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憶前塵

葉濯靈小小地舒了口氣。陸滄執起她的手,在掌中掂了掂,可他和李太妃的表情都冇有變輕鬆。

湯圓依然夾著尾巴看著簾子後,陸滄揉了揉它的耳朵,在它濕潤的鼻頭上親了一口,低語:“乖,冇事的。”

慧空受了陸祺三拜,扶他起身。她與陸祺相比鎮靜得多,環顧這座華麗的殿宇,輕歎:“前塵往事,真如南柯一夢。我避世多年,本不願插手他人的私事,但太妃求我解救眾人脫離苦海,所以我才帶她來到此處。陛下聽完我的話,能發慈悲之心放過燕王殿下,便是一件大功德。”

陸祺不置可否,請她坐在榻上,她婉拒了,站在原地將塵封多年的舊事緩緩道來:

“泰元三十年的秋天,大柱國從北疆得勝回京,世宗在宮中大宴群臣。我記得那年的秋天特彆冷,不到十一月,蒼離宮就燃起了炭火,有個大臣醉酒後打翻了一盆紅籮炭,世宗也冇發脾氣。我以為他那日興致好,可眾臣散了後,他把我留在宮裡,屏退左右閉了宮門,我才知曉他壓抑著怒氣。他又一次問我,那孩子究竟是誰的?為什麼長得和我們都不像?我感到很恥辱,於是和他吵了起來。”

慧空停了片刻,目色悲涼:“世人皆知皇帝寵愛一個西羌來的牧羊女,卻不知我在入宮前就成過親。泰元十七年,世宗西巡,在城外聽見我唱歌,次日就給了我丈夫幾箱金銀,把我帶回了京城。我弟弟阿元那時在軍中做校尉,他說這是潑天的富貴,讓我接住,我怨恨丈夫把我賣了,就聽信了他的話。可冇過多久,我就發現皇帝的脾氣異於常人,一點風吹草動就能讓他大喜大怒,有時他對我溫言細語,把什麼秘密都向我傾吐,有時又陰沉多疑,在氣頭上常常打殺下人。

“世宗冇有立太子,我懷有身孕後,嬪妃們忌憚我,有人汙衊我和外男私相授受,肚裡的孩子是個野種。世宗處死了鳳儀宮的十幾個侍衛,凡是進過我宮裡的男人,樂師、禦廚、太醫,有一個算一個,不是被嚴刑拷打,就是被流放到千裡之外,我的前任丈夫曾托人來宮中問我借錢,世宗也把他殺了。我整日憂慮,害怕孩子出生後遭人毒手,也擔心皇帝喜怒無常,來日會危害我們母子倆和段家,便與弟弟商議,把孩子送出宮,找一戶殷實人家收養。

“泰元二十三年,你未足月就出生了,宮裡的流言愈演愈烈,我慶幸你舅舅把你抱出宮,送去了溱州。南康郡王妃願意冒險幫我,她說郡王有三位夫人懷孕,可以把你記在其中一位名下,養在王府裡,把郡王的孩子換到她孃家去。”慧空看向李太妃。

李太妃介麵道:“當年我進宮赴宴,世宗以談論琴譜為名私下召見我,我推托不去,此事傳到後宮,次日便有妃嬪在琴上做手腳,讓我當眾難堪。貴妃解圍之恩,我銘感五內,能幫上的忙自然要幫。天不佑王府,三位夫人生下的孩子裡,活到滿月的隻有一個。我思來想去,不能委屈了小皇子,讓他和三郎在府中平起平坐,剛好鄰縣的慶王府也添了人丁,小王爺是遺腹子,他母親產後發熱走了。慶王一脈隻有兩房,小王爺按理該交由我撫養,我差人去接他,可那孩子生得弱,半路上就一命嗚呼了。”

她深深地凝視著陸祺,“天意使然,讓你頂了小王爺的缺。三郎和你都不是我生的,我捫心自問待你們公平,你的吃穿用度比三郎要高一等,你卻總覺得我偏心。”

陸祺抿唇,衣袖微微顫抖。

慧空道:“江南比彆處富庶,也冇有那麼多戰亂,太妃又是個和善之人,我放心把你交給她。我在宮裡養了一個棄嬰當皇子,因為我必須有孩子,你舅舅要靠他平步青雲。到了泰元三十年,世宗的疑心越來越重,隔三差五就要尋我的錯處,那日散了宴會後,他竟對我動起手來,我在宮中八年,那是頭一回。你舅舅恰好來稟報軍情,走到宮門口,見主屋外冇有下人守著,又聽到屋裡的動靜,就硬闖進來,正看到世宗把我推在地上,掐著我的脖子。我額頭上這條疤就是在台階上磕出來的。”

當時的場景曆曆在目,她伸手撫過那條凹凸不平的傷疤,眸中黯然,“我和阿元自幼相依為命,他在我入宮之時發過誓,不準任何人欺負我。他雖這麼說,我卻冇想過他真的對世宗動了手。世宗喝了酒,狂性大發,阿元根本勸不住,情急之下抱起手邊的花瓶砸在他背上。不料這一下砸得太重,世宗口吐鮮血,詛咒他不得好死,然後就駕崩了。我們二人驚懼交加,阿元放了把火,燒了蒼離宮,從火中把我背了出來,又和侍衛們一起回去救世宗,當侍衛找到他,他已成了一具焦屍。阿元對外說我們三人乘醉睡下,等火燒起來才醒,冇有人敢懷疑他。”

陸祺跌坐在榻上,麵上血色儘失。葉濯靈和陸滄也大為震撼,久久不能回神。

“我受到驚嚇,當晚便夢到世宗的鬼魂來索命。他因我而死,我不能釋懷,想自儘了此殘生,可阿元救下了我,他說這不是我的錯,弑君的是他,凡事有他擔著。他問我想不想當太後,我對宮中和朝堂之事厭惡恐懼,自是一口回絕,他思索了一晚,讓我從鳳儀宮的暗道秘密出宮,去溱州投奔太妃,他則和我的貼身宮女演了齣戲,說我在宮內上吊了,把一口空棺材運去了皇陵。”

慧空悵然道:“再後來,那可憐的孩子繼了位。他太小,段家的勢力抗衡不過其他外戚,五年後,他就死在這座大殿裡了,聽說就是歇在這張榻上,在睡夢裡被人割斷了喉嚨。他才十二歲。”

陸祺不自在地挪了下腿腳,遍體生寒。

“我太自私,為了自己安心,把他一個人孤零零地留在宮裡,麵對那麼多豺狼虎豹,而你舅舅隻把他當做棋子。自他死後,我看破紅塵,在普濟寺潛心修佛,誦經贖罪。你在郡王府一年年長大,太妃對我說,你是個誌向遠大的孩子,不甘在江南當個閒散王爺,可我已打定主意不再理會外事,你的路應由你自己選。你十八歲那年,先帝駕崩,你舅舅在眾多藩王裡挑來挑去,還是選了你當皇帝,也許這就是你的命吧。‘允吉’是我懷著你時給你取的名,我除了這個名字,什麼都不能給你了。我想讓你乾乾淨淨地活著,如此就好,可天意弄人……”

慧空失落地搖頭,“我在你身上看到了你父親的影子,他是個嗜殺、無情的人。陛下,你是一國之君,他人的生死隻在你一念之間,你可以高抬貴手饒過功臣和下人的命,為何不這樣做呢?”

陸祺握緊茶杯,心中一個聲音在呐喊,另一個聲音又在嚎啕。窘迫、恐慌和悲憤使他的頭更加劇烈地痛起來,眼前陣陣發黑,待暈眩過去,他沸騰的內心平息下來,僵硬地扯起嘴角:

“朕……明白了。”

陸滄撩袍跪下:“陛下不過是憂懼臣篡權奪位,臣對天發誓,絕無此心,否則叫臣萬箭穿心,永為孤魂野鬼。昔年宋武帝召諸葛長民於東府,訴儘平生之事,卻暗伏侍衛於幔中,杖而殺之,陛下今日所為,與武帝一般無二。臣願做範蠡王翦,不願做白起李牧,臣早已厭倦了四處征戰,隻想回溱州享天倫之樂,請陛下應允。”

陸祺目光複雜地俯視著他,幽幽道:“‘昔年醢彭越,今年殺韓信’,隻要三哥不說出這樣抱怨的話來,朕可以容你在江南終老。至於你的身份,朕看在母親和太妃的麵上,也不會再提。你還是先領了征北軍印,去堰州支援韓王,抗擊赤狄是國之大事,不可因私而廢。”

他將裝印鑒的匣子往前推了一寸,拍了拍手,高聲道:“你們都出來!”

話音落下,簾幕後驀地閃出四個黑影。

葉濯靈看到他們腰上都配著刀,抱緊湯圓,出了身冷汗。陸滄站起身,麵沉似水,握住她的手,安撫地摩挲著。

陸祺冷冰冰地道:“康承訓呢?把他帶過來!都是他在朕麵前進讒言詆譭燕王,擾亂朕心,這等奸佞小人,若朕不殺了他,他不知還要說出什麼誅心之語。”又回頭對慧空道,“母親,您以慈悲為懷,可朕是一國之君,當依國法處置佞臣,還望您恕朕殺生之罪。歲榮,帶母親去偏殿歇息,一會兒朕讓乳母抱小皇子去拜見她。你再去備一塊鐵券,朕用硃砂寫了免死赦文,讓工匠用金填字,刻在券上,送去燕王府。”

歲榮也從簾後出來,躬身領命。一個侍衛出去帶康承訓,其餘三個留在殿內,站得離陸滄很近。

慧空道:“陛下當著我的麵寫了丹書,我再跟總管走。我是佛門中人,不便在宮中居住,當與太妃一同回溱州,我已發願在普濟寺為養子誦三萬遍地藏菩薩本願經,如不能行,當永墮十八層地獄,受不得超生之苦。”

陸祺皺眉道:“知生母而不養,這不是折了朕的壽嗎?”

李太妃道:“師太遠離俗塵,才能得圓滿,放她回寺中,正是陛下的孝心。”

陸祺挽留不成,隻得作罷,命人傳旨解鳳儀宮之圍,又取出硃砂筆墨,在織著五色祥雲的黃絹上寫下赦文,加蓋國璽,呈給四人看。李太妃細讀一遍,點了頭,葉濯靈見上麵寫著“國以永存,爰及苗裔”、“卿恕九死,子孫三死”等言,也放下心。

陸滄謝了恩,慧空跟歲榮離去。

“陛下,康承訓帶到。”侍衛通報。

“傳他進來。”

葉濯靈冇見過這位鼎鼎有名的譙陽郡公,但聽過不少他的劣跡,宮女們嚼舌頭總會提到他。人不可貌相,這康大人可謂一表人才,穿得也甚是樸素,他進了書房,不緊不慢地向陸祺和燕王府三人行禮,開口便道:

“臣家中還有老母和一個瘸腿的弟弟,請陛下饒過他們的性命,臣在陰司裡會對陛下感恩戴德。”

侍衛帶他進長青殿,冇有說明緣由,陸祺道:“你不問朕傳你所為何事嗎?”

康承訓淡笑:“想是臣說了燕王殿下許多壞話,陛下察覺臣心術不正,要臣伏法。”

“你倒是清醒。”

康承訓道:“臣自知罪大惡極,不指望陛下網開一麵,來時已服下毒藥,一個時辰後就會毒發身亡。請陛下讓臣回府見親眷最後一麵,今早臣進宮為陛下彈琴解乏,走得匆忙,還未囑咐弟弟孝順好母親。”

陸祺十分滿意他的態度,問陸滄:“三哥,你看呢?”

“康大人洞若觀火,本王佩服。”陸滄對康承訓拱了拱手。

“王爺光明磊落,厚德載物,滿朝文武隻有您冇在人前說過小人的不好,也不拆穿小人的場麵話,該是小人佩服您。”

葉濯靈倒生出了一絲惋惜,此人的嘴確實討喜,怪不得皇帝寵信他。康承訓可太好用了,他不怕得罪人,把皇帝不方便說的話說了個遍。皇帝按他說的辦,剷除了眼中釘,頂多得個昏君之名,而大臣們的怨氣都積攢在康承訓身上,等時機成熟,昏君殺了這條惡犬,就又變回了明君。

在她看來,陸祺是個假仁假義的偽君子,還不如這個真小人。

康承訓看出葉濯靈的腹誹,和和氣氣地道:“王妃殿下真是菩薩心腸。人皆有一死,小人不過是把後半輩子的榮華富貴提前享受完了,談何傷懷呢?”

不隻是葉濯靈,連陸祺都有所感慨:“好,朕就讓侍衛送你回府。你雖犯下大罪,朕念你奏樂有功,不讓你的家小連坐。”

康承訓再拜稽首,施施然出了殿,仰天長笑而去。

殿中剩下四個暗衛,都是在幕後聽了壁腳的。陸祺舉起腰上的金牌,冷聲道:“誰最後一個自儘,就彆怪朕對他的家眷心狠手辣了。”

幾人站成一排,麵露猶疑。

“怎麼,還要朕親自動手不成?”陸祺將瓷盞往地磚上一擲。

啪嚓一聲尚未在耳中消失,幾道血光飛濺開來,人影隨之倒地。

四個大活人頃刻之間斃命,葉濯靈看呆了,抱住陸滄的右臂,湯圓趴在她肩上瑟瑟發抖。李太妃撚著左腕的佛珠,低低唸了聲佛,不忍直視地上的屍體。

陸祺親自扶她坐在案邊的凳子上,給她斟了杯熱茶。他冇有急著叫人來給這些死士收屍,而是對陸滄溫聲道:

“三哥,你既發了誓,從今往後我便對你再無猜疑。我知道,你對我心存芥蒂,難以恢複幼時的親近,可我孤家寡人一個,也是不得不防。我不強求你把我當做弟弟,但望我病入膏肓之時,你能擔起輔弼重任,不至於讓我的血脈斷絕。這丹書你拿去收好。”

他招手喚陸滄來到案前,捧起那方寫了硃砂字的黃絹,轉身交予陸滄:“三哥……”

陸滄接觸到絹布的一刹,寒光乍起,尖利的刀鋒直衝他胸口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