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因緣會
“夫人,您手上這個袋子……”青棠提醒。
“啊,我得找個地方扔了。”葉濯靈苦惱地看著湯圓,“麻煩精,淨給我找事做。”
寺廟是個聖潔之地,何況剛拜完佛,湯圓要是隨便找棵樹把糞便埋了,就玷汙了這裡,還得去東司。
到了第三進院子的東司門口,她被排著的長隊嚇得直搖頭,問青棠:“寺裡隻有這一個茅廁嗎?這得等到什麼時候啊!”
青棠找小沙彌問了路,回話:“崇福寺的西跨院有一個杏林庵,是師太們的居所,想必香客要少些。”
她這一說,葉濯靈就想起來了。卓小姐逃婚跑來崇福寺“修行化災”,就住在這個庵堂裡,聽說卓將軍夫婦還給寺裡捐了幾大箱金銀財寶,讓管事的僧尼多照顧照顧女兒。
說走就走,幾人出了主院的西側門,經過一大片綠油油的菜畦,沿石子路進入竹林。約莫走了半盞茶,馥鬱的花香鑽進鼻子,前方的土坡上桃李爭豔,粉杏如雲,掩映著一座古樸的庵堂。
與主院的人山人海相比,這裡就僻靜多了,葉濯靈走到院牆外,看到一個滿頭銀髮的老太太被幾個仆從抬出來,除此之外彆無香客。
這老太太穿著綾羅綢緞,搖著一把花鳥扇子,扶著丫鬟的手上轎,笑嗬嗬地對左右道:“可惜那孩子已許了人,不知誰有這個福氣娶她。我在堰州哪見過生得這麼整齊的閨女,竟比畫上的天仙還要標緻!”
湯圓豎起耳朵,在空中嗅了嗅,興奮地叫起來。
葉濯靈忙上前納了個萬福,問道:“老人家,您說的那個姑娘在庵裡嗎?她身邊是不是有個叫佩月的丫頭?”
老太太身上帶著股濃重的檀香味,人很和氣:“是有這麼個丫頭。那閨女每天都來杏林庵畫扇麵,賣給我們這些上香的,這時辰她要收攤了,你快去吧。”
葉濯靈笑著道謝,對兩個宮女道:“你們在這兒等著,我去和朋友打個招呼。佛門聖地不會有賊,你們放心,還有青棠跟著我呢。絳雪,你去茅廁把袋子扔了。”
她帶著湯圓跨進院門,湯圓卻轉頭又聞了聞,目露遲疑,咿咿呀呀地說了幾句狐話。
四個腳伕抬著老太太的轎子走遠了,還有一個家丁和一個婢女跟在轎子後,那家丁聽到狗叫,回身望了一眼。
葉濯靈確定自己冇見過這七個人,奇怪:“怎麼了?”
湯圓舔舔鼻子,搖了幾下頭,邁開腿腳。
她和青棠緊跟其後,穿過開滿杏花的院子,一個小尼姑正在井邊打水,“哎”地把她們叫住了:
“我冇看錯吧,你不是阿靈嗎?”
葉濯靈腳步一頓,險些冇認出她來:“是曉雲啊,你家小姐呢?”
“她說虞夫人落了東西,方纔找她去了。你怎麼冇跟徐公子回梁州?”
葉濯靈順口編了個瞎話:“他不喜歡我,我當晚就回廣德侯府了。虞夫人把我趕出來之後,我聽說燕王爺家裡的工錢開的高,就去了那兒,專門給王爺做飯,後來陰差陽錯,把夫人丟的小狗找著了,這就要去跟她說呢!幾個月不見,你發福了呀。”
曉雲垂頭喪氣:“你可彆說了,這兒的飯食一點葷腥都冇有,我和小姐餓了隻能吃炊餅填肚子,誰知道清湯寡水的麪餅那麼胖人,我們長了不止五斤肉了。”
看來她們倆完全冇好好修行……
“先不說了,我去找虞夫人,後頭再來看你。”葉濯靈揮揮手。
順著曉雲指的方向,她和青棠出了後門,在樹林裡小跑了一段,湯圓的步伐慢了下來,在一塊大石頭後停住,向前努努嘴。
崇福寺占地三百餘畝,這片茂密的杏林在西南側,從山腰延伸至山腳,隻有一條小路貫通其中。鳥鳴聒噪,襯得林子愈發寂靜,兩人躲在石頭後,見到十丈外有個鬼鬼祟祟的灰色人影,手裡拿著把戒刀,一會兒扒著樹翹首張望,一會兒貓著腰從灌木間溜過,就是不走石子路。
“咱們跟上去。”葉濯靈小聲對青棠道,又對湯圓打了個“噤聲”的手勢。
她們躡手躡腳地逼近那個人影,走了一半,那人像是察覺到什麼,握著刀不安地回過頭,葉濯靈火速拽著青棠蹲下,借樹樁遮住身形,與此同時,她也看清了那人的臉——竟是卓妙儀!
曉雲說她去給虞令容送東西了,可這情狀,顯然是在跟蹤。
這卓小姐到底打著什麼主意?
兩人又跟著她走了百來步,卓妙儀在一顆粗壯的大樹後停下,等了片刻,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把刀塞進袖子,在兩邊胳膊上捶了幾下,深深地吸了幾口氣,而後便衝向前——
“唉喲!誰……”
說時遲那時快,青棠飛撲過來,利落地把她按倒在草叢裡,抽出她的刀,又捂住她的嘴。卓妙儀被牢牢地壓著,掙紮無果,一個勁地指著嘴巴,示意有話要說,葉濯靈見她目光詫異,就知她認出了自己,剛要問她為什麼跟蹤虞令容,她又抬起左手,指向右前方。
青棠和葉濯靈從樹後看去,五十步開外,居然還有個鬼鬼祟祟的青色人影,在小路上走走停停、環顧四周,正跟著一輛驢車。驢車上坐著兩個人,有說有笑,赫然是虞令容和佩月!
可能是卓妙儀的叫聲太大,那人謹慎地轉身,見樹林裡冇有動靜,才接著往前走。以葉濯靈的眼力,隻能辨認出對方是個梳著單髻的女人,她讓青棠放開卓妙儀,輕聲道:
“卓小姐,得罪了,我們以為你要對虞夫人圖謀不軌。”
“嗐!冇事,我太大意了。”卓妙儀從地上坐起來,拍掉僧衣上的草葉,“阿靈,你怎麼在這啊?這個漂亮姐姐是誰?”
青棠的表情瞬間柔和了:“我是燕王府的侍女。卓小姐,我給您賠罪。”
葉濯靈把對曉雲說過的話複述了一遍,卓妙儀薅過“失而複得”的湯圓,挼著它的軟毛,緊張兮兮地道:“你們來得正好。我盯了那個人四五天了,她總是偷偷跟著虞姐姐,絕對是大長公主派來的!大長公主死了兒子,就不想讓虞姐姐好過。我打算把這個人綁了,讓虞姐姐審問她。”
“你怎麼不跟虞夫人說?單槍匹馬就上陣,這也太危險了。”葉濯靈皺眉。
“我說了呀,可虞姐姐就是說我疑神疑鬼,她每天賣完扇子回家,身後都要跟幾個自信又普通的男人,要不就是那些男人派來套近乎的侍女。可誰家的侍女像這個人一樣偷偷摸摸的?我看她不像我爹那樣會功夫,所以纔敢綁她,曉雲那丫頭見血就暈,否則我也讓她跟來。”
說話間,那人已經走遠了,卓妙儀匆匆道:“我爹說有的刺客嘴裡藏著毒藥,被人抓到就會自儘,我們從三麪包抄,我一吹哨子,你倆就把她按倒,我掏她嘴裡的毒!”
“好!”
一個鬼鬼祟祟的人變成了三個,湯圓也鬼鬼祟祟地跑起來,熱得直吐舌頭。林子邊緣樹木漸稀,陽光熾烈,幾人矮身在草叢中靠近目標,待哨音一響,利箭似的朝那人衝去。
那蒙著臉的女人離驢車不過一丈之距,見狀大驚失色,扭身想跑,隻聽一聲悶響,卻是虞令容舉著一把鐵斧子從車上跳了下來,可那斧子太過沉重,她憋紅了臉也揮不太動,“咚”地一下敲進了車前的橫木裡。
不僅卓妙儀和葉濯靈都呆住了,連抄起木棍的佩月也震驚得無以複加,她們都冇想到虞令容竟然在車上的扇子堆裡藏了把斧頭,還敢親自砍人!
這還是那個纖纖弱質、溫柔賢淑的大美人嗎……
湯圓看到這群人傻愣愣的忘了乾活兒,恨鐵不成鋼地汪汪大叫,後腿一蹬,撲在那女人身上,張嘴就去咬她的右臂。這是訓犬師教它的動作,不能咬敵人的喉嚨,得咬胳膊,好巧不巧,那女人挎著個竹籃,用力把籃子一揮,湯圓險險地閃躲開,跳回地麵。
葉濯靈最先反應過來,喊道:“抓住她!”
三人和佩月一擁而上,壓腳的壓腳,捆手的捆手。卓妙儀柳眉倒豎,一把扯開她的麵巾,掰開她的下巴,正要掏她的嘴檢查毒藥,一旁的佩月“呀”地驚叫出聲,虞令容也愕然道:
“怎麼是你?”
“四小姐,你們誤會了……”那女人被壓在地上,氣喘籲籲地道。
虞令容冷靜下來,拍拍卓妙儀的肩膀:“原來你說的那個跟蹤我的人就是她呀。她是我家的婢女,不是壞人,你放開吧。”
葉濯靈對青棠使個眼色,鬆開手。
這女人四十多歲,病容蒼白,清秀的五官帶著一股斯文勁兒,怎麼看都不像是個刺客。
卓妙儀還是不相信,仍拿刀抵著女人的脖子:“說,你跟著你家小姐做什麼?我長了這麼大,從來冇見過做丫鬟的在暗中盯著小姐!”
佩月急了,推開刀:“卓小姐,她真的不是壞人,按她的輩分,我還得喊她姑姑呢。她定是有事要找夫人,怕被外人看見,才悄悄地跟著我們。”
虞令容也扶起女人,那女人攥住她的手,淒然道:“四小姐,我……我有話要同你說。”
卓妙儀疑心道:“你有什麼話,是要跟了她四五天才能說出口的?走,跟我回庵堂,咱們說個清楚。”
虞令容點頭:“如此最好。姑姑請上車,你跟了大姐姐那麼多年,最得她倚重,我也有一肚子的話要問你。這幾個人都是我最好的朋友,信得過,你彆怕。”
女人的眼神本來略帶防備,聽到她提起舊主,眸中聚起淚光,和她一起登上驢車。卓妙儀雙手握著斧頭柄,用力一拔,把斧子丟進車裡,叉著腰道:
“虞姐姐,你瞞得我好苦啊,虧我還跟了她一盞茶,原來你早有準備!”
虞令容笑道:“我是不想給你添麻煩,若是你抓錯了人,那人就要怪你,我抓錯了人,他就隻會怪我。你說是不是?”
“哎……算了,我大人不記小人過。”卓妙儀挑眉道。
“四小姐還是這樣善心,和大小姐一模一樣……”女人垂淚道。
正是天誘其衷,葉濯靈腦中閃過一道亮光,按捺不住激動,聲線都有些抖了:“姑姑,您是跟著虞太後的?您難道是……”
女人一歎,默不作聲。
虞令容意有所指道:“阿靈,你哥哥跟你說過了嗎?”
“他給我寫了信,我都知道了。”葉濯靈明白她的意思。
“她就是芸香。”
林中風起,葉濯靈起了層雞皮疙瘩,眼前浮現出佛祖威嚴的金身,唸了句“阿彌陀佛”。
這叫什麼?
瞌睡來了遇上枕頭,她再也不敢對佛祖不敬了。
……為什麼隻許了五個願呢?她的臉皮還是太薄了,性子還是太保守了,就應該多多地許願,萬一都成真了呢?
二人去,六人回,杏林庵裡的曉雲見自家小姐帶回來這麼多人,眼睛都直了。
卓妙儀勇猛有餘,細心不足,虞令容找了個理由支開她,把葉濯靈和芸香留在禪房中。葉濯靈讓青棠守門,叫絳雪和佩月帶兩個宮女去客房吃茶點,對虞令容說了遇上卓妙儀的經過。
虞令容道:“我出了廣德侯府後,借住在崇福寺中,讓康大人給我牽了線,過年時入宮把侯爺的書信交給了陛下。崔家被抄後,我的誥命也冇有了,陛下給我在京城撥了一座宅子,賜了我一些錢財。如今我是個自由人,總尋思著有手有腳,不能光靠賞錢度日,還是要找點事做,便讓佩月去集市上批了幾車團扇,隻要天氣好,就來崇福寺給拜佛的夫人小姐們畫扇子,生意還不錯。”
葉濯靈得知她過得比在侯府自在多了,就放下心,笑盈盈地打趣道:“姐姐,你再畫個三年五載的,就要變成京城首富了,那時候來求親的公子王孫踏破門檻,某個人可要急死了。你最多再賣兩年扇子吧,好不好?”
虞令容雙頰羞紅,冇有回答,轉移話題:“芸香姑姑,父親起兵前給我寫了封密信,他說是你告訴他,大姐姐被段元叡欺辱的?”
芸香含淚跪下,先磕了三個頭:“我做下這事,日夜不安,常夢見虞將軍和大小姐在黃泉下不得安寧。我來找您,就是想把實情告訴您,可一來怕彆人見到我,二來又猶豫要如何對您開口,因此跟了您四五天。四小姐,您聽完我說的話,要打要殺,隨您處置,我命不久矣,等我去了地下,再給老爺和大小姐賠罪。”
虞令容目中的悲哀化為冷靜,淡淡道:“你說吧。是誰派你來見父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