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亞美尼亞的怨影。

李峰是在亞美尼亞首都埃裡溫的一場初雪中踏入這座山城的。

作為一名遠赴高加索地區做跨境貿易的中國商人,他本以為這片被外高加索群山環抱的土地,隻會有冷冽的空氣和醇厚的白蘭地。卻不知,千年的歷史沉痾裡,藏著多少被風雪掩埋的怨魂。

他租住的是一棟老樓頂層的公寓,房東是位頭髮花白的亞美尼亞老人,交鑰匙時反覆用不太流利的俄語叮囑:“夜裏別開窗,別聽樓下的聲音,更別去城郊的老修道院。”

李峰當時隻當是老人的古怪迷信,笑著應下。可他不知道,這句叮囑,是他能逃離這場夢魘的最後一道微弱屏障。

公寓的暖氣時好時壞,李峰裹緊了大衣,坐在書桌前整理貿易單據。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把埃裡溫的街景揉成一片模糊的白。淩晨兩點,樓下忽然傳來一陣細碎的、像是有人用指甲刮蹭木板的聲音——“吱呀,吱呀”,節奏緩慢,卻透著一股滲人的陰冷。

李峰皺了皺眉,走到窗邊掀開窗簾一角。

樓下的老巷空無一人,隻有幾盞昏黃的路燈在風雪中搖晃。雪地裡乾乾淨淨,連個腳印都沒有。可那刮擦聲還在繼續,而且越來越近,彷彿就貼在他公寓樓的外牆根下。

他心裏發毛,轉身想回房間,卻瞥見書桌對麵的衣櫃。那扇老舊的木門不知何時,竟微微敞開了一條縫。

縫裏,沒有光,隻有一片比夜色更濃的黑。

李峰的心跳驟然加速。他確定睡前明明鎖好了衣櫃的門。他緩緩後退,手摸到了桌角的枱燈,猛地開啟,強光瞬間照亮了房間。

衣櫃的縫隙又大了些,這次,他看清了——

一隻慘白的手,從縫裏伸了出來。

那手瘦骨嶙峋,麵板呈現出一種長期不見陽光的青灰色,指甲又尖又長,泛著冷硬的光澤。它先是搭在衣櫃門框上,然後,一點一點地,整隻手臂都探了出來,懸在半空,像是在摸索著什麼。

李峰屏住呼吸,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他想起房東的話,想起亞美尼亞古老傳說裡那些被背叛的女子怨魂,後背的冷汗浸透了襯衫。

那隻手摸索了片刻,似乎鎖定了他的方向,緩緩朝著書桌的方向移動。每移動一寸,空氣就又冷上幾分,枱燈的光開始微微閃爍,發出“滋滋”的電流雜音。

“你……是誰?”李峰的聲音發顫,卻強撐著沒有後退。

沒有回應。隻有那隻手越來越近,指尖幾乎要碰到他的衣角。

就在這時,樓下的刮擦聲突然停了。緊接著,一陣細碎的、像是赤腳踩在雪地上的腳步聲,從樓道口傳來,一步步靠近頂層。

“嗒……嗒……嗒……”

每一聲都踩在李峰的神經上。他眼睜睜看著那隻慘白的手猛地縮了回去,衣櫃的門“哐當”一聲被狠狠撞開,又重重合上,彷彿什麼東西被關在了裏麵。

幾乎是同時,公寓的木門被敲響了。

“咚咚……咚咚……”

聲音沉悶,帶著一種黏膩的濕意。

李峰僵在原地,不敢動。那腳步聲停在了門外,緊接著,一個沙啞的、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亞美尼亞語聲音響起,聽不懂具體內容,卻透著一股撕心裂肺的哀怨。

李峰猛地想起什麼,瘋了一樣衝到床頭櫃,翻出了房東給的那本亞美尼亞語短語手冊。他顫抖著翻到“求救”“離開”相關的頁麵,指尖劃過一行行陌生的文字,忽然,在一頁古老傳說的註釋裡,看到了一行用俄語標註的提醒:

“若遇白衣怨影,伴雪聲而來,速離!此為‘雪怨女’,因情死於雪山,百年間誘旅人陪葬,聞其聲者,三日之內必被纏魂。”

雪怨女?

李峰的目光再次投向那扇緊閉的衣櫃,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他又聽見門外的敲門聲變急了,伴隨著衣櫃裏傳來沉悶的、像是女人低低的啜泣聲。

他沒有時間猶豫,抓起外套和護照,衝到門邊,猛地拉開了鎖。

門外空無一人。

隻有一片厚厚的積雪,堆在門口,雪地上沒有腳印,卻有一道濕漉漉的、像是被什麼東西拖過的痕跡,一直延伸到樓下。

而那衣櫃裏的啜泣聲,還在繼續。

李峰顧不上多想,抓起錢包就衝下樓梯。樓道裡的聲控燈隨著他的腳步閃爍,每一次亮起,他都瞥見樓梯拐角處,站著一個模糊的白色身影,等他再定睛看時,卻又消失不見。

他一路狂奔到樓下,衝進風雪裏。埃裡溫的雪還在下,大得像是要把整座城市淹沒。他回頭望去,那棟老樓的頂層窗戶,一片漆黑。

而那股黏膩的陰冷,彷彿還黏在他的後頸上,甩不掉。

他不知道,這隻是開始。那名被他無意間驚擾的雪怨女,已經記住了他的氣息。接下來的三天三夜,李峰走到哪裏,那股陰冷就跟到哪裏。他在貿易公司的辦公室裡,看見檔案上漸漸浮現出女人的臉;他在當地的餐廳裡,看見鄰座的亞美尼亞人都變成了慘白的怨影;他甚至在回中國的航班上,透過舷窗,看見雪山之上,一個白衣女子的身影正朝著飛機揮手,笑容詭異而怨毒。

而那座亞美尼亞的老公寓裏,衣櫃的門,又一次緩緩敞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