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識內鬼
夕陽西下,天邊的彤光染上宮牆,把牆麵映得硃紅如血。悠悠鐘聲從鼓樓飄出,一群白鴿迎著瑰麗的晚霞飛入皇城,城內筆直寬闊的禦道上,一頂轎子飛也似衝進崇德門,後頭跟著兩個氣喘籲籲小跑的宮女。
“好險啊,差點就進不來了……”
青棠撫著胸口,在景和宮前扶葉濯靈下轎。宮門酉正關閉,此後除了手持禦賜金牌的重臣,誰也不能入宮,她們是掐著時辰跑進來的。
葉濯靈回偏殿沐浴後換了身衣服,囫圇吃了碗餛飩,準備去主屋給李太妃請安。
“夫人,太妃正在屋內看賬本,您等會兒再去吧。”絳雪建議。
葉濯靈伸了個懶腰,往床上一躺:“什麼賬本啊?”
青棠答道:“就是琳琅齋的賬本,晚飯前小太監從宮外送來的。每年春天琳琅齋都要出上一年的收支簿子,往年都是吳長史看,也不知今年太妃怎麼有心情看那個。”
葉濯靈嘖嘖搖頭:“這種繁瑣又費精神的事就該讓朝氣蓬勃的中年人乾,我一坐到書桌前,就死氣沉沉無精打采,揍我一頓我也是乾不來的。母親今日不是還和陛下聊家常嗎?聊了多久?還有力氣看這個。”
“聽宮女說,陛下從巳時待到未時,在這兒用了午飯,他和太妃相談甚歡,說到動情之處,還落淚了呢。”絳雪道。
葉濯靈“撲哧”笑了出來,雙手枕著後腦勺,兩條腿在床上抖啊抖。
絳雪感慨:“陛下的母親生下他就辭世了,太妃和他情同母子,他從小就愛粘著太妃,兩人這麼多年冇見,肯定有很多話要說。”
“傻丫頭,你下去吧。青棠,你幫我掃一掃湯圓的窩,毛都掉滿了。”
湯圓的小窩裡塞的是鴨絨,外麵縫著耐磨的布,天氣乾燥就很容易粘灰粘毛,需要勤打掃。湯圓從窩裡跳上床,興奮勁兒還冇過,一腳蹬上葉濯靈的肚子,來了個旋身飛踹,她差點把晚飯給吐出來,冇好氣地坐起身,把湯圓扔到床腳。
這一屈膝,左腳板硌到什麼硬物。
“又給我往床上藏吃的!”葉濯靈掀開褥子,果然看到一條小肉乾。
狐狸天**藏東西,會把吃不完的食物藏到它認為安全的地方,湯圓乾了幾百次了,但它從小到大都習慣把東西靠牆藏,這條肉乾離牆壁尚有半尺的距離。
湯圓繞著肉乾走了一圈,狐疑地在褥子上嗅來嗅去,然後叼起肉乾,走到床和牆壁的夾角處,思考了好一會兒,轉而跳下地。
葉濯靈好整以暇地看著它忙碌:“我看你還能藏到哪去。”
湯圓嗅了嗅暖閣裡擺放的幾個衣箱,不安地走開了,眼巴巴地等青棠收拾完小窩,把肉乾埋到窩底的毯子下,緊挨著牆。
葉濯靈心中一動,把整床被子都抱起來,捲起褥子,仔仔細細地在床上搜了一遭,拈起一根頭髮絲。
棕黃色,略微打卷,一尺長。
這不是她的頭髮。
她圖清淨,也怕湯圓咬人,隻讓青棠和絳雪在偏殿服侍,總管撥的四個宮女平時在院子裡做粗活,冇有她的傳喚不能進來。
“青棠,地上那幾個箱子上鎖了嗎?”
“冇有呢,我隻鎖了裝首飾的盒子。”青棠拿熨鬥燙著裙子,抬頭道,“箱子裡都是衣裳,想來皇宮裡的下人不會眼皮子這麼淺,偷這些絲綢布料。”
葉濯靈在籠子前蹲下,伸出兩隻手:“小湯圓,我們出去玩的時候,有人來過屋裡嗎?有,給右手,冇有,給左手。”
湯圓給了右手。
葉濯靈叫青棠過來,低聲道:“有人趁我們不在,翻了床和箱子。”
青棠立刻緊起來:“怎麼會這樣?我把箱子都鎖起來!”
“不用,先不要打草驚蛇,咱們就當冇看見。”
到了戌正,絳雪前來通報李太妃要安寢了。
葉濯靈把那根頭髮絲給湯圓聞,牽著它出了門。陪她拜佛的兩個宮女在房裡休息,還有兩個在廊下值守,湯圓經過她們時,停在一人的腳邊。
那宮女叫茯苓,十六七歲,身材瘦弱矮小,頭上抹著桂花油,耳邊的碎髮在燈下泛著枯黃。
葉濯靈笑道:“湯圓,和姐姐們問好。”
湯圓甜甜地咧嘴笑,汪汪叫了兩聲。
葉濯靈略過茯苓,問另一個宮女:“宮裡是不是有個姓楊的公公,叫旺兒,在內侍省當差?我聽說宮中隻有他一個堰州人,是我的同鄉呢。我從宮外帶了一些堰州的糕點,你們誰幫我送給他?”
她編出來的瞎話無比自然,那宮女懵了一瞬,回道:“殿下,您想是記錯了。內侍省的楊公公不是堰州人,是京城本地的,而且他去年正月就因病亡故了。”
……看來皇帝從這個楊公公嘴裡問出芸香的下落,就把他滅口了。
“哎呀,那真是我弄錯了。糕點就給你們吃吧。”葉濯靈懊惱地把油紙包遞給宮女。
兩個宮女跪下謝恩,她一身輕鬆地走去主屋。
李太妃沐浴過,倚在床頭看一本琴譜,燭火映著她的臉龐,恬靜如畫。
葉濯靈搬了把凳子在床邊,繪聲繪色地和她說起今天出宮看到的趣事,又問她看賬本做什麼。
李太妃將一本經摺裝的厚冊子給了葉濯靈:“琳琅齋的生意做得大,掌櫃讓賬房編製月報、歲會和三年大計,這是過去三年的賬目。你看得懂嗎?”
葉濯靈翻了幾頁,頭就大了,指著最後一頁的钜額數字:“我隻看懂去年琳琅齋賺了很多錢,比前年和大前年都多。”
她在韓王府也記賬,用的是簡單的三柱賬法,但琳琅齋的賬本用的是四柱賬,也就是在舊賬餘額的基礎上,一筆筆記錄新增的收入與支出,得出剩餘數字。
李太妃指了幾條可疑的收支名目:“琳琅齋有一大筆應收的錢冇收回來,但是計進了當年收入,這樣的賬三年裡一直在增多。你再看這幾筆古董轉賣的錢,收貨的是掌櫃親戚家的當鋪,數額太大了。”
葉濯靈模模糊糊地懂了:“您是說,他們在做假賬,讓利潤看起來多?”
李太妃委婉道:“朝廷的磨勘司負責田曹、度支、民部錢糧收支賬籍的複覈,琳琅齋是皇家開設的珍寶閣,因此陛下每年都讓磨勘司的官員去審計賬冊。這份這是他們蓋過章、呈過禦前的冊子,也就是說,陛下覺得冇問題。”
她頓了一下,加重語氣:“去年賬麵上的利潤比前年多了一成,但我們王府入庫的現錢少了一半,這就是最大的問題。我之所以繞過吳長史,向琳琅齋要賬冊來看,是因為去年十一月三郎去過琳琅齋,和掌櫃談過話,看過月報,他回來同我說,上半年海運生意很好,燕王府分到的四成利會比去年多,但事實並非如此。”
“夫君去過琳琅齋?”葉濯靈眨著眼。
“是啊,他冇告訴你嗎?”李太妃奇怪,“他去的那日你也在,還說你把琳琅齋所有的菜牌子都點了個遍,可能吃了。”
葉濯靈如遭雷擊。
陸滄這個心機深沉的禽獸!難怪他知道她不吃糯米餡的燒麥,還在卓小姐的花轎裡放蔥油小酥餅引誘她,原來他那天就在後堂躲著,陰險地看她吃飯!
眼下不是計較過去的時候,她甩甩腦袋,言歸正傳:“母親,您的意思是,實際來錢多,但到了年終,錢就變少了,賬房先生不得已做了讓陛下滿意、鋪子裡也滿意、但就是我們王府不滿意的賬。有人把錢私吞了。”
李太妃欣慰地點點頭。
葉濯靈敏銳地抓住她話中的關鍵:“您剛纔說,您繞過了吳長史……”
李太妃道:“他是琳琅齋的二東家,賬冊原先是他看,海運的生意也是他管得多,這麼久了,他竟冇跟我提過這回事。”
冥冥之中,好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葉濯靈的頭頂“邦”的彈了一下。
她一震,如醍醐灌頂,眼前閃過一幕幕過往的畫麵,脫口道:“吳長史有貓膩!”
李太妃冇想到她說得這麼直接,麵露詫異。葉濯靈從凳子上蹦起來,叫侍女守在外麵,以防有人聽壁腳,而後插上門,回到床前,神情異常嚴肅。
“母親,我今日上街,有個扒手偷了我的荷包。回來之後,湯圓發現有個宮女趁我們不在進屋翻找,我猜她是要找一樣我貼身帶著的東西!那個扒手說不定也是有心人派來的,但我冇把那東西放在荷包裡。”
“什麼東西?”李太妃蹙眉問。
事到如今,葉濯靈徹底信任了這位頭腦敏銳、言辭和藹的長輩,毫無保留地壓低嗓音說了出來:“您瞭解夫君的生母和舅舅嗎?曹夫人在進王府前就有了身孕。我們住在大船上時,有竊賊進曹五爺的房間偷東西,他真正想偷的,就是這封曹夫人的家書。”
她把失竊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包括和吳敬的談話,掏出熏球裡的信,呈給李太妃看。
李太妃並不怎麼驚訝:“以前王府裡就有相似的流言,為此老太妃和我吵過許多次,堅決不同意把三郎認在我膝下,三郎的爵位,是他祖母去世後纔有的。不管他父親是誰,南康郡王府隻有他一個孩子活到長大成人,我養大了他,他就是我的兒子。”
“吳長史跟您提到這封信了嗎?”葉濯靈記起她去聽泉館上課,吳敬在二樓稟報失竊之事。
“這倒冇有。”
葉濯靈又把虞令容和芸香的事一五一十告訴了李太妃,鄭重道:“虞姐姐讓我小心身邊的人,我想,燕王府也有陛下的眼線吧。”
李太妃的目光沉凝下來,把信投進燃燒的熏爐。
葉濯靈望著泛黃的紙張被火焰蠶食,往日的氣惱和糾結都頃刻間化為泡影,她如釋重負,靈台也清明瞭不少:
“吳長史身上疑點重重。我和夫君原本要住他的彆院,看門人卻在前一天去世了,我們隻好臨時更換住處。他給了我兩個選擇,讓我挑,特意把曹五爺的大船描述得讓我心馳神往。夫君不想見他舅舅,如果不是我軟磨硬泡,他必定不會上船住。一旦我們上了船,吳長史就有機會接近曹五爺,和那個竊賊私下勾通。
“船上鬨賊時,吳長史正好不在酒席上,而是在第三層曹五爺的屋子外,就像專門在那兒等著。他大喊抓賊,誰都不會懷疑他和賊有瓜葛,曹五爺還冇到場,他就搶先叫侍衛把賊搜了一遍,還要饒他性命,送他去見官,並叫人不要驚動夫君。我想他就是想搜那封信,以為賊還冇把它偷到手就逃出屋子了。要是竊賊在見官的路上或者監獄裡跑掉,跟他也是冇有關係的。”
葉濯靈繼續冷靜地捋思路:“我在屋中撿到了曹五爺的信,給吳長史看了。他欲擒故縱,先讓我保管好不要燒,也不要告訴夫君,回王府後,又故意讓我聽到他和下人說話。我知道華仲冇死,自然對夫君生了氣,隔日他便囑咐我燒掉。吳長史這是在激我,我在氣頭上,偏偏就不想燒,這正合了他的意。”
吳敬要在王府那麼多雙眼睛下偷她的貼身之物,是極其困難的,隻能引導她做事。這個攻心的計策相當高明,他說的都是實話,但說話的時機掌握得恰到好處,成功地使她帶著信到了京城。如此一來,皇帝就能拿到陸滄不是宗室血脈的證據。
李太妃問:“你怎知吳長史是故意讓你聽見的?”
“我每天遛狗都會經過迎鶴齋,湯圓鼻子很靈,那日它硬拉著我去迎鶴齋的窗前吃魚,吳長史和一個家丁就在我們身後的抱廈裡談話。我進王府這麼久,從冇看見過野貓或者下人把吃食丟在草地上,花園裡都是乾乾淨淨的,晚上大風吹倒了樹,早上園子裡就清理好了,況且晚飯時辰廚房裡人來人往,貓是不敢進去偷食物的,這很可疑。”
葉濯靈又補充:“後麵幾日,我和夫君上碧泉島,行程隻有我們自己人才清楚,但訊息就是被泄露了,刺客早我們一步,在島上等著。夫君重傷後,吳長史追查竊賊無果,也受了傷,這看起來就更與他無關了。另外,夫君是抽了水煙才中了六塵淨,侍衛拿來兩包不同味道的煙,夫君喜歡柚子和陳皮的氣味,當然會選放了藥的那一包。吳長史也知道我討厭那個味兒,不會搶了夫君的藥,他在瀛洲居都冇讓廚子給我做蟹釀橙。”
李太妃聽完,摩挲著左腕上的菩提珠,良久不語。
葉濯靈斬釘截鐵地道:“冇有奸細暗中相助,夫君不可能落到那麼危險的境地。我是新來王府的外人,認識吳長史不久,所以能跳出事外來看,夫君與他相處了十三年,難免會感情用事,忽略掉他的嫌疑。我跟您說的這些都是推測,冇有對第二個人說過。”
“行忠來王府十三年了,是我看他頭腦靈活,才從一幫流民裡選中他的。”李太妃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傷感,“他在流民裡飽受欺淩,剛來時總是念著失散的家小,性子很拘謹,後來才慢慢變成下人們都害怕的模樣。他為王府操勞這麼多年,連個家也冇成,我總覺得虧欠他。倘若他做下對不起三郎的事,其中一定有緣故,我想當麵問他,隻是他在宮外,召他進來必須向歲總管報備。”
葉濯靈眼珠一轉,有了計較:“如果吳長史真的是陛下的人,那麼我們召他進宮,陛下就會警覺。朱柯不在,您又出不了宮,王府的侍衛都聽吳長史的話,我們冇把握製住他。母親,我倒有一個法子,隻看您允不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