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第一章雨夜歸人
李峰把最後一件行李塞進計程車後備箱時,窗外的雨已經下得密不透風。深秋的雨帶著刺骨的涼,打在車窗上發出劈裡啪啦的聲響,像是無數隻手在急促地拍打著玻璃。他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連日加班讓他視線都有些模糊,眼前的雨幕彷彿被拉成了一張巨大的灰黑色網,將整座城市籠罩其中。
“師傅,去平安裡小區,三號樓。”
司機從後視鏡裡瞥了他一眼,眼神有些複雜,欲言又止,最終隻是踩下了油門。車子駛入雨夜裏,街道上的行人寥寥無幾,路燈在雨水中暈開一圈圈昏黃的光,明明滅滅,像極了將熄未熄的燭火。
李峰今年二十七歲,在市區一家設計公司做室內設計,因為公司搬遷,他不得不重新租房。平安裡小區是老城區的舊樓,房齡超過三十年,牆皮斑駁,樓道昏暗,唯一的好處就是租金便宜,離新公司也近。他在網上看了照片就直接定了下來,沒來得及實地考察,今天是搬家的日子。
車子停在小區門口,鐵門銹跡斑斑,半開半合,像是一張無聲張開的嘴。小區裡沒有幾戶亮燈,大部分窗戶都是黑沉沉的,像一隻隻空洞的眼睛。雨水順著屋簷往下淌,在地麵積起一灘灘渾濁的水窪,倒映著扭曲的燈光。
“小夥子,這棟樓……晚上少出門。”司機接過錢,忍不住提醒了一句,聲音壓得很低,“尤其是半夜,別亂看,別亂聽。”
李峰笑了笑,隻當是老人的迷信說辭:“謝謝師傅,我知道了。”
他拖著行李箱走進小區,樓道口沒有燈,隻有應急指示燈散發著微弱的綠光,在黑暗中顯得格外詭異。樓梯狹窄陡峭,扶手積了一層厚厚的灰,摸上去又涼又澀。他租的是三樓最裏麵的一戶,307室。
掏出鑰匙插進鎖孔,轉動的瞬間,鑰匙發出一陣乾澀的吱呀聲,像是生鏽了多年。門一開,一股濃重的黴味混雜著淡淡的檀香撲麵而來,嗆得李峰咳嗽了幾聲。屋子是兩室一廳,傢具都是上世紀的老款式,木質沙發、掉漆的衣櫃、一台笨重的老式電視機,牆角還擺著一個落滿灰塵的香案,上麵空無一物,隻留下一圈淺淺的香灰痕跡。
房東之前說過,上一任住戶是個獨居的老太太,去年冬天去世了,房子一直空著。李峰沒多想,隻覺得是老房子久未通風的緣故,開啟窗戶想散散味,冷風裹挾著雨水瞬間灌了進來,讓他打了個寒顫。
他簡單收拾了一下主臥,把床鋪好,已經是深夜十一點。雨還在下,聲音越來越大,敲打著玻璃,像是有人在外麵用指甲反覆刮擦。李峰疲憊地躺在床上,閉上眼睛,卻怎麼也睡不著,總覺得屋子裏不對勁。
不是氣味,也不是老舊的傢具,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視線,像是有什麼東西藏在黑暗裏,安安靜靜地盯著他。
他猛地睜開眼,看向臥室門口。
門口空蕩蕩的,隻有走廊裡微弱的綠光透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細長的陰影。
“是太累了。”李峰自言自語,強迫自己閉上眼睛。
可就在他即將入睡的剎那,一陣極輕、極細的腳步聲,從客廳裡緩緩傳來。
一步,兩步,三步……
聲音很輕,像是赤腳踩在地板上,帶著潮濕的涼意,慢慢靠近臥室門口。
李峰的心臟瞬間提到了嗓子眼,他屏住呼吸,一動不敢動。
老房子的地板年久失修,就算是貓走過都會發出聲響,可這腳步聲,輕得詭異,沒有一絲拖遝,卻又清晰得刺耳,在寂靜的夜裏格外分明。
他緩緩睜開眼,藉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光線,看向臥室門。
門沒有關嚴,留著一條縫隙。
就在這時,一隻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手,悄無聲息地從門縫裏伸了進來。
那隻手很瘦,手指細長,指甲泛著青紫色,麵板冰涼得像剛從水裏撈出來一樣,指尖還掛著幾滴水珠,滴落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嗒”聲。
李峰渾身的血液彷彿瞬間凝固,他死死盯著那隻手,連呼吸都忘記了。
那隻手在空氣中摸索了幾下,然後,門縫緩緩被拉開。
一個穿著白色舊旗袍的女人,靜靜地站在門口。
她背對著窗外的微光,臉隱在黑暗裏,隻能看到一頭烏黑的長發垂落下來,遮住了半邊肩膀。旗袍是老式的樣式,領口綉著一朵暗紅色的花,像是凝固的血。她的雙腳**,踩在冰冷的地板上,腳踝處有一道深紫色的淤痕,像是被什麼東西緊緊勒過。
她沒有動,就那樣靜靜地站著,一動不動。
李峰蜷縮在床上,渾身僵硬,冷汗瞬間浸濕了睡衣。他想喊,想跑,可喉嚨像是被堵住一樣,發不出任何聲音,四肢也不聽使喚,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
不知過了多久,女人緩緩抬起頭,朝著他的方向,輕輕轉過臉。
李峰隻看到一張慘白如紙的臉,眼睛沒有瞳孔,隻有一片渾濁的白,嘴角卻咧開一個詭異的弧度,露出一抹冰冷的笑。
“你終於來了……”
她的聲音輕飄飄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像是就在耳邊低語,帶著雨水的潮濕和腐朽的氣息。
李峰眼前一黑,徹底失去了意識。
第二章舊香殘影
再次醒來時,天已經矇矇亮,雨停了。
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落在地板上,屋子裏暖洋洋的,昨晚的陰冷彷彿消失得無影無蹤。李峰猛地坐起來,大口喘著氣,後背的睡衣已經被冷汗浸透,黏在身上難受極了。
他環顧四周,臥室門好好地關著,客廳裡安安靜靜,沒有任何異常。
“是噩夢?”
他揉了揉發脹的腦袋,隻覺得那夢真實得可怕,女人冰冷的笑容、輕飄飄的聲音、蒼白的手,都清晰地印在腦海裡,揮之不去。他下床走到客廳,地板乾乾淨淨,沒有水漬,沒有腳印,香案靜靜地擺在牆角,一切都和昨晚剛搬進來時一樣。
也許是連日加班加上換了新環境,神經衰弱產生的幻覺。李峰這樣安慰自己,試圖把昨晚的恐懼壓下去。
他簡單洗漱了一下,準備出門買早餐。剛走到門口,目光無意間落在門框上,瞳孔驟然收縮。
門框上,用暗紅色的液體,畫著一朵小小的花。
花瓣層層疊疊,和昨晚那個女人旗袍上的花一模一樣。
液體還沒有完全乾透,散發著一股淡淡的腥氣,不是油漆,不是顏料,更像是……血。
李峰的心跳瞬間加速,他後退一步,後背撞在牆上,冰涼的觸感讓他打了個寒顫。他明明記得昨晚關門時,門框上什麼都沒有,這朵花,是憑空出現的。
他顫抖著伸出手,想擦掉那朵花,指尖剛碰到,一股刺骨的涼意順著指尖蔓延全身,像是摸到了冰塊。那暗紅色的痕跡彷彿長在木頭上一樣,擦不掉,抹不去,反而越來越清晰。
這時,對門的鄰居出門倒垃圾,是一個六十多歲的大媽,看到李峰站在門口臉色發白,忍不住開口:“小夥子,你是新搬來的?住307?”
李峰強裝鎮定:“是的,阿姨,我昨天剛搬來。”
大媽的臉色瞬間變了,眼神裏帶著恐懼和同情,壓低聲音說:“小夥子,你怎麼敢住這間房啊!這間房邪性得很,之前住的張老太太,就是半夜沒了的,再之前……”
大媽說到一半,像是想起了什麼可怕的事情,不敢再說下去,隻是連連搖頭:“你趕緊搬走吧,這房住不得,真的住不得!”
說完,大媽匆匆倒完垃圾,飛快地關上了門,連多看一眼都不敢。
李峰站在原地,手腳冰涼。鄰居的話,加上昨晚的經歷,讓他再也無法自欺欺人。這房子,真的有問題。
他不是迷信的人,可那些真實的觸感、清晰的聲音、憑空出現的血花,都在告訴他,昨晚看到的不是夢。
他轉身回到屋裏,關上門,仔細檢查每一個角落。客廳、臥室、廚房、衛生間,所有的窗戶都關得好好的,沒有任何人闖入的痕跡。可那種被監視的感覺,越來越強烈。
他的目光落在牆角的香案上,走過去,用手拂去上麵的灰塵。香案是木質的,紋路很深,邊緣有些磨損,看得出有些年頭了。香案中間,刻著一行小字,字跡模糊,李峰仔細辨認,纔看清內容:
“妻蘇婉卿之位,民國二十五年冬。”
蘇婉卿。
李峰心裏默唸這個名字,一股莫名的寒意湧上心頭。這應該是那個女人的名字。
他拿出手機,想搜尋一下平安裡小區307室的過往,可手機在這裏訊號時斷時續,網頁根本打不開。他又翻出房東的聯絡方式,打電話過去,想問清楚房子的情況,可電話一直無人接聽。
恐懼像藤蔓一樣,緊緊纏繞住他的心臟,越收越緊。
他想立刻搬走,可房租已經交了三個月,押金也押了不少,他剛換工作,手頭並不寬裕。而且,白天的屋子一切正常,陽光充足,除了老舊一點,沒有任何詭異的地方。
也許隻是巧合,也許是鄰居故意嚇唬人。李峰抱著最後一絲僥倖心理,決定先留下來,晚上早點休息,不再胡思亂想。
白天很快過去,太陽落山後,天色迅速暗了下來。沒有了陽光的屋子,瞬間變得陰冷潮濕,白天的安全感消失得無影無蹤,黑暗從四麵八方湧來,將整個屋子包裹。
李峰不敢待在臥室,把客廳的燈全部開啟,刺眼的燈光照亮了每一個角落,可他還是覺得不安。他坐在沙發上,開啟電視,把聲音調到最大,試圖用嘈雜的節目掩蓋內心的恐懼。
可電視裏的聲音,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水,模糊不清,反而讓屋子裏顯得更加寂靜。
午夜十二點,鐘聲敲響。
窗外再次下起了雨,和昨晚一樣,急促而冰冷,敲打著玻璃,發出刺耳的刮擦聲。
李峰的神經瞬間緊繃起來,他死死盯著臥室門口,手心全是冷汗。
來了。
和昨晚一樣的腳步聲,輕輕的,赤腳踩在地板上,從臥室裡緩緩走出來,一步一步,靠近客廳。
這一次,李峰沒有暈倒,他清清楚楚地看到,那個穿著白色旗袍的女人,從臥室裡走了出來,站在客廳中央。
她還是低著頭,長發垂落,遮住臉龐,旗袍上的暗紅色花朵,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她的身上,不停地往下滴水,落在地板上,形成一灘灘小小的水窪,水窪裡,倒映著她扭曲的影子。
“你為什麼不走?”
女人的聲音再次響起,輕飄飄的,帶著一絲幽怨。
李峰縮在沙發上,牙齒打顫,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女人緩緩抬起頭,那張沒有瞳孔的白瞳臉,正對上他的視線。她的臉上沒有一絲血色,麵板緊繃,顴骨突出,嘴角的笑容越來越詭異。
“這裏是我的家……你不該來。”
她抬起蒼白的手,朝著李峰緩緩伸過來。指尖的水滴落在地上,發出“嗒、嗒、嗒”的聲響,像是催命的鐘聲。
李峰下意識地閉上眼睛,以為自己這次必死無疑。可預想中的冰冷沒有傳來,他隻聞到一股淡淡的檀香,和屋子裏原本的黴味混雜在一起,詭異又熟悉。
他緩緩睜開眼,看到女人的手停在半空中,眼神裏帶著一絲痛苦和迷茫,不再是之前的冰冷。她的身體微微透明,像是隨時會消散在空氣中。
“香……我要香……”她喃喃自語,聲音裏帶著哀求,“給我上香,我就不害你……”
說完,她的身體緩緩後退,慢慢融入臥室的黑暗中,消失不見。
腳步聲消失了,屋子裏隻剩下雨聲,安靜得可怕。
李峰癱坐在沙發上,渾身脫力,冷汗直流。
她要香。
牆角的香案,刻著的名字,還有女人的話,一切都聯絡在了一起。這個叫蘇婉卿的女人,死在了這間屋子裏,魂魄被困在這裏,不得安息。
李峰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熬過這一晚的,天一亮,他立刻衝出家門,在附近的店裏買了香燭和紙錢,匆匆回到307室。
他按照記憶裡的樣子,在香案上點燃三炷香。香煙裊裊升起,散發著淡淡的香氣,原本陰冷的屋子,似乎暖和了一點。
香點燃的那一刻,李峰清晰地感覺到,那種被監視的恐懼感,消失了。
他看向臥室門口,空蕩蕩的,沒有任何身影。
這一晚,女人沒有出現。李峰睡得很安穩,沒有噩夢,沒有腳步聲,隻有平靜的黑夜。
他以為,隻要按時上香,就能相安無事。可他不知道,這隻是開始,更深的恐懼,還在後麵等著他。
第三章鏡中鬼影
接下來的幾天,李峰每天都會準時在香案上點燃三炷香。隻要香火不斷,那個穿旗袍的女人就不會出現,屋子裏安安靜靜,一切正常。
他漸漸放下心來,每天按時上班下班,生活似乎回到了正軌。隻是他再也不敢在半夜醒來,不敢看黑暗的角落,不敢獨自待在空曠的客廳裡。
同事看他臉色越來越差,眼底佈滿血絲,問他是不是不舒服,李峰隻能笑著說是沒睡好,不敢說出房子裏的真相。他知道,說出來也不會有人相信,隻會被當成精神失常。
這天晚上,李峰加班到很晚,回到家時已經接近淩晨。他疲憊地掏出鑰匙開啟門,屋子裏黑漆漆的,沒有開燈,一股濃重的陰冷撲麵而來,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刺骨。
他心裏咯噔一下,猛地想起,今天加班太忙,忘記上香了。
黑暗中,那種熟悉的監視感再次襲來,比之前更加強烈,像是有無數雙眼睛,從屋子的每一個角落盯著他。
李峰的手腳瞬間冰涼,他不敢開燈,隻想悄悄退出去,等明天上完香再進來。可就在他轉身的瞬間,臥室的門,“吱呀”一聲,自己開了。
走廊裡的綠光透進來,照亮了臥室裡的一角。
李峰僵硬地轉過頭,看到那個穿白色旗袍的女人,靜靜地坐在臥室的床邊。
這一次,她沒有低頭,而是直直地看著他。白瞳的眼睛裏,沒有任何情緒,隻有冰冷的死寂。她的旗袍濕透了,不停地往下滴水,地板上的水窪越來越大,漸漸蔓延到客廳,浸濕了李峰的鞋子。
冰冷的水,帶著刺骨的寒意,從腳底蔓延全身。
“你沒給我上香。”
女人的聲音不再是之前的幽怨,而是充滿了冰冷的怨恨,一字一句,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我……我忘了,我現在就去上。”李峰顫抖著說,想轉身去拿香燭,可身體卻不聽使喚,死死地釘在原地。
“晚了。”
女人緩緩站起身,朝著他一步一步走來。她的腳步不再輕盈,而是沉重無比,每走一步,地板就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水花四濺。她的頭髮越來越長,垂落在地上,隨著她的走動,輕輕拖拽,發出沙沙的聲響。
李峰想跑,可雙腳像是被釘在了水裏,動彈不得。他看著女人越來越近,那張慘白的臉在黑暗中越來越清晰,臉上的麵板開始慢慢脫落,露出下麵暗紅的肌肉,嘴角的笑容越來越扭曲,帶著猙獰的恐怖。
“你騙我……你們都騙我……”
女人發出一聲尖銳的嘶吼,聲音刺破夜空,刺耳得讓人耳膜發疼。李峰捂住耳朵,痛苦地蹲在地上,隻覺得腦袋快要炸開。
就在這時,他的目光無意間落在客廳牆上的鏡子上。
那是一麵老舊的銅鏡,掛在香案旁邊,邊框雕著花紋,佈滿銅綠,是上一任老太太留下的。李峰平時很少注意這麵鏡子,此刻在綠光的映照下,鏡子裏的景象,讓他魂飛魄散。
鏡子裏,不止有他和那個女人。
在女人的身後,站著無數個模糊的黑影。
那些黑影高矮不一,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腦袋扭曲,有的渾身是血,他們擠在一起,密密麻麻,填滿了整個鏡子,全都用空洞的眼睛,盯著鏡子外的李峰。
他們的嘴角,都掛著和女人一樣的詭異笑容。
原來,這間屋子裏,不止蘇婉卿一個鬼。
原來,他一直都處在無數雙眼睛的監視之下。
李峰嚇得魂不附體,再也撐不住,朝著門口瘋狂跑去。他用盡全身力氣拉開門,連滾帶爬地衝出307室,朝著樓下狂奔。
樓梯間裏的綠光忽明忽暗,他身後傳來無數道腳步聲,緊緊跟著他,女人的嘶吼聲、黑影的低語聲、雨水的滴答聲,混雜在一起,像是地獄的迴響。
“別走……留下來陪我們……”
“你跑不掉的……這裏是我們的家……”
李峰不敢回頭,拚命往下跑,腳下一滑,從樓梯上滾了下去,重重地摔在一樓的地麵上。他顧不上疼痛,爬起來衝出樓道,衝進夜色裡,一直跑到小區門口,纔敢停下來大口喘氣。
深夜的街道空無一人,冷風一吹,他才感覺到渾身的疼痛,胳膊和膝蓋都擦破了皮,滲出血跡。他回頭看向平安裡小區三號樓,307室的窗戶漆黑一片,可他分明感覺到,無數道視線,從那扇窗戶裡透出來,死死地盯著他。
他不敢再回去了。
李峰在附近的網咖待了一整晚,天亮後,他立刻聯絡房東,說要退房,押金和房租都可以不要,隻想趕緊離開這間凶宅。
房東一開始推脫,後來聽李峰語氣堅決,纔不情不願地答應,隻是語氣裏帶著一絲詭異:“小夥子,不是我不幫你,是你自己要住進去的,那間房,從民國開始,就沒斷過怪事,進去的人,很少有能安然離開的。”
李峰不想聽這些,他隻想趕緊拿回自己的東西,永遠離開這個地方。
第二天上午,李峰叫了兩個朋友,一起壯膽去307室搬東西。白天的屋子依舊正常,陽光充足,沒有任何詭異的跡象,香案上的香已經熄滅,隻剩下一截香灰。
朋友看他臉色發白,笑著說他膽子小,老房子哪有什麼鬼,都是自己嚇自己。
李峰不敢反駁,隻是催促他們快點搬東西。他不敢進臥室,隻在客廳裡收拾行李,目光盡量避開牆上的銅鏡。
東西很快收拾完,朋友們先搬著行李下樓,李峰走在最後,準備關燈關門。
就在他伸手關燈的瞬間,眼角的餘光,無意間掃過那麵銅鏡。
鏡子裏,那個穿白色旗袍的女人,就站在他的身後,貼著他的後背,長長的頭髮搭在他的肩膀上,白瞳的眼睛,在鏡子裏靜靜地看著他。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你以為,你走得了嗎?”
李峰渾身一僵,緩緩轉過頭。
身後空無一人。
可肩膀上,卻傳來一陣冰冷的觸感,像是有一隻手,輕輕搭在上麵。
第四章民國舊恨
李峰幾乎是逃出了307室,連滾帶爬地衝下樓,坐上朋友的車,催促著趕緊離開。車子駛離平安裡小區的那一刻,他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像是從地獄裏逃了出來。
他在外麵租了酒店,暫時住了下來。連續幾天,他都不敢閤眼,一閉上眼睛,就會看到蘇婉卿慘白的臉、銅鏡裡密密麻麻的黑影、門框上暗紅色的花。
他開始發燒,昏迷不醒,嘴裏不停地說著胡話。朋友把他送到醫院,醫生檢查後說他是過度勞累加上受了驚嚇,神經衰弱,需要好好休息。
可李峰知道,他不是簡單的受驚嚇。
每天晚上,他都會在夢裏見到蘇婉卿。
夢裏不再是陰冷的凶宅,而是民國時期的老房子。雕樑畫棟,紅木傢具,院子裏種著桂花樹,香氣四溢。蘇婉卿穿著一身漂亮的旗袍,年輕貌美,眉眼溫柔,站在桂花樹下,笑著等待著什麼。
她有一個深愛她的丈夫,兩人新婚不久,感情深厚。丈夫是個讀書人,溫柔體貼,答應她,等攢夠了錢,就帶她去南方,遠離戰亂,安穩度日。
可承諾還沒兌現,戰亂就席捲了這座城市。丈夫被強行抓去當兵,臨走前,緊緊握著她的手,說:“婉卿,等我回來,我一定回來娶你。”
蘇婉卿守著空蕩蕩的房子,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等待。她每天都會在香案上點燃一炷香,祈求丈夫平安歸來。
可戰爭殘酷,她等來的,不是丈夫歸來的身影,而是他戰死沙場的訊息。
蘇婉卿悲痛欲絕,可她不願意相信,她覺得丈夫一定還活著,隻是迷路了,隻是暫時回不來。她繼續等,繼續上香,守著那間房子,從青絲等到白髮,從年輕等到蒼老。
房子越來越舊,鄰居越來越少,戰亂過後,城市重建,老房子被包圍在新樓中間,漸漸被人遺忘。蘇婉卿一直等,一直等,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她都坐在香案前,手裏握著丈夫留下的玉佩,眼睛望著門口,等待著那個永遠不會回來的人。
她死後,魂魄執念不散,被困在這間屋子裏,日復一日地重複著等待。她以為,隻要有人給她上香,隻要有人陪著她,她就能等到丈夫回來。
後來的住戶,都被她的執念嚇跑,直到李峰搬進來。
她一開始隻是想嚇唬他走,可看到李峰點燃香火的那一刻,她想起了自己等待丈夫的日子,心生憐憫,才沒有傷害他。可李峰忘記上香,讓她以為再次被欺騙,積壓多年的怨恨,瞬間爆發。
而銅鏡裡的那些黑影,都是多年來死在這棟樓裡的人,有的是戰亂中喪生的無辜百姓,有的是意外去世的住戶,他們的魂魄都被蘇婉卿的執念吸引,被困在這裏,不得安息。
李峰在夢裏,看完了蘇婉卿的一生。
悲痛,幽怨,等待,絕望。
他醒來後,淚流滿麵,心裏的恐懼,漸漸被同情取代。
他知道,蘇婉卿不是惡鬼,她隻是一個被執念困住的可憐人。她沒有想過真正傷害他,隻是想有人陪著她,隻是想繼續等待那個永遠不會回來的丈夫。
病好之後,李峰做了一個決定。
他要回到307室,送蘇婉卿離開。
朋友都勸他不要去,不要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可李峰心意已決。他知道,隻有解開蘇婉卿的執念,她才能安息,他才能真正擺脫恐懼。
他買了很多香燭、紙錢,還有一束桂花——那是蘇婉卿最喜歡的花。
傍晚時分,李峰獨自回到平安裡小區三號樓。樓道裡依舊昏暗,綠光閃爍,可這一次,他沒有害怕。
他開啟307室的門,屋子裏陰冷依舊,香案靜靜地擺在牆角。
李峰走到香案前,點燃三炷香,把桂花放在香案上。
“蘇婉卿,我知道你在等你的丈夫。”他輕聲說,語氣平靜,“他不會回來了,他在那邊,也一直在等你。你別等了,別再困在這裏了,該走了。”
屋子裏沒有動靜,隻有香煙裊裊升起。
“你看,桂花開了,你最喜歡的桂花,我給你帶來了。”李峰繼續說,“這裏不是你的家,你的家,在有你丈夫的地方。放下執念,安心走吧,不要再留在這冰冷的房子裏了。”
話音剛落,臥室的門緩緩開啟。
蘇婉卿走了出來。
這一次,她不再是慘白猙獰的樣子。她的臉上有了血色,眉眼溫柔,穿著乾淨的旗袍,頭髮整齊地挽在腦後,就像夢裏那個年輕貌美的女子。她的白瞳,變成了清澈的眼眸,裏麵沒有怨恨,隻有釋然的淚水。
她看著李峰,輕輕點了點頭,露出一抹溫柔的笑容,和夢裏桂花樹下的笑容一模一樣。
“謝謝你。”
她的聲音輕柔,不再冰冷,不再幽怨,充滿了感激。
牆角的香案,緩緩散發出淡淡的金光。蘇婉卿的身體,漸漸變得透明,化作無數點點熒光,和那些熒光一起飛舞的,還有銅鏡裡的黑影。那些黑影,也都恢復了正常人的樣子,臉上帶著釋然的笑容,跟著蘇婉卿,一起朝著門口飄去。
走到門口時,蘇婉卿回頭看了一眼李峰,輕輕揮了揮手。
然後,所有的熒光,都消失在門外,再也沒有回來。
屋子裏的陰冷,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暖洋洋的,黴味和檀香都不見了,隻剩下桂花淡淡的香氣。
牆上的銅鏡,失去了光澤,變成了一麵普通的舊鏡子。門框上的暗紅色花朵,也消失不見,隻剩下乾淨的木頭。
李峰站在原地,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壓在他心頭多日的恐懼,終於徹底消散。
第五章尾聲
李峰沒有退房,他重新收拾了307室。把老舊的傢具換掉,重新粉刷了牆壁,打掃得乾乾淨淨。香案被他保留了下來,擺在原來的位置,隻是上麵不再供奉牌位,而是擺上了一瓶新鮮的桂花。
他偶爾還是會點燃一炷香,不是害怕,而是紀念。
紀念那個在戰亂中等待一生、執念不散的女子。
從此,307室再也沒有發生過詭異的事情。夜晚安靜祥和,陽光充足溫暖,鄰居們都說,這間凶宅,終於恢復了平靜。
對門的大媽再次見到李峰時,臉上不再是恐懼,而是驚訝和好奇:“小夥子,你真把那間房的東西送走了?太厲害了!”
李峰隻是笑了笑,沒有多說。
他知道,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鬼,而是執念。怨恨會化作恐懼,可溫柔和理解,卻能化解一切陰霾。
後來,李峰在整理房間時,在衣櫃的角落裏,發現了一塊小小的玉佩。玉佩質地溫潤,上麵刻著一個“卿”字,應該是蘇婉卿丈夫留下的。
李峰把玉佩放在香案上,和桂花擺在一起。
他想,這樣一來,蘇婉卿就算在另一邊,也能和丈夫團聚了。
深夜,李峰躺在床上,不再有恐懼,不再有噩夢。窗外的月光溫柔地灑進來,照亮了屋子的每一個角落。
他隱約聞到一股淡淡的桂花香,輕柔的腳步聲,從客廳裡緩緩走過,沒有冰冷,沒有怨恨,隻有平靜和安寧。
那是蘇婉卿在向他告別。
從此,平安裡小區307室,再也沒有陰樓舊影,隻有歲月靜好。
而李峰也明白,所有的恐懼,都源於未知;所有的執念,都能被溫柔化解。隻要心懷善意,就算是冰冷的陰魂,也能得到安息。
雨停了,霧散了,等待一生的人,終於等到了團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