掏空國庫。”

“敢問陛下，這筆潑天的用度，是從何而來？”

“雁門關守將魏長青，孤軍血戰。”

“遲遲不見援兵。”

“若非如此。”

“雁門關，又何至於破？”

“那十數萬慘死的軍民，又何至於會成為冤魂？”

他每問一句。

趙無極的臉色，便難看一分。

“臣還知道，戶部尚書張敬，在北境戰事最焦灼之時。”

“以賬目遺失為由。”

“拖延了軍餉的發放。”

“兵部侍郎李純……”

林屠抬起頭。

直視著帝王。

“陛下，樹根若是爛了。”

“即便枝葉再繁茂。”

“離傾倒，也就不遠了。”

這一番話瞬間澆熄了趙無極的怒火。

他不是昏君，他比誰都清楚。

林屠所言，句句屬實。

那些盤根錯節的世家。

那些貪得無厭的臣子。

正在一步步地，掏空他引以為傲的江山。

可他不敢動。

因為他怕。

怕這看似穩固的朝堂，經不起這般清洗。

怕牽一發而動全身，最後落得個分崩離析的下場。

良久。

趙無極頹然地坐回了龍椅。

他揮了揮手，滿臉疲憊。

“朕……準了。”

“此事。”

“我會親自督辦。”

“朕會下一道密旨。”

“讓大理寺、刑部、禦史台，三司會審。”

他看著林屠。

“但你。”

“林屠的手。”

“不可伸得太長。”

“朕的朝堂。”

“不是你的軍營。”

“臣。”

“遵旨。”

林屠起身。

平靜地行了一禮，轉身離去。

當他走出禦書房，迎著那冰冷的月光時。

一陣劇烈的咳嗽，再也壓抑不住。

他用手帕捂住嘴，一抹刺目的殷紅。

在那潔白的手帕上，悄然綻放。

……

宮門之外。

林天與林蕭早已等候多時。

看到父親那略顯蒼白的臉色。

林天心中一緊，快步上前扶住他。

“父親，陛下他……”

林屠擺了擺手，示意自己無礙。

他抬頭看了一眼那隱沒在黑暗中的巍峨宮牆。

“北境的仗，打完了。”

“京城的仗，才剛剛開始。”

“今日在宮中，你們也都看到了。”

“陛下他……”

林天默然。

今日宮宴，從座次安排到言語褒獎。

看似恩寵備至，實則處處都是帝王心術的製衡與敲打。

父親手握玄甲軍，剛剛平定北境，聲威正隆。

“那我們該如何？”

“交出兵權，以避其鋒芒？”

林天問道。

“糊塗！”

林屠冷哼一聲。

“交出兵權，便是自斷臂膀，任人宰割！”

“那不如……”

林蕭撓了撓頭，剛想說出什麽驚世駭俗的言論。

“你這混小子，少給我想些歪門邪道！”

林屠瞪了他一眼，隨即又歎了口氣。

從懷中摸出一封被火漆封得嚴嚴實實的信件，遞給了林蕭。

“極致道人找過我了。”

林屠的聲音沉了下來。

“神國的人出現在北境。”

“重創李青雀，此事絕非偶然。”

“相較於朝堂之上這些勾心鬥角。”

“這件事，纔是真正能動搖國本的大患。”

“你大哥性子沉穩。”

“需留在我身邊，為我分憂。”

他看著林蕭。

“你。”

“性子跳脫，不按常理行事。”

“反倒適合去辦這件事。”

“這是我一位故人留下的信物。”

“你即刻動身，連夜夜出京，前往青州尋信上之人。”

林屠站起身，拍了拍小兒子的肩膀。

“此行，萬分凶險。”

“記住。”

“你可以不擇手段。”

“但必須……活著回來。”

林蕭接過那封沉甸甸的信，往日裏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早已消失不見。

“兒子。”

“明白。”

他鄭重地點了點頭。

當他拿著信走出城門，一道倩影卻攔住了他。

“這麽晚了。”

“你不跟著林伯伯回將軍府。”

“你要去哪？”

趙凝月看著他那一身準備遠行的打扮。

林蕭一愣。

隨即又恢複了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

“哦。”

“想起有個朋友還欠我不少錢，我得連夜去討債。”

“你又騙我！”

趙凝月哪裏會信。

“我剛剛都聽到了！”

“怎麽會”

林蕭笑著攤了攤手。

“公主殿下。”

“你就在京城裏好好待著。”

“等我回來。”

“給你帶青州最好吃的桂花糕。”

趙凝月看著他，眼圈一紅，卻倔強地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她隻是上前一步。

伸出手，為他理了理有些歪掉的衣領。

“那你……早點回來。”

“放心。”

就在此時。

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城牆之上。

是楚狂刀。

他依舊是那副邋遢的模樣。

看著林蕭，咧嘴一笑。

“小子，老夫也正好要去青州會個老友。”

“順路，帶你一程。”

他的目光越過林蕭。

望向皇宮的方向，眼中閃過一絲不屑。

“真正的妖魔鬼怪，可從來都不在廟堂之上。”

話音落下。

他身形一晃，已在數丈之外。

林蕭回頭，深深地看了一眼趙凝月。

又看了一眼那座輝煌與陰謀並存的皇城。

然後毫不猶豫地轉身。

追著楚狂刀的身影，消失在了沉沉的夜色之中。

前路，是未知的江湖，是詭異的神國。

身後，是暗流洶湧的京城，是日漸疏離的君心。

而他。

隻能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