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輕一推,鞦韆便悠悠盪起,帶著滿樹的槐花香,掠過牆頭的青瓦,掠過院角的海棠,掠過她咯咯不停的笑聲。

“慢些蕩,小心寫彆摔著了。”沈夫人總倚在雕花門框邊,手裡捏著繡了一半的絹帕,眉眼彎彎地叮囑。

沈知意卻不怕,小手緊緊攥著麻繩,仰著小臉看天上流雲,白裙角隨著鞦韆翻飛,像一隻振翅欲飛的小蝴蝶:“娘,不會摔的!爹推得穩呢!”

沈硯書便站在一旁,看著女兒雀躍的模樣,眼角眉梢都是化不開的溫柔。他是鎮上私塾的先生,平日裡對著一眾頑童,總要板起臉來維持威儀,唯有回到這小院,對著妻女,一身的嚴肅便儘數卸下,隻剩滿身溫軟。

白日裡,沈硯書去私塾授課,沈夫人便帶著沈知意守著小院,教她做女兒家該學的本事。

晨光初亮時,母女二人坐在窗下,沈夫人執起沈知意的小手,教她穿針引線。

起初,沈知意的小手總不聽話,針腳歪歪扭扭,線團纏成一團亂麻,指尖也常被針尖紮出細小的紅痕。她性子犟,紮疼了也不哭鬨,隻癟著嘴,揉一揉指尖,又重新拿起針線。

沈夫人便握著她的手,一針一線,慢慢教:“做女紅,最忌心浮氣躁。針要平,線要順,心要靜,繡出來的東西,纔好看。”

陽光透過雕花窗欞,落在母女交疊的手上,落在鋪開的素色絹布上。沈夫人的手指修長溫婉,沈知意的小手白嫩纖細,一老一少,指尖穿梭,把春日的桃花、夏日的荷蓮、秋日的桂子、冬日的寒梅,都繡進了絹布裡。

沈知意漸漸就懂了,原來這一針一線裡,藏著的是母親的溫柔,也是尋常日子裡,最踏實的安穩。

除了女紅,沈夫人還教她打理家事。

教她辨認柴米油鹽,教她如何淘米煮飯,教她分辨新鮮的菜蔬,教她在灶前添柴控火。江南女子的本事,從來都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才華,而是把尋常煙火,過得妥帖熨帖。

沈知意學得認真。

她會踩著小板凳,站在灶台邊,幫母親燒火,看著灶膛裡跳動的火苗,聞著鍋裡飄出的飯菜香,心裡便覺得踏實。她會提著小小的竹籃,跟著母親去鎮上的集市,聽著商販的吆喝聲,看著琳琅滿目的吃食、布料、胭脂,一雙眼睛亮晶晶的。

她也跟著父親讀書。

每日午後,私塾散了學,沈硯書便會坐在槐樹下的石桌旁,擺開筆墨紙硯,教沈知意識字讀書。

從最簡單的《三字經》《千字文》,到溫婉的《詩經》,再到淺顯的唐詩宋詞。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於歸,宜其室家。”

沈硯書念一句,沈知意便跟著念一句,小小的嗓音,清清脆脆,在槐樹下盪開。她不懂詩句裡女子出嫁的深意,隻覺得“灼灼其華”四個字,像極了院角開得最盛的海棠,熱烈又好看。

沈硯書從不苛責她死記硬背,隻教她讀書明理,教她心懷善意,教她知書達理。他說:“女子讀書,不是為了考取功名,而是為了明辨是非,知曉事理,往後無論身處何種境遇,都能守住本心,活得清醒通透。”

沈知意似懂非懂地點頭,把父親的話,悄悄記在了心裡。

小院之外,是鎮上的街巷,是江南的煙雨,是無數尋常人家的日子。

鎮上的孩子們,多是泥裡滾、風裡跑的野性子,整日在巷子裡追逐打鬨,爬樹摸魚,嬉笑怒罵。沈知意偶爾會跟著母親出門,看著那些撒歡的孩童,眼裡滿是好奇,卻從不羨慕。

她的天地,不大。

一方小院,一樹槐花,一架鞦韆,一雙疼愛她的爹孃,幾卷詩書,一縷炊煙,便足矣。

春日,她摘了滿籃槐花,跟著母親做槐花糕。雪白的槐花,裹上細細的米粉,上鍋蒸熟,清甜軟糯,是她一年裡最盼著的滋味。

夏日,她搬著小板凳,坐在葡萄架下,聽父親講前朝的故事,手裡剝著剛摘的蓮蓬,清甜的蓮心,在舌尖化開。

秋日,院裡的桂樹開了,金粟滿枝,香氣襲人。她踮著腳,摘下桂花,和母親一起釀桂花酒,醃桂花糖,把秋日的甜香,封存起來,留待冬日慢慢品嚐。

冬日,江南落了薄雪,小院覆上一層白。她裹著厚厚的棉襖,踩著雪,在槐樹下堆小小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