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一、深山遇雨,青影相隨

暮春時節,雨下得綿密又清冷。

李峰揹著半簍剛採的草藥,走在回村的山路上。風裹著水汽往衣領裡鑽,他攏了攏粗布衣衫,腳步不由得加快。他是這十裡八鄉有名的老實人,父母早亡,獨自守著一間破舊老屋,平日裏靠採藥、幫鄰裡乾點雜活度日,性子溫和,話不多,卻心細如髮。

走到一處山澗旁,雨勢忽然變大,豆大的雨點砸在樹葉上劈啪作響。李峰四下張望,見不遠處有個半塌的山神廟,便快步躲了進去。

廟很小,早已沒了香火,蛛網密佈,地上積著薄薄一層濕泥。李峰剛把葯簍放下,便聽見角落裏傳來一聲極輕的呻吟。

他心頭一緊,循聲望去。

昏暗中,隻見一個女子蜷縮在石台上,一身青綠色衣裙,長發如瀑,肌膚白得近乎透明,唇色卻淡得幾乎看不見。她雙目緊閉,眉頭緊鎖,像是承受著極大的痛苦,周身隱隱透著一股微涼的氣息。

李峰雖隻是個普通凡人,卻也懂幾分粗淺的醫理。他見女子麵色異常,不像是尋常風寒,猶豫片刻,還是走上前:“姑娘,你……你沒事吧?”

女子緩緩睜眼。

那一瞬間,李峰幾乎屏住了呼吸。

她的眼睛極美,瞳色是極淺的青,像山澗深潭,又像初春新葉,清澈卻又帶著一絲不屬於人間的冷寂。四目相對,女子眼中閃過一絲警惕,可身體似乎無力,隻是輕輕動了動,又低低喘了口氣。

“我……無礙。”她聲音很輕,帶著一點清冷的沙啞,像玉石相擊。

李峰看她臉色實在不好,便從葯簍裡翻出幾株溫和的草藥,遞過去:“這是止寒順氣的,你若是不嫌棄,嚼一點也好。”

女子看著他手中的草藥,又看了看他誠懇乾淨的眼神,沉默片刻,終究是接了過去。

雨還在下。山神廟裏隻剩下雨聲,和兩人安靜的呼吸。

李峰不敢多問,隻默默坐在門邊,守著葯簍。他能感覺到,這女子身上有種說不出的異樣,不似凡人,卻也沒有半分惡意。

不知過了多久,雨漸漸小了。

女子站起身,身形纖細,卻身姿輕盈,幾乎不沾塵埃。她看向李峰,輕聲道:“多謝。”

“舉手之勞。”李峰撓撓頭,“姑孃家住何處?山路滑,我送你一程?”

女子望著廟外朦朧的山色,青瞳微微一黯:“我無家可歸。”

李峰愣了一下。

他本就孤身一人,見她這般模樣,心下一軟,脫口而出:“若是不嫌棄……我家雖簡陋,卻也能遮風擋雨。你暫且住下,等身子好些再做打算。”

女子抬眸看他。

眼前這個凡人,眉眼溫和,眼神坦蕩,身上沒有半分算計與貪婪。在這深山之中,不避她身上異狀,反而願意收留一個來歷不明的女子。

她沉默許久,輕輕點了點頭。

“好。”

二、青禾入住,小院生暖

李峰的家在山腳下的小村落邊緣,一間土坯房,一個小院子,院裏種著幾株草藥,牆角堆著柴火,簡單卻乾淨。

他給女子收拾出西側的小房間,鋪上新曬的乾草,又抱來一床舊棉被。

“委屈你了。”他有些不好意思。

女子環顧四周,目光落在院中那株靜靜生長的蘭草上,輕聲道:“不委屈。”

李峰問她姓名。

她想了想,說:“你叫我青禾便好。”

從此,小院裏便多了一個叫青禾的女子。

村裡人起初有些議論。李峰一個窮小子,忽然帶回一個美得不像凡人的姑娘,難免有人好奇,也有人嚼舌根,說她是山精鬼怪,勸李峰離她遠些。

李峰隻當沒聽見。

他看得清楚。

青禾從不多言,卻極安靜勤快。天不亮就起身打掃院子,燒水做飯,縫補漿洗,樣樣都做得極好。她手極巧,粗布衣裳經她一縫,針腳細密平整;尋常野菜被她一煮,也變得清爽可口。

更奇的是,她似乎天生懂草木。

院裏的草藥經她照料,長得格外旺盛;鄰裡誰家孩子積食、老人風寒,青禾隨手指點幾味草藥,往往一用就靈。漸漸的,村裡人也不再說閑話,反倒常常來向她請教。

李峰每日依舊上山採藥,下地幹活。

傍晚回家時,院門總是虛掩著,屋裏亮著一盞昏黃的油燈,桌上擺著溫熱的飯菜。

從前冷清的屋子,忽然就有了“家”的樣子。

他漸漸發現,青禾有許多奇怪的習慣。

她不喜日光太烈,總愛在陰涼處坐著;她從不吃葷腥,隻吃素菜野果;她夜裏常常不睡,獨自坐在院中,望著月亮,一坐就是半宿。偶爾天氣驟冷、濕氣極重時,她會臉色發白,指尖微微發涼。

李峰不懂其中緣由,隻當她體質特殊,格外怕冷。

於是他默默多打了些柴火,把屋子燒得暖烘烘的;冬日來臨前,提前給她縫製厚棉衣;夜裏起夜,見她還在院中望月,便默默抱一床被子,輕輕蓋在她肩上。

“夜裏涼,小心受寒。”

青禾抬頭看他,青瞳裡映著月光,輕輕“嗯”了一聲。

她本是山中修行千年的青蛇妖。

百年前渡劫受傷,修為大損,隻得隱匿深山休養。那日恰逢舊傷複發,又遇陰雨天氣相衝,險些失控,幸而被李峰所救。

她本想休養幾日便離開,妖與人殊途,本就不該糾纏。

可李峰的乾淨、溫和、坦蕩,像一束微弱卻溫暖的光,一點點照進她漫長而孤寂的妖生。

她見過人心險惡,見過貪婪狡詐,見過修士斬妖除魔時的冷酷無情。

卻從未見過一個凡人,能對一個來歷不明、身帶異狀的女子,這般毫無保留地好。

於是她捨不得走了。

三、朝夕相伴,暗生情愫

日子一天天過去,春去秋來,寒來暑往。

李峰和青禾,就這麼安安靜靜地生活在同一個屋簷下。

他們很少說什麼甜言蜜語,卻在日復一日的相處中,早已把彼此放在了心上。

清晨,李峰上山採藥,青禾會站在院門口目送,叮囑一句“路上小心”。

黃昏,青禾倚在門邊等他歸來,看見他的身影,便會淺淺一笑。

那笑容極淡,卻極美,像冰雪初融,青芽破土。

李峰每次看見,心頭都會輕輕一顫。

他知道自己配不上她。

她太美,太特別,像天上的雲,山間的霧,不屬於這煙火人間。可他控製不住地心動,控製不住地想對她更好。

他攢下零錢,偷偷給她買一支最簡單的木簪。

青禾接過,默默插在發間,此後便常常戴著。

他冬天手凍得開裂,青禾便用山間靈草調製藥膏,每晚悄悄給他塗抹。

藥膏清涼溫潤,傷口癒合極快。

村裏有人提親,勸李峰娶個尋常農家女子,安穩過日子。

李峰一概婉拒。

旁人問他緣由,他隻說:“我心裏有人了。”

那人,就是青禾。

某個夏夜,月色極好,蟲鳴陣陣。

兩人坐在院中乘涼,李峰望著月亮,忽然輕聲說:“青禾,你是不是……不是凡人?”

青禾指尖微頓。

她轉頭看他,眼中沒有驚慌,隻有平靜。

“你看出來了?”

李峰點點頭,卻並不害怕:“我第一次見你,就覺得你不一樣。但我知道,你不會害我。”

他頓了頓,聲音有些緊張,卻異常堅定:

“不管你是人是妖,是仙是怪,我都不在乎。我隻想和你一起,安安穩穩過日子。”

青禾望著他。

月光灑在他臉上,溫柔而認真。

她活了千年,見過山崩地裂,滄海桑田,聽過無數誓言,卻從未有一句話,像此刻這般,直直撞進她心底。

妖無心,卻可生情。

情一動,便再也收不回。

她輕輕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我本是青蛇成妖,修行千年。人與妖,壽數懸殊,天道不容。你若與我相守,往後或許會有諸多風波。”

“我不怕。”李峰毫不猶豫。

“我壽命短,隻盼這一生,睜眼是你,閉眼也是你,便夠了。”

青禾沉默良久,緩緩伸出手,輕輕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微涼,卻很軟。

“好。”

“那我便陪你,走完這一生。”

那一晚,月色如水,兩顆心,終於緊緊靠在一起。

四、人間煙火,歲歲年年

確定心意之後,兩人的日子依舊平淡,卻多了幾分甜蜜溫柔。

他們沒有大辦婚事,隻是在一個清晨,一起拜了天地,拜了遠方的山川,就算作夫妻。

青禾依舊是那副清冷模樣,隻對李峰一人溫柔。

她用微薄的妖力,護著小院安寧,護著李峰平安。

山中野獸從不敢靠近他家;田間莊稼年年豐收;鄰裡和睦,少有紛爭。

李峰依舊是那個平凡的凡人,每日勞作,回家便陪著青禾說話,給她講村裏的趣事,講山間的見聞。

青禾則會給他講山中草木的故事,講流雲飛鳥的去向,講那些他從未見過的山川湖海。

她從不用妖力乾涉人間過多,隻默默守護著這份小小的安穩。

冬日大雪封山,屋裏燒著炭火,暖意融融。

兩人圍坐在一起,李峰看書,青禾擇菜,偶爾相視一笑,歲月靜好。

李峰身體偶有不適,青禾便徹夜守在他身邊,用自身靈氣溫養他的身體。

靈氣耗損,她便臉色蒼白,卻從不說一句辛苦。

李峰看在眼裏,疼在心裏,總是緊緊握著她的手:“下次別這樣了,我捨不得。”

青禾淺淺一笑:“為你,值得。”

她本是冷血之軀,卻因他,漸漸有了人間溫度。

他本是孤單凡人,卻因她,擁有了滿院溫暖。

村裏的人漸漸都知道了青禾的身份,卻不再懼怕。

青禾溫和善良,多次救過村民,大家早已把她當成自家人。

逢年過節,鄰裡會送來米麪瓜果,熱情招呼他們一起過節。

人間煙火,最動人心。

青禾漸漸喜歡上這種平凡的日子。

不再是深山孤寂修行,不再是冰冷無情的妖生,而是有飯香,有燈火,有一個人,等她回家。

五、歲月匆匆,此生不負

時光一晃,幾十年過去。

李峰漸漸老了。

頭髮白了,腰背也有些彎了,走路不再像年輕時那般輕快。

可他看青禾的眼神,依舊溫柔如初。

青禾依舊是當年模樣,容顏未改,青絲依舊。

妖壽漫長,對她而言,幾十年不過彈指一瞬。

可對李峰而言,已是大半個人生。

某個秋日午後,陽光溫暖。

李峰坐在院中的老樹下,輕輕咳嗽幾聲。

青禾端來熱茶,坐在他身邊,像年輕時一樣,靜靜陪著他。

“青禾,”李峰聲音有些蒼老,卻很平和,“我怕是,陪不了你多久了。”

青禾指尖微緊,眼中閃過一絲痛楚,卻依舊溫柔:“我陪著你。”

“我這輩子,很知足了。”李峰望著她,笑容溫和,“遇見你,是我這一生,最大的福氣。”

“我也是。”青禾輕聲說。

千年修行,不及人間一世相伴。

李峰輕輕握住她的手:“我走之後,你……好好照顧自己。別為我傷心,也別為我停留。”

青禾沒有說話,隻是眼眶微微泛紅。

她是妖,本不該流淚,可此刻,心卻像被一點點揉碎。

幾日後一個寧靜的清晨,李峰靠在青禾懷中,安靜地閉上了眼睛。

臉上帶著平和的笑意,走得很安詳。

青禾抱著他,一動不動,坐了很久很久。

沒有大哭,沒有嘶吼,隻有無盡的寂靜與悲傷。

她按照他的心願,將他葬在小院旁的山坡上,能日日看見家門,看見山川。

此後,青禾依舊守著那間小院。

院裏的草藥依舊茂盛,蘭草依舊清雅。

她依舊每日做飯,打掃,彷彿李峰還在。

清晨,她會對著空蕩的屋內說一句“我走了”;

黃昏,她會倚在門邊,像等他歸來一樣。

有人勸她離開,重回深山,繼續修行,長生不老。

青禾隻是搖頭。

這裏有他的氣息,有他的溫度,有他們一生的回憶。

對她而言,這纔是家。

六、青蛇依舊,守你終年

又許多年過去,村落漸漸變遷,老屋依舊在。

青禾始終容顏未改,守著那座墳,守著那個小院。

春日,她采一束野花,放在墳前。

夏日,她坐在樹下,像當年一樣,陪他說話。

秋日,她掃去落葉,把墳前收拾得乾乾淨淨。

冬日,她堆一個小小的雪人,像他年輕時的模樣。

有人說,山腳下老屋中有個不老女子,是蛇妖所化,一生隻守著一個凡人。

有人好奇,有人感嘆,有人敬畏。

青禾從不在意旁人目光。

她曾是深山青蛇,無情無愛,孤寂千年。

是李峰,給了她人間煙火,給了她溫暖歡喜,給了她一段完整而圓滿的人生。

人妖殊途又如何?壽數懸殊又如何?

真心愛過,相伴一生,便已不負相遇。

某個月光皎潔的夜晚,青禾坐在院中,望著月亮,輕輕開口,像在對李峰說話:

“李峰,這人間很好,因為有你。

我會一直在這裏,守著我們的小院,守著你。

等下一世,若你還願意見我,我依舊在這裏,等你回家。”

風輕輕吹過,樹葉沙沙作響,像是溫柔的回應。

青瞳微彎,她淺淺一笑。

千年蛇妖,一世情深。

從此,山有青蛇,人間有夢,歲歲年年,永不相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