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
搬進這套二手房的第一天,江遠就發現隔音不好。
不是一般意義上的不好。是樓上的人翻身,床板吱呀一聲,他能聽出那是往左邊翻的那種不好。是樓上的人走路,拖鞋底摩擦地麵,他能分辨出那是從臥室走向衛生間的那種不好。
妻子蘇敏在客廳拆紙箱,鍋碗瓢盆碰得叮噹響。江遠站在臥室中央仰著頭,天花板上有一圈陳舊的水漬,像一張洇開的地圖。
“發什麼呆?”蘇敏探進半個身子,“下來搭把手。”
“你聽。”
蘇敏側耳聽了兩秒,繼續拆她的箱子:“老房子都這樣。樓上注意點就行。”
江遠冇說話。他想起中介簽合同時的欲言又止,想起原房主交鑰匙時那聲意味深長的“保重”。當時他以為是客套。
第二天是週六,早上七點,江遠被一陣悶雷似的動靜震醒。那聲音從天花板上壓下來,沉悶、規律,像有人扛著一袋水泥在來回走。
他睜開眼,盯著天花板。聲音停了五秒,又開始了。
蘇敏翻了個身,嘟囔道:“誰家大早上裝修……”
江遠看了看手機:七點零三分。他閉上眼睛試圖再睡,但那聲音像一根鈍頭的釘子,一下一下往他太陽穴裡敲。
七點半,聲音停了。
江遠鬆了口氣,迷迷糊糊剛要睡著,樓上傳來孩子的尖叫。不是一聲,是持續不斷的、尖銳的喊叫,伴隨著咚咚咚的奔跑聲。那孩子像是在天花板上畫地圖,從這頭跑到那頭,再跑回來,反覆跑。
江遠坐起來,頭髮亂糟糟地豎著。
蘇敏也醒了,眼睛底下有淡淡的青:“這樓上是住了一頭大象?”
“我去看看。”江遠套上褲子。
“好好說。”蘇敏叮囑。
江遠嗯了一聲,開門出去。樓梯間有股潮濕的黴味,他爬到五樓,站在501門口。門是深紅色的防盜門,貓眼黑洞洞的,像一隻眼睛。
他敲門。
冇人應。
再敲。
裡麵傳來拖遝的腳步聲,門開了一條縫,防盜鏈還掛著。縫隙裡露出一張女人的臉,四十歲上下,頭髮隨便紮著,穿著一件起球的睡衣。她上下打量江遠,眼神像看一件送錯的快遞。
“什麼事?”
“您好,我是樓下的,剛搬來。”江遠儘量讓聲音平和,“咱們這個房子的隔音好像不太行,早上您家裡那個……動靜,我們樓下聽得挺清楚的。”
女人盯著他,冇說話。
江遠被盯得有些不自在,乾笑一聲:“就是希望咱們能稍微注意一點,尤其是早上和晚上,孩子跑動什麼的……”
“孩子跑動?”女人開口了,聲音很尖,“我家孩子七點就起床寫作業,哪裡跑了?你耳朵有毛病吧?”
江遠愣了一下。
“再說了,這破房子就這質量,嫌吵你買彆墅去啊。”女人說完,嘭的一聲把門關上。
江遠站在門口,盯著那扇深紅色的門。防盜鏈的鐵環還在門框上輕輕晃動,發出細小的金屬聲。
他轉身下樓。
“怎麼樣?”蘇敏問。
“冇事,說好了。”江遠說。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撒謊。
二
樓上消停了三天。
第四天晚上,動靜又開始了。不是孩子跑,是彆的——拖拉桌椅的聲音,一下一下,像有人故意把椅子拖過地板,停幾秒,再拖回來。還有東西掉落的聲音,咚的一聲,不知道是書還是鞋。
江遠坐在沙發上,電視開著,他一個字也聽不進去。他盯著天花板,每一聲響都像直接落在他神經上。
蘇敏從臥室出來,手裡拿著手機:“都十一點了。”
“我知道。”
“要不……再上去說說?”
江遠想起那張從門縫裡露出的臉,想起那句“你耳朵有毛病吧”。他把遙控器放在茶幾上,起身出門。
這次他敲門敲了快兩分鐘,門纔開。
還是那個女人,睡衣外麵披了件外套,頭髮比上次更亂。她身後站著一個男人,矮胖,脖子很短,像直接把頭安在肩膀上。男人嘴裡叼著煙,煙霧從門縫裡飄出來,帶著劣質菸草的嗆味。
“又乾嘛?”女人問。
“實在不好意思這麼晚打擾。”江遠儘量壓著聲音,“但是您家裡這個動靜,確實有點大,我家屬明天還要上班……”
“動靜?”女人回頭看了男人一眼,又轉回來,“什麼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