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報舊恩
詔獄中的油燈幽暗如鬼火,在看守走過時明明滅滅。
“範大人,擔架上這幾個就是剛剛送來的段家反賊,您看把他們安排在哪一號牢房合適?”牢頭畢恭畢敬地請示上峰。
這位範大人在廷尉右平手下當差,負責看管詔獄裡的重犯。他雖是大柱國從外地調來的官員,但為人低調踏實,做事勤懇認真,所以即使段家倒了,他還穩穩噹噹地坐在五品官的位置上,連陛下也常召他進宮,以示對寒門人才的信重。
“就關在地字號吧,那兒還有空位。也許陛下要提審他們,飯食照常給,彆讓他們死了。”範大人站在監牢門口指揮獄卒。
“大人,我去幫忙抬架子。”他身邊的黑衣家丁急切地道。
範大人看著他懇求的神情,心軟了,喚獄卒道:“我跟你們一塊兒去,看看五個人怎麼分牢房。”
地字號在詔獄的地下一層,陰冷潮濕,石壁生著碧森森的青苔。五個叛將占了三間牢房,他們不是斷手就是斷腳,被無情地丟在稻草上,呻吟痛叫不絕於耳,隔壁牢房的犯人側過頭,瞄了他們一眼。
“吳長史,您有伴兒了。”獄卒哂笑。
吳敬背靠牆盤腿坐著,麵容憔悴不堪,神態倒是平靜如常。
他被侏儒捉住後陷入昏迷,再醒來時就到了詔獄裡。他琢磨了好幾天到底是怎麼回事,從獄卒嘴裡打聽到是歲總管派人送他來的,於是猜測皇帝要把他這個泄露了身份的眼線滅口。
他的罪名是“不敬”和“中飽私囊”,這倒也冇說錯,隻是他每每思及自己的書畫可能會被公之於眾,內心就如火燒油烹一般煎熬,恨不得撞死在牆上,可又存著一點苟活的希望。
誰能想到燕王府嚴肅古板、忠心耿耿的長史,是個對主子懷有卑鄙心思的衣冠禽獸呢?
吳敬絕望地盯著監牢上方的小窗,微渺的天光滲進來,給他披上了一張慘白的裹屍布。十年前,他從失去至親的痛苦中恢複過來,卻對郡王妃起了不該有的念頭,她是那麼高貴、聖潔,像一輪水中的明月,而他出身寒微,一無所有。難以啟齒的想法在睡夢中愈演愈烈,一次酒後,他揮筆畫下了她的肖像,用詩文紓解苦悶,卻不料十六歲的慶王闖入房中,把他逮個正著。
小王爺在南康郡王府中長大,視李太妃為母親,對他總是抱有一種莫名的敵意,那天本是過來訓斥他冇把太妃的壽宴辦得足夠隆重。小王爺意外拿到這幅畫,並未告發他,而是讓他用孩子的性命發誓,從今往後俯首聽命,否則就把畫交給李太妃。
那個時候,陸祺還冇被大柱國選去當皇帝,就有這樣的心機。
吳敬打了個冷顫,回看這麼多年在王府中經曆的風風雨雨、和李太妃相處的點點滴滴,千言萬語化作一聲長歎。他心如死灰地坐在牢中,認了命,看見鐵欄杆後段氏將領的臉上也是同樣的頹然。
“那是燕王府的吳長史?”易容成家丁的段珪放下擔架,驚訝地問。
“是啊,聽說他貪錢貪到陛下頭上去了,膽子真大。”範大人道。
段珪移開視線,悲哀地望著那幾個同族宗親。他央求了範大人好些天,才得以進詔獄,其實他什麼都做不了,隻是想來看看這些造反的叔伯兄弟,記住他們的名字,回家為他們燒香燒紙。
他跟著範大人走出詔獄,一個廷尉府的小吏飛奔而來:“大人,嘉州軍主帥被燕王就地正法,陛下讓昭武衛送來了他的人頭,說要給獄中那些姓段的反賊看看,裝腦袋的匣子就在外麵的馬車上!”
那一刹,耳旁的雜音都消失了,段珪僵立在原地。
直到匣子從他麵前經過,他才冒冒失失地趕上小吏,不顧範大人的阻攔,跟進了屋子,待看到冰塊上那顆白髮蒼蒼的頭顱,雙膝一軟,跪倒在地。
是二叔祖。
段家對他最寬容的二叔祖,手把手教他射箭、一次次在父親責罵他時勸解的二叔祖,叫他不要回京、千萬保全性命的二叔祖,就閉著眼睛躺在這個冷冰冰的黑盒子裡。
範大人嚇得魂不附體,連忙拉段珪起來,好在屋裡的官吏和獄卒都去看腦袋,無人注意角落裡段珪的異狀。
“快,你快回家……”
範大人用袖子在他臉上抹了兩下,急急慌慌地帶他離開院子,衙門外停著一輛驢車,是他往返衙門所乘的。
段珪撲通一下跪在他麵前,抓住他的手。
“使不得!”範大人才說了三個字,就把後麵的話憋了回去,佯裝氣憤地罵道,“抬架子也抬不好,要你何用!趕快回家,叫管事好好治一治你手抖的毛病!”
段珪低低道:“大人,您答應過為我做三件事,剩下兩件,還作不作數?”
範大人左顧右盼,生怕有人來:“當然,當然。”
段珪騎上驢背,從袖中掏出一張字條:“第二件事,您進宮時想法子把這個交給我妹妹段念月。皇後要臨產了,我想見她。”
“還有呢?”
“等我想好,會告訴您第三件事。”
五月十二的黎明,西邊一陣狂風朝皇宮捲來,吹得禦花園中草伏樹倒、落葉漫天,簷下鐵馬鐺鐺錚鳴。
卯正風停,天黑似墨,空中漂浮著一股雷雨前的泥腥味。宮人們熱得汗流浹背,卻絲毫不敢懈怠,打著燈籠在禦道上匆匆穿梭,有的捧水盆,有的抬箱子,鳳儀宮的掌事太監站在宮門口,麵色焦急地等著太醫前來診斷。
“快快快,娘娘要生了!”
呻吟從暖閣裡傳出,眾人的心都揪了起來。雲中悶雷滾滾,倏爾劈下一道雪亮的閃電,宮女驚得一跳,水盆翻在階上,引得太監厲聲嗬斥。那宮女連滾帶爬地拾起水盆,被嬤嬤拖了下去,院子裡混亂了半刻,直到太醫出現在禦道上,掌事太監的眉頭才鬆開。
“陛下有令,一定要讓小皇子平安出世,您幾位多加費心了。”
太醫們連聲應是,帶著幾個粗通藥理的內侍快步入內。
前腳剛進門,後腳一個臉色白淨的小太監挑著水桶從側門進來,衣帽歪斜,始終低著頭,走上台階時,掌事太監攔住他:
“你是哪個宮的?毛手毛腳畏畏縮縮,一看就晦氣。不許進去,給我把地上的水擦乾!”
小太監應了,放下水桶,掏出帕子跪在階上擦起來。
“我問你話呢,怎麼不應?”掌事太監用手杖敲著他的脊梁骨。
“小的……小的是,是德妃娘娘新收的內侍,她叫我來抬水……”小太監額角滑下豆大的汗珠。
“胡扯!德妃娘娘一直住在鳳儀宮,她何時收了你?你抬頭!”
掌事太監不記得段念月收過新人,這位小娘娘之前住在彆的宮裡,後來搬到鳳儀宮,身邊隻帶著幾個段家的侍女。
“小的真是娘孃的人……”小太監聲線顫抖,雙手撐在玉階上,指骨泛出青白。
臉上那粒汗珠“啪嗒”砸在手邊時,驚雷乍響,撼天動地,閃電映得眼前白茫茫一片。他咬緊牙關,緩緩抬起頭,按住袖中的暗器,管事太監的身子卻突地一晃,被人推開了。
“王公公,是我叫他來的!”
女孩清脆的嗓音聽在段珪耳中,仿若救命的甘霖。他睜大了眼,妹妹熟悉的麵容近在咫尺,水光從那雙深棕色的大眼睛裡溢位來,瞬息後被壓了下去。
“屋裡的熱水夠了,你跟我進來,姐姐在生產,需要有人在床邊驅邪。”段念月拉著他進了殿,出了一手心的汗。
她避開來來往往的宮人,把段珪帶到殿內的淨室,眼淚如大雨傾盆而下,按捺不住激動:“九哥,你還活著!”
往日兄妹兩感情平平,段珪甚至嫉妒她獲得父親的寵愛,但覆巢之下,段家幾個僅剩的孩子就是世上最親密的人。
“念月,我來看看姐姐。叔伯兄弟們都死了,都死了……我能見你們一麵,就是死也值了。好妹子,我要離開京城了,你相信我,日後我會給他們報仇的……”段珪想到母親臨死前不甘的眼神,忍不住抽泣起來,“我冇用,我不該聽孃的話逃走……我是段家的罪人……”
段念月替他擦去淚水:“現在說什麼都晚了,姐姐知道你活著,可高興了,我們去給她鼓勁吧。你把麵具戴好,不要讓人發現,回頭我送些銀兩謝謝範大人。”
段珪點頭,理了理衣衫,跟她去了暖閣。
鳳儀宮外雷聲大作,兩三滴雨落在草地上,緊接著“嘩啦”一下,好似蒼穹撕開了一個大口子,無根水瀑布般傾瀉而出,氣勢洶洶地灌向宮牆內。
這雨下的,正是:
龍王點兵,鬧鬨哄翻雲攪海;赤鬆顯聖,怒沖沖降雷號風,
金銀寶頂上,亂紛紛白珠跳瓦;亭台樓閣外,密匝匝響鑼敲鐘,
瑤池碧浪接天湧,北冥揚波起鯤鵬,
滴滴緊如行軍鼓,淒淒寒勝臘月冬。
且說皇宮被暴雨所罩,京城方圓百裡內,也是大雨滂沱,路途難行。午時過後,雨勢漸小,一隊人馬從平坦的官道上疾馳而過,轟隆隆地騰起黃塵。
到了錦陽驛,這支近百人的護衛隊稍作休息,除了陸滄冇有換馬,其餘人都換了胯下的馬匹,一路向北狂奔,在申時初刻入了帝京。
八日之前,皇帝遣人來報,赤狄的新可汗整合草原部落,率十五萬大軍再次侵擾大周邊境,韓王葉玄暉從梁州借了五萬兵馬,加上他麾下的堰州軍也隻有十萬,其中不少是老弱病殘。
鑒於嘉州軍的反賊已被朝廷清剿,皇帝派了一名武將去替換陸滄,處理平叛後的州內事務,並且命陸滄火速回京,領征北將軍印,北上支援韓王。
這一道命令卻有些微妙。若是軍情火急,皇帝應叫他帶著五萬溱州軍,走直線去堰州,而不是在聖旨中讓他帶著一百名護衛先來京城領印。
當陸滄率護衛們來到宮門外,下了大半日的雨終於停了,湛藍的色彩從堆積的烏雲中顯露出來。
“燕王殿下,大喜,大喜啊!皇後孃娘半個時辰前誕下了小皇子,陛下說您勞苦功高,百戰百勝,是大周的護國神將,要您給小皇子取個名呢!請您把護衛都留在這,跟咱家去更衣。”迎接他的太監笑容滿麵地道。
陸滄吩咐身後:“朱柯,你帶他們在原地等候,我進宮去見陛下。”
朱柯和氣地笑道:“這位公公,王爺進宮照例都帶著兩個長隨。小人是他的貼身侍從,賽扁鵲是他的貼身醫官,也不能進?”
太監為難道:“這位爺,您多擔待。皇後孃娘剛生產完,你們是從戰場下來的,身上血氣重,恐怕會衝到娘娘和孩子,陛下隻讓王爺一人進。”
陸滄在朱柯肩上一拍,手指劃過他胸前,暗暗地摸到他懷中的火信。朱柯會意,對太監說了幾句好話,給了銀子,帶著大夥兒退至禦道邊。
開陽門內有宮衛的班房和文武高官的朝房,太監把陸滄帶到東麵第一間屋子,這是宗室入宮前的更衣之處。陸滄繞過屏風,兩個昭武衛立於榻前,榻上擺著一品親王的黑色吉服,冠冕、腰帶、靴子一應俱全。
“有勞二位。”
陸滄解下弓箭佩刀,拔出靴子裡的匕首,取出袖中的鐵鏢,伸開手臂,讓侍衛給他寬衣。
一人捧著簇新的褻衣過來,他挑眉問:“連褲子和襪子也要換?”
侍衛公事公辦地答道:“小皇子今日出世,宮中不能有不淨之物,凡進宮者皆需沐浴焚香,裡外都換上新衣。陛下召王爺速回,沐浴焚香就免了。”
另一個侍衛脫下他的皮靴,見他穿著一雙厚實柔軟的長筒毛襪子,用指頭捏了捏。
陸滄拍掉他的手,不悅道:“亂摸什麼?裡頭難道還藏著兵器?”
他把狐狸毛襪子扯下來,捲成一個白色毛球,塞進粉色的箭筒套。
侍衛們連聲賠罪,褪下他的裡衣,都抽了口涼氣。那段結實的左臂疤痕密佈,嵌著一道新傷,下方纏著厚厚的棉布,邊緣露出烏青腫脹的皮膚。
陸滄冷冷道:“裹傷布也要解開給你們看嗎?”
“不用,不用,小人失禮了。”侍衛忙賠罪。
陸滄換上新衣,要來筆墨,揮毫在紙上寫了幾個大字:“夫人所織,碰者立死”,又在四邊轉著圈寫了四個“百試百靈”,把它貼在箭筒套外,放進竹筐。
走出朝房,雨後的陽光從穹頂灑下。
不遠處的崇德門上立著幾個人,其中一人身穿赤金龍袍,頭戴冕旒,深邃的目光掠過晴空,落在陸滄臉上。
儀仗隊吹奏起雅樂,陸滄遙遙下拜,皇帝舉袖免禮。
他站起身,看到皇帝身旁還有兩個熟悉的身影,一個端莊持重,一個活潑明麗,手上舉著一個白皚皚毛乎乎的東西。
陸滄揚起嘴角,輕聲道:“夫人,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