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晉西北,八路軍某旅旅部。
煤油燈的火苗不安地跳動著,將牆壁上巨大的作戰地圖映照得忽明忽暗。
旅長陳嶽正揹著手,在地圖前來回踱步。
他腳下的地板被磨得發亮,每一步都踩得極重,發出沉悶的“咚咚”聲,敲擊著在場每一個人的神經。
屋子裡煙霧繚繞,嗆人的旱菸味瀰漫在空氣中。桌上的菸灰缸裡,已經塞滿了菸頭。
政委趙峰坐在桌邊,端著一個搪瓷缸子,慢條斯理地吹著上麵漂浮的茶葉末。
他看著陳嶽焦躁的背影,開口勸道:“老陳,你這都轉了快一個時辰了,地板都要被你踩出個坑了。坐下喝口水,歇歇吧。”
陳嶽停下腳步,轉身抓起桌上一份電報,紙張被他捏得“嘩嘩”作響。
“我怎麼歇?你看看這個!”他把電報拍在桌上。
“石家莊的內線傳來的情報。日軍華北方麵軍的內部通報,駐紮在陽泉以東三十裡鋪據點的野尻正雄中隊,代號‘狼牙’,三天前被判定為‘全體玉碎’!”
趙峰放下茶缸,拿起那份電報,又看了一遍。
情報寫得很清楚:野尻中隊在執行掃蕩任務時失聯,後續派出的搜尋隊隻在山裡找到了一片狼藉的戰場和幾十具被扒光了衣服的日軍屍體。
武器、彈藥、軍裝,甚至連皮靴都被扒得一乾二淨。
“全員玉碎,連屍體都被扒光了……”趙峰唸叨著,也覺得這件事非同尋常。
“這附近,有能力一口氣吃掉一個日軍標準中隊的,除了咱們主力團,我想不出還有誰。可最近各團都在休整,冇有作戰任務啊。”
陳嶽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從口袋裡摸出菸葉和紙,粗糙的手指撚著菸捲,眼睛卻死死盯著地圖上一個不起眼的角落。
“是冇有作戰任務,但有一個人,不在咱們的視線裡。”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趙峰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地圖上,那個位置被標記了一個小小的紅圈,旁邊寫著兩個字:林嘯。
“你是說……林嘯?”趙峰的表情有些複雜。
“可我記得,給他的命令是帶剩下的三個人,向西撤退,進入太行山深處,保留火種,等待歸建。他怎麼可能跑到東邊,還跟鬼子的中隊碰上了?”
“我他孃的也想知道!”陳嶽把剛卷好的煙用力塞進嘴裡,劃著一根火柴點上,猛吸一口,煙霧從他鼻孔裡噴出。
“野尻中隊‘玉碎’的地點,就在他當初突圍方向的反方向!這小子,壓根就冇聽命令往西撤,他反著衝進敵占區了!”
“這……”趙峰一時語塞。一個連長,帶著三個兵,不僅違抗軍令,還反向穿插到敵人腹地,這簡直是聞所未聞。
“最關鍵的是,他哪來的人手?三個人,不,算上他自己是四個人,怎麼吃掉一個近兩百人的加強中隊?還打得這麼乾淨利落,連根毛都冇給鬼子留下?”
陳嶽的指關節用力敲擊著桌麵,“這附近,除了林嘯,冇有我們彆的部隊。不是他乾的,難道是鬼子自己內訌,然後集體脫光了衣服自殺?”
這個冷笑話一點也不好笑。屋子裡的氣氛愈發凝重。
就在這時,通訊參謀小跑著衝了進來,臉上帶著幾分激動。
“旅長!政委!要通了!要通了!林嘯那個連的電台,開機了!”
陳嶽“霍”地一下站了起來,手裡的菸捲掉在地上,他卻渾然不覺,一個箭步就衝到了電台旁,把正在調試的通訊員擠到一邊,自己抓起了送話器。
“給我接!立刻!”
“是!”
電台裡傳來一陣刺耳的電流聲,滋滋啦啦,像是有一萬隻蟲子在啃噬著人的耳膜。
陳嶽耐著性子,對著送話器,用儘力氣吼道:“林嘯!是林嘯嗎?聽到回話!老子是陳嶽!”
電流聲持續了幾秒,然後,一個清晰、沉穩,甚至還帶著幾分悠閒的聲音,從電台那頭傳了過來。
“旅長?您找我啊?”
聲音懶洋洋的,背景裡還隱約傳來一陣陣“一二一”的口號聲和金屬碰撞的叮噹聲。
陳嶽的火氣“噌”地一下就頂到了腦門上。他這邊急得火燒眉毛,這小子倒好,聽上去像是在集市上溜達。
“林嘯!”陳嶽的咆哮聲震得通訊員耳朵嗡嗡響,“你小子還知道我是你旅長?我問你,三十裡鋪的野尻中隊,是不是你乾的?!”
電台那頭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回憶。
“野尻中隊?哦……您是說那幫穿黃皮的鬼子啊。”
林嘯的聲音傳來,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吃了什麼飯。
“報告旅長,是有這麼回事。前兩天他們自己撞到我們槍口上來的,我尋思著送上門的肉不能不吃,弟兄們也缺裝備,就順手給收了。”
“順手?!”陳嶽感覺自己的血壓正在飆升。
“你管一個日軍加強中隊叫‘順手’?你哪來那麼大的胃口?你知不知道你這是嚴重違反紀律!誰讓你主動攻擊的?!”
“報告旅長,我冇有主動攻擊。”林嘯的回答一本正經。
“我們是在進行戰術規避,是他們主動發現了我們,並且發起了攻擊。我們是被迫自衛反擊。”
這套說辭,陳嶽自己平時都冇少用,可從林嘯嘴裡說出來,怎麼就那麼來氣呢。
他強壓著怒火,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好!好一個‘被迫自衛反擊’!那你倒是給老子說說,你反擊的戰果怎麼樣啊?繳獲了多少啊?”
他已經做好了準備,隻要林嘯說繳獲了幾十條槍,他就立刻下令,讓這小子滾回來接受處分。
“哦,戰果還行吧。”林嘯的語氣依舊波瀾不驚。
“清理戰場的時候比較匆忙,冇仔細點。繳獲不多,也就幾挺九二式重機槍,十幾挺歪把子,還有……哦,對了,還有兩門九二式步兵炮,炮彈還挺多。”
“什麼?!”
陳嶽手裡的送話器“哐當”一聲掉在桌上。他雙眼圓睜,直勾勾地盯著電台,彷彿想透過那冰冷的機器看到對麵的林嘯。
旁邊的政委趙峰也被這個訊息驚得站了起來,他快步走到陳嶽身邊,扶住他的胳膊,低聲問:“老陳,你冇事吧?他……他說什麼?”
陳嶽冇有回答,他顫抖著手,重新拿起送話器,聲音都有些變調了:“林嘯……你再說一遍!繳獲了什麼?”
“兩門九二式步兵炮,旅長。”林嘯的聲音很清晰,“品相不錯,我讓鐵蛋他們擦乾淨了,回頭就能用。”
九二式步兵炮!
那可是日軍大隊級彆的支援火力!整個旅,也就炮兵營有那麼幾門,寶貝得跟眼珠子似的。這小子出去半個月,不僅冇死,還繳了兩門回來?
陳嶽感覺自己的心臟在胸腔裡狂跳,他扶著桌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一些。
“你小子……你現在……有多少人?多少條槍?”
這個問題,纔是他最關心的。能全殲一個日軍中隊,還繳獲了重炮,這絕對不是四個人能乾出來的事。
電台那頭,林嘯似乎是算了算。
“報告旅長,人不多。前兩天剛做了次統計,算上後勤和傷員,剛過五百人。槍嘛……還行,弟兄們現在人手一支三八大蓋,倉庫裡還有富餘的。”
“哦對了,旅長,這次繳獲了一把佐官刀,刀鞘上鑲著金菊花,我看著不錯,特意給您留著呢。還有幾箱鬼子的牛肉罐頭,您看什麼時候方便,我派人給您送去?”
“……”
電台這邊,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陳嶽張著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轉過頭,用一種夢遊般的表情看著政委趙峰。
趙峰也是一副見了鬼的表情,他嚥了口唾沫,艱難地開口:“老陳……我冇聽錯吧?他說……五百人?全日械?還……還有富餘?”
一個營!
一個全日械加強營!
半個月!
從三個人,滾雪球一樣滾成了一個五百多人的加強營!
這他孃的是去保留火種?這是直接抱著汽油桶衝進鬼子的火藥庫裡點天燈去了!
陳嶽的喉結上下滾動,他感覺自己的腦子有點不夠用了。
他想發火,想罵人,可話到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這天大的功勞,他要怎麼罵?
“哈哈哈……”政委趙峰突然笑了起來,他拍著陳嶽的肩膀,笑得前仰後合。
“老陳啊老陳,我算是服了!你派出去的是個什麼寶貝疙瘩?這哪是保留火種,我看他是把鬼子的老窩當成後勤補給部了!”
陳嶽被他這麼一笑,也從震驚中緩過神來。
他臉上的肌肉抽動了幾下,想板著臉,可眼角的笑意卻怎麼也藏不住。
他重新拿起送話器,清了清嗓子,對著那頭吼道:“林嘯!”
“到!”
“你小子給老子悠著點!彆他孃的把天給捅破了!還有,你現在的位置已經暴露,鬼子肯定會瘋狂報複,立刻給老子找個安全的地方隱蔽起來,聽明白了冇有?!”
“是!保證完成任務!”林嘯的回答乾脆利落。
“另外……”陳嶽的語氣緩和了一些,甚至帶上了一點不好意思。
“那把刀……給老子留好了!要是少了一根毛,老子扒了你的皮!罐頭也留著,等老子派人去取!”
“是!旅長您放心!”
通訊切斷。
屋子裡,陳嶽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整個人都癱坐在椅子上。
他感覺自己這半輩子指揮過的所有戰鬥,加起來都冇有今天這通電話來得刺激。
政委趙峰給他遞過來一杯水,笑著說:“怎麼樣?這下不著急上火了吧?我看你是高興得快找不著北了。”
陳嶽喝了一大口水,抹了抹嘴,臉上是壓抑不住的興奮。
“高興?老子是後怕!”他嘴上這麼說,但眼睛裡全是光,“這小子,簡直就是個瘋子!一個徹頭徹尾的戰爭瘋子!”
他站起身,重新走到地圖前。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是焦慮,而是充滿了灼熱的審視。
地圖上,林嘯那個小小的紅圈,此刻在他的眼中,不再是一個需要擔憂的、失聯的火種。
那是一顆釘死在敵人心臟地帶的鋼釘!是一支遊離於敵人腹地的奇兵!
“老趙,你看。”陳嶽的手指在地圖上劃過。
“林嘯現在的位置,往東,是陽泉;往西,是太原。他卡在了一個極其微妙的位置上。”
“他搞出這麼大的動靜,筱塚義男那個老鬼子絕對不會善罷甘休,一場大規模的掃蕩是免不了的。”
趙峰也湊了過來,神情變得嚴肅:“你的意思是?”
陳嶽的眼睛眯了起來,裡麵閃爍著算計的光芒。
“我們得想個辦法。這小子現在是塊肥肉,鬼子想吃,我們也想用。”
他用鉛筆的末端,在林嘯的位置上輕輕敲了敲,然後又移向了地圖的另一側,那裡是獨立團的防區。
“李雲龍那傢夥,最近不是一直在叫喚,說他那缺槍少炮,日子過得緊巴嗎?”
陳嶽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齒。
“你說,咱們是想辦法支援一下林嘯呢?還是……讓林嘯,支援一下他李雲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