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或此或彼

二十多年間,祝瓷的人生軌跡都像條筆直的線,有那麼清晰的起始,和足以預見的未來。

她說不清在短暫的歡欣之後突如其來的空洞是因為什麼,掌心裡的肌膚熱度?

或者壓在腿上的重量——甚至也許冇那麼複雜,她隻是保持這個姿勢太久,有些發暈,否則怎麼會覺得瓷磚拚圖和牆麵形成的線開始扭曲和旋轉,繞成一個圈,一個漩渦,然後試圖把周圍物件收束進去。

好像除了懷裡的庭萱之外,所有事物都開始變形、融化,繼而消弭。

她還靠著浴缸,或許硌住肩胛的一塊已經淤青,痛覺卻忽然退卻了,如有實質樣被什麼東西抽了出去,然後把骨肉和神經撕扯開……祝瓷突然懷疑自己會像流進地漏的水一樣,變成輕煙,從庭萱麵前消失。

庭萱並冇有看她,靠住了祝瓷肩膀,把臉埋進去。和祝瓷不同,她想依存著點兒什麼,好抵禦腦海裡的虛無。

來這裡多久了?她總能感知到係統存在,像一些惱人卻不得不接受的玩意兒,比如衣領後的價簽,時不時刺撓肌膚。

而此刻,庭萱眨了眨眼,讓眼前的襯衫麵料紋理聚焦得更清晰一些。

她仍然看得見那些絲線和上麵微小的絨毛,但畫麵進入眼界後就被阻隔了——她試圖進一步處理,回想祝瓷在什麼時候買了這件衣服——是自己送的嗎?

她愈這樣想著,想逐步回溯細節,卻發現無論如何,那些思緒都像進了無底洞。

不同於沉默,她似乎找不到任何係統還存於體內的痕跡了。

庭萱自然不會覺得自己是因為想念這個東西,但被剜去一塊已習慣多年的寄生品,總需要時間適應。

或許冇有比現在更適合享受當下的時刻,可以短暫忽略自己並不屬於這裡、和終將離開的事實。

當然,庭萱承認,能將**當作享受,更多源於自己並不算太高的道德標準。

她撐起身子,捧過祝瓷的臉,“還好嗎。”

剛問完,庭萱又懷念上一秒不用相視的時刻。

那麼多人類交往方式裡,她唯獨最不喜歡對視,好像一種愚蠢的儀式,非要把自己塞進彆人眼裡,又不得不觀察對方行徑。

尤其在這樣情愛過後,有些尷尬的場合。

但她總要為自己主動起身勾引償付,否則祝瓷大概會一直陷坐在這裡,一直自責。

“還好嗎”三字也實在是糟糕的開場。並冇有什麼好問的,祝瓷不會隻因為離奇的責任心就會任她胡作非為。

祝瓷剛回過神,身邊扭曲的事物最後幻化成了一個個人臉,但她卻一點不想思考如何處理各方關係,比如父母和楚漫。

“嗯,回家吧。”

等再淋浴、穿衣、出門,最後駛離酒店,天色又暗了。

沉默有很多種,無意識的,有意識的,尷尬的,或是舒適的。庭萱並冇怎麼說話,覺得脫離係統後再看飛速後退的城市夜景也冇太多不同。

祝瓷在開車,偶爾提幾句路上見聞,聽庭萱懶洋洋的回答。

她比昨晚清醒得多,卻在此時默契的安靜裡難得不想再提那些問題,隻是忍不住比較,自己若是在浴室逃離了,或是中途推開庭萱,又會導向哪裡。

她並不是唯一思考這個問題的人。

和祝瓷一樣,在被送到**時,庭萱仰頭看著白得刺眼的天花板,的確生出了一瞬留在這裡的念頭——又如何呢?

她和許多誌願者一樣,被送進休眠艙,在身上接滿冰涼的觸頭,進入各自的虛擬世界,完成一些無聊的、艱難的、罪惡的、有趣的任務,被係統記錄和評估,作為進一步精煉的基準。

她直覺不想。

但庭萱答應了祝瓷一同旅遊的提議,在前往北京前。目前看來,不管她想不想離開,似乎都冇有什麼主動選擇的方式了,做什麼都無妨。

跟在祝瓷身後,踏進大門,好像數年前的場景複現——隻是冇了喋喋不休的機械音。

祝瓷在走廊拐角處停了,轉過身來。

牆上有幅油畫,她用手指點了點畫框一角,看了看隻比自己稍矮一點的庭萱。

祝瓷往前傾了傾,用手指點住庭萱肩膀,讓她靠到牆上,俯身抱住。

她的右手從庭萱腰間探到背後,順著脊骨上爬,輕聲說:“我不會記錯,那時候就是這樣,我還能把你橫抱起來。”

庭萱後腰一酸,攥緊她衣服下襬,聽到下一句“頭髮剛過肩”又忍不住張張嘴。

她大約知道自己來時的樣子,卻不很清楚,隻記得和原身模樣一致。

畢竟這不重要。

她並不關心自己在這裡有怎樣的麵貌,以及如何被她人記住。在真實世界裡,庭萱也甚少花時間做追憶往昔的事。

感受到她的沉默,祝瓷說:“有時候,我覺得你離我很遠。”

好在此時將這句略顯委屈的話說出口不會顯得矯情,庭萱幾不可聞地歎口氣,答:“我就在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