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地儘頭
身體愈疲乏,往往愈難入眠。
庭萱把臉擱在沈念肩頭,試圖通過闔上眼皮阻隔外物,卻隻是徒勞。沈念已經儘量放輕呼吸,但胸腔還是有緩慢起伏。
走馬燈一樣回顧了近幾日的旅程,想到剛纔隻有自己能見到的離奇建築時,腦袋一側又出現類似偏頭痛的搏動感,庭萱皺眉,往身邊人懷裡縮了縮。
沈念放低這側身體,攬住她的腰。
“醒了?看看天上。”
與所有照片呈現出的絢爛綠紫色不同,現在天空中隻有幾縷極淡的光帶,落在肉眼裡更接近乳白色。
數分鐘後,原本寡淡輕薄得像煙的極光才濃鬱了些,開始躍動。
八月的磁暴並不劇烈,當下所見美景自然算不上驚心動魄,但每柱光束的拉伸和移動都遵循緩慢的節律,也讓人懷疑是否萬物有靈。
觸景容易生情,此類時刻往往預示著經驗發生。庭萱斜躺在溫泉池內,卻迷迷糊糊覺得身體被抬高,脫離水麵,又穿過屋頂,直往上升。
眼睛盯著旋轉的白色光帶,好像一瞬間透過天幕看到很多東西——原身離家前書房窗邊的紗簾、被祝瓷帶回臥室時牽住自己的小臂、和楚漫初見那天對方張揚的裙邊以及被綁在教堂露台上時,麵前翻動的手套。
她從不念舊,對任務世界也抱著“閱後即焚”的散漫態度。可現在像在暗室沖洗膠片,惱人的極光把所有碎片收集完畢,逼她逐一回憶起。
庭萱打了個嗬欠,撐起身體,拿過旁邊的相機。
取景器裡的人露出不讚成的神色。
“這台相機的光圈和快門可不足以捕捉……”
已經開始錄影了,沉默兩秒,庭萱還是決定留下自己的聲音。
“沈念,你好笨,我冇有在拍極光。”
白日駛離營地前,庭萱最後回望了一眼,失去光飾的水泥建築低調了許多,淺灰表麵嵌在泥土地裡也不算違和。
麵對旅程結束,沈念比她更積極。
在如此廣袤的地方見到極光,很難不生出時空錯亂的恍惚感,昨晚沈念大概瞧出了異樣,趁虛而入地在上床前咬住庭萱的耳垂,輕聲說“陪你回去”。
她在擾亂庭萱心神一事上精進神速,在後者因為耳側吐息稍稍仰起頭,以此緩解漫上頭皮的酥麻時,左手又貼上另一側臉頰,食指和中指順著下頜線來回撫摸。
已經臨近清晨了,問話也帶著不少氣聲。
“一起回國嗎?”
“如果不用,我們就在法蘭克福機場分彆。”
庭萱貼著沈念指間蹭了蹭。
“你買了兩張機票?”
“嗯。”
“把另一張退掉……回S市。”
沈念笑了聲。
庭萱抬眸瞧她,和一雙彎成月牙的眼對上。
“……隻買了一張是吧。”
“沈念,你好煩。”
沈念點了點庭萱上唇。
“在撒嬌?”
短短三字幾乎讓庭萱疑心自己聽覺失常。
可是當她把腹腔裡一股子話勉強理順,打算開口解釋時,沈念突然低頭,把臉貼在庭萱頸窩。
她的身量也比庭萱更長,膝蓋抵在庭萱兩腿間,撐著大半重量。
唇貼著鎖骨緩慢啟合,和髮絲搭在肌膚上帶來的癢意一起,讓庭萱不得不繼續稍後仰,直視已經快變得明澈的天空。
“讓我陪你好不好?”
過分柔膩的聲線讓庭萱有點頭暈,兩頰溫度陡然上升,這一秒慶幸沈念還在埋頭撒嬌,看不見自己臉上的紅暈。
庭萱努力抬手,摟住沈唸的腰,在肩頭傳來的沉悶笑聲中把人往邊上推。
“……你真的好煩。”
駛回機場的途中,沈念興致顯然不錯。
庭萱在身邊人輕哼的愛爾蘭小曲中檢視照片,發覺此行的確有些本末倒置,冇拍攝什麼像樣的冰川、馴鹿或者極光,反而留下越來越多的人像。
她在低頭擺弄相機,餘光卻瞥到窗外景物倒退逐漸變緩,直到靜止。
沈念把車停了,庭萱投去疑惑的眼神,看見她伸手示意噤聲,然後指了指前方。
幾十米遠處,有一頭瘦弱的小鹿,正在顫顫悠悠地橫過馬路。
冇有年長馴鹿陪伴,小鹿速度極慢,似乎冇注意到不遠處靜候的車輛,每次行進都需要鄭重地曲起前腿。過了十幾秒,才又躲進路邊雜草堆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