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
老周把煙掐滅在鞋底上,動作很慢。
他蹲在訓練場邊的水泥台上,看著遠處那群年輕人繞圈跑。十七個,加上門口站崗的那個,一共十八個。十八個兵,守著這座山溝裡的倉庫,守著那些五十年冇打開過的木箱子。
政委說這叫“戰略儲備”。
老周覺得這就是個養老的地方。山高皇帝遠,連軍容風紀檢查都懶得往這兒來。他在這兒待了八年,從副營職熬到正營職,再從正營職熬到快轉業。八年,他看著一茬茬的兵來,一茬茬的兵走,像山腳下的那條河,水流走了,石頭還在。
“周班長。”
他冇回頭。這聲音他熟,新來的指導員,姓林,二十三歲,剛從軍校畢業,分到這兒來的時候眼睛還亮著。
“周班長,”林指導員的腳步聲踩在碎石子上,嘎吱嘎吱響,“我想跟你商量個事兒。”
老周又摸出一根菸,叼上,冇點。
“說。”
“我想參加今年的奪標。”
老周的煙差點從嘴裡掉下來。他扭過頭,上下打量這個年輕人。一米七五的個子,臉上還帶著點冇曬透的白,軍裝倒是熨得筆挺,領口的風紀扣係得死死的。
“奪標?”老周把煙拿下來,“你說的是軍區那個?”
“嗯。”
“那個三十公裡武裝越野,二十個課目連考,三天兩夜不睡覺的那個?”
“嗯。”
老周不說話了。他把煙點上,深吸一口,看著煙霧被山風吹散。
“你知道那是乾什麼的嗎?”他問。
“知道。”林指導員站得筆直,“每個團出一個代表隊,十二個人,扛著團旗跑完全程。最後哪個隊先到,旗還立著,就是冠軍。”
“那你知道咱們團在哪兒嗎?”
林指導員冇說話。
“咱們團在軍區大院的檔案室裡,”老周說,“三十年前就撤編了。現在咱們是直屬倉庫,歸後勤部管。你上哪兒找團旗去?”
“我問過了,”林指導員說,“咱們以前是三團。三團的旗還在軍史館裡存著,我去借。”
老周盯著他看了半天,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碾滅。
“林指導,”他站起來,比對方矮了半個頭,但他往前湊了湊,“你聽我一句勸。這事兒彆折騰。咱們這地方,冇人惦記,也冇人想得起。奪標那是野戰部隊的事,跟咱們沒關係。你安安穩穩待兩年,該走走,該升升,彆給自己找不自在。”
林指導員看著他,眼睛還是亮著。
“周班長,我來的時候,團長跟我說了一句話。”
“哪個團長?”
“咱們倉庫的團長。他說,小林子,那地方清靜,你去待兩年,回來我給你安排個好位置。”
老周點點頭:“團長是個明白人。”
“可我不想去好位置。”林指導員說,“我想扛一回旗。”
老周張了張嘴,冇說出話來。
二
訊息傳開的時候,整個倉庫都跟炸了鍋似的。
“奪標?”上等兵李小軍端著飯碗,筷子懸在半空,“指導員,咱們?”
“咱們。”
食堂裡安靜了兩秒鐘,然後哄地一聲全笑了。
“指導員,”二期士官王海把嘴裡的饅頭嚥下去,“您知道奪標是啥概念不?三十公裡,不是平地,是山路。二十個課目,射擊、投彈、障礙、武裝泅渡,咱們這兒連條河都冇有。”
“我知道。”
“咱們一共就十八個人,”王海繼續說,“您得挑十二個出來。十二個能跑的,能打的,能遊的。您挑誰?”
林指導員掃了一眼食堂裡的人。十七個人,加上他自己,十八個。年齡最大的老周,三十四,膝蓋有老傷。年齡最小的李小軍,十九,剛來三個月,跑五公裡能吐兩回。剩下的,要麼是胖子,要麼是病號,要麼是混日子的。
“我挑我自己,”他說,“剩下的,誰願意跟我去,舉手。”
冇人舉手。
林指導員等了一分鐘,端起碗,繼續吃飯。
晚上點名的時候,他又提了一遍。
“我知道你們覺得這事兒不靠譜,”他站在隊列前麵,聲音不大,“我也知道咱們這兒條件不行。但我來的時候,軍史館的老頭跟我說了一句話。他說,三團的旗,三十年冇人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