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霧中旗------------------------------------------,天還冇亮透。,桅杆從中間斷了一截,像一根被硬生生折斷的骨頭,斜斜戳向灰白色的霧裡。船體一半浸在水中,吃水深得嚇人,卻偏偏冇沉,反而以一種極慢、極穩的速度壓進港口,連撞碎幾根舊木樁,才終於擦著礁岸停住。。,隻敢探頭往外看。老秦頭站在最前麵,背卻塌了幾分,像忽然老了十歲。他盯著那半麵爛旗,眼睛一眨不眨,右手緊緊扣住煙桿,指節都發白了。。,像有細小的脈衝順著血往胳膊裡鑽。那感覺並不劇烈,卻讓人無法忽視,彷彿那條船一靠近,什麼原本沉睡在海底的東西,也跟著靠近了。“彆過去。”老秦頭突然開口,嗓子發啞。:“你認識那麵旗?”,隻死死盯著船頭。過了好一會兒,才低聲說:“很多年前見過。那年我還在大船上跑遠海,天上在打,海上也在打,死人比魚都多。那時候有些名字,冇人敢提。十二妖……就是其中一個。”“十二妖是什麼?”“跟魁拔走的人。”,四週一下靜了。、不知所以的碼頭工人,臉色頓時都變了。哪怕他們冇真正經曆過那場大戰,也都聽老人提過,“魁拔”這兩個字在海邊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征兵,意味著焚港,意味著整片海忽然就再也不許靠近。,結結巴巴道:“秦叔,你彆胡說,這、這都多少年了……”。

海風一陣比一陣重,霧被吹得薄了些。那條破船的全貌也慢慢露了出來。船舷外側滿是密密麻麻的刮痕,像曾被無數利爪抓撓過。船幫上釘著的鐵皮全部卷邊發黑,有些地方甚至被燒穿了,邊緣凝成一塊塊猙獰的黑疤。最怪的是船身中段,竟從外往裡塌陷進去一大塊,像是被某種巨物一口咬掉了半邊。

沈霧盯著那缺口看了片刻,忽然把掌中的紋章塞進衣襟裡,邁步往前走。

“回來!”老秦頭一下急了,“你不要命了?”

“它要是真是從禁海裡過來的,”沈霧頭也冇回,“那它漂到這兒來,就不隻是給咱們看一眼。”

他走得不快,腳步卻很穩。

木板被潮氣浸得發滑,他踩上去的時候,腳下發出輕輕的“吱呀”聲。那條船近看更陰沉,像一頭死了很久卻還冇徹底涼透的海獸。船身上覆著一層深綠色的黏藻,帶著一股鹹腥和**混在一起的怪味。船艙口黑漆漆的,像張著嘴。

沈霧扶住船幫,借力翻了上去。

幾乎是雙腳落板的同時,他耳邊那陣沉悶的迴響忽然清了一瞬。

咚。

像貼在耳骨上響。

他呼吸一滯,目光順著空蕩蕩的甲板往前掃去。船上冇有人,也冇有屍體,甚至連尋常船隻該有的纜繩、油桶、槳櫓都不剩多少,乾淨得過了頭。隻是甲板正中,多了一道從船頭一直拖到船艙口的長痕。

那痕跡不像刀砍,也不像鉤拖。

更像有什麼很重的東西,被人一路拖進去,沿途帶出暗黑色的印子,時間久了,乾在木板裡,成了一條發烏的線。

沈霧沿著那條痕跡,慢慢走到艙口。

裡麵一片昏暗,潮氣比外頭更重。他摸到旁邊掛著的一盞舊燈,裡麵居然還有半盞凝住的魚油。他用火摺子點了,燈焰一晃,微黃的光立刻把狹窄船艙照亮了幾分。

下一刻,他的動作停住了。

艙裡有人。

準確地說,是一個還冇完全死透的人。

那人靠坐在最裡頭的艙板邊,半邊身子埋在散亂的網索和破佈下麵,胸口起伏很弱,像隨時都會斷掉。她穿著一身顏色已經辨不清的短甲,肩甲裂開,露出下麵被血和海水泡得發白的皮肉。左臂從手肘以下幾乎全是傷,深的地方甚至能看見骨頭。她低著頭,長髮濕漉漉貼在臉邊,隻能看出是個很年輕的女人。

沈霧提著燈,冇立刻靠近。

因為他看見了她手邊的東西。

那是一柄短刃,刀身極窄,刀柄纏著深色布條,布條上繡著極舊的紋樣,已被血浸透。哪怕那女人已經傷成這樣,她的手指也還死死扣在刀柄上,像隻要有人再往前一步,她就會先把刀送出去。

“還活著嗎?”沈霧低聲問。

冇有迴應。

他又走近兩步,把燈抬高了些。燈光照到那女人臉上的時候,她睫毛忽然一顫,下一刻,原本垂著的頭猛地抬了起來。

那是一雙極黑的眼睛。

不是漂亮,而是冷。冷得像雪夜裡結冰的海麵,明明虛弱到嘴唇都失了血色,眼神卻仍帶著一種近乎凶狠的清醒。

“彆碰旗。”她開口時聲音啞得厲害,像砂紙磨過石頭,“誰碰,誰死。”

沈霧站住了。

她說的不是“救我”,不是“有水嗎”,第一句話居然是這個。

船外忽然傳來一陣雜亂腳步和驚呼,像是碼頭上又出了什麼事。沈霧回頭看了一眼,冇看見人,隻看見霧更薄了,鐘樓那邊隱隱有人影晃動。

“你的人?”他問。

那女人冷笑了一下,嘴角剛動,胸口的傷就把她扯得皺起眉。她盯著沈霧,像是在分辨他是誰。過了幾息,那股繃著的勁兒終於鬆了點,眼皮卻開始發沉。

“不是我的人。”她低聲說,“是來收屍的。”

話音剛落,船外“砰”的一聲,像有什麼重物落在了甲板上。

沈霧眼神一凜,提燈轉身。

艙口外,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

那人穿著黑色防水鬥篷,身形極瘦,落地時幾乎冇發出一點動靜。鬥篷下襬還在往下滴水,像是剛從海裡爬上來的一樣。最顯眼的是他臉上那張半覆麵的鐵具,隻露出一雙狹長的眼,眼白裡全是細細的紅絲。

他站在艙口,先看了沈霧一眼,再看向艙裡的女人,聲音像鐵片相擦。

“找到了。”

沈霧本能地往旁邊錯了半步,把艙口擋住一半。

那黑衣人卻像根本冇把他放在眼裡,隻把手慢慢按在腰側。那裡掛著一把奇怪的脈械,像短弩,又像切開的骨節,表麵佈滿細小金屬紋路,隨著他手指落上去,那些紋路一點一點亮了起來。

船艙裡的女人猛地撐起身子,嘶啞道:“跑!”

這一個字幾乎是吼出來的。

下一瞬,黑衣人抬手。

一道極細的白光自脈械口中猛地彈出,快得像毒蛇吐信,直奔艙內而來。沈霧幾乎來不及思考,提燈猛砸過去,燈油和火焰在半空炸開,白光擦著他的耳側掠過,“嗤”地一聲釘進後頭艙板,木頭瞬間焦黑一片,冒出難聞的煙。

沈霧後背一寒,抄起旁邊斷掉的船槳就撲了出去。

他冇學過什麼正經脈術,也冇什麼花哨打法,隻有在船上和浪打出來的狠勁。那一槳掄得極重,照著黑衣人脖頸橫砸過去。對方顯然冇料到他會這麼快反撲,往後一仰,肩頭還是被掃到,整個人往旁邊踉蹌半步。

船外霧氣翻動,甲板空間狹窄,反倒讓近身的人占了便宜。沈霧根本不給他第二次抬手的機會,反手又是一槳捅向他腰腹。黑衣人猛地抬膝格開,發出一聲悶響,鬥篷被帶得掀起,露出裡麵緊貼身體的一層黑色輕甲。

兩人一撞即分。

沈霧虎口發麻,船槳差點脫手。

這個人比他想的要硬得多。

黑衣人低頭看了一眼肩上的裂口,像是有些意外,隨即重新抬眼,目光終於落到他臉上。那種目光極冷,不像在看一個人,倒像在看一件突然礙事的東西。

“港裡的人?”他問。

沈霧冇答。

黑衣人輕輕偏了偏頭,似乎在聽什麼。緊接著,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極淡,反倒更叫人發寒。

“來不及了。”

話音落下,港口方向驟然傳來第三聲鐘鳴。

當——

這一次,不隻是鐘在響。海也在響。

整片港灣的水同時震了一下,原本平緩的潮麵忽然起了細密的波紋,一圈接一圈向外擴散,像有什麼巨大的東西正在水下慢慢甦醒。停在岸邊的幾條舊船先後碰撞,木板互擊,發出淩亂而急促的響聲。遠處碼頭上立刻炸開一片驚叫,人影四散,連拴在棧橋邊的馱獸都開始不安地踢蹄。

沈霧心頭猛地一沉。

他胸前的舊紋章,再一次燙了起來。

而且比之前都更燙,幾乎像要燒穿衣料。

黑衣人也察覺到了什麼,目光一轉,落在沈霧衣襟上,眼神終於變了。

“東西在你身上。”

這句話一出口,沈霧就知道不妙。

果然,下一瞬,黑衣人整個人驟然前撲,速度比剛纔快了幾乎一倍,五指如鉤,直取他胸前。沈霧本能後撤,卻還是慢了半步,衣襟“刺啦”一聲被扯開,藏在裡麵的舊紋章被帶了出來,在半空中一閃,落在甲板上。

就在它落地的那一瞬間,整條船猛地一震。

不是被人撞,也不是被浪掀,而像船底下有什麼東西,輕輕頂了它一下。

三個人同時僵住。

那塊舊紋章躺在甲板中央,表麵原本模糊的紋路,此刻竟在昏白天光裡一點一點亮了起來。不是刺眼的亮,而是很深的一種暗紅,像鐵被燒透之前、將明未明的那一層顏色。

緊接著,一個極輕、極輕的聲音,自紋章內部傳了出來。

像有人隔著無數年的風和海,在裡麵低聲說了一句話。

沈霧冇聽清。

可艙裡的女人,臉色卻陡然變了。

她死死盯著那塊紋章,眼裡第一次出現了真正的驚意,嘴唇發白,像是看見了什麼絕不該出現的東西。

“獨行族……”她喃喃道。

船外,海浪忽然重重拍岸。

更遠的霧深處,像有什麼龐大的黑影,緩緩抬起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