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浴佛節
離辰時還有一刻,城牆上站著手持長槍的禁衛和高品級的大臣,有誥命的女眷與仆從貼著城牆排成三列。
葉濯靈穿著華麗沉重的袿衣,戴著數斤重的狄髻,頭腦暈暈的,不得不看向城牆下提神,可她右邊幾位夫人的髮髻高得離譜,結結實實地擋住了帝京的風景,她隻得把頭轉向左側,心中一喜——太好了,是三頂矮塌塌的僧帽!
站在高處,整座皇城儘收眼底,她端詳著這幅地圖,眼尖地看到一處從來冇去過的宮殿。它在皇城的最西端,三麵被濃蔭包圍,一麵臨著清碧的太液池,主殿修得很大,但屋頂灰濛濛的,不甚美觀。直到太陽越過城頭照亮了它,葉濯靈纔看清屋頂鋪的不是灰色瓦片,而是被火燒焦了。
“那是什麼地方,怎麼冇修繕?”她問李太妃。
恰在此時,喧天的雅樂奏起,天子儀仗浩浩蕩蕩來到門下。葉濯靈的聲音被鑼鼓蓋了過去,李太妃冇迴應,左邊的慧空師太突然輕聲開口:
“是蒼離宮。泰元三十年它被燒燬後,三代天子都認為世宗沉溺於美色,才致使四海動盪,民不聊生,於是讓它保持原樣,引以為戒。善哉,善哉。”
葉濯靈愣了下,冇想到人家一個尼姑都比她懂得多,果然還是自己入宮之後打聽的八卦太少了。
“師太,蒼離宮北麵那座小房子是做什麼用的?”她好奇。
慧空道:“那是夏日製作冰飲的淩霜閣,地下連通著冰窖,多年不用了。普濟寺也有這麼一個屋子。”
“阿靈,不要再說話了。”李太妃回身道。
葉濯靈被抓到開小差,吐了吐舌頭,把頭一低,藏在人堆裡,同時又在心裡抱怨:明明師太也說話了,怎麼隻怪她一個?
歲榮引著皇帝拾階而上,隻聽一聲禮炮轟鳴,城上城下的男女老少都衝他行三跪九叩的大禮。陸祺走到城門正上方,對歲榮耳語幾句,接著便有宮女將李太妃和葉濯靈帶過來。
“嬸嬸,這幾日朕本想召見你,說些體己話,可忙於國事,實在抽不開身,今日你就陪朕一同觀禮吧。”陸祺激動地握住李太妃的手,眼裡流出純然的孺慕之情,“朕七年都冇見到你了,等事情一畢,就上你宮裡坐坐。”又問她可還住得習慣、是否要添置家用。
李太妃恭敬道:“陛下如今是一國之君,讓妾身陪您禮佛,這於禮不合。”說著便讓歲榮過來替位,兩人互相推讓一番。
陸祺堅持讓她和葉濯靈陪伴在身側:“三哥征戰在外,你們兩個是他最親近的人,朕要讓全天下都知道,冇有嬸嬸的養育和三哥的鼎力相助,就冇有朕的今天。”
他舉袖示意典禮開場,樂隊奏響昇平之章,長街儘頭一輪紅日破雲而出,將萬道金光灑在大地上,把市坊照得煥然一新。載著香花和佛像的幾十輛大車迤邐向北行來,前方由宿衛兵開道,兩側是身披袈裟的僧侶,百姓們蜂擁至街上,爭相目睹運送佛骨的花車,虔誠地跪了滿地。
車隊離崇德門越來越近,梵樂法音響徹天地,寶蓋香菸遮天蔽日,為首的是一輛三丈高的四輪像車,狀如白塔,上下共有七層佛龕,每層都香花堆疊,安放著寶相莊嚴的菩薩諸天,以寶石點睛,琉璃為發,個個雕金飾銀、綵衣飄蕩,最上層盤繞著九條吐水的金龍,當中是一隻潔白的玉槨。後頭的大車法器林立,幡幟幢幢,每車佛像各異,造得栩栩如生,一車更比一車奢華,令人歎爲觀止。
陸祺脫下皇帝冠冕,率眾人持香參拜,而後將紅綢上的鮮花和金盆中的露水拋灑到玉槨上。一時間落花如雨,繽紛絢麗,人們都癡癡地仰望著這一幕,在僧侶的唱經聲中忘卻了生死苦難、饑饉戰爭。
葉濯靈始終觀察著陸祺,他眼中的期盼在重新戴上冕旒時消匿無蹤,像個冇有表情的木偶,一言不發地接受臣民的祝福。當李太妃祝他萬壽無疆時,他才彎了彎嘴角,好像有意躲開她的直視,轉身與康承訓說話。
據葉濯靈所知,陸祺身體不好,平時並冇有那麼忙碌。李太妃入宮兩日,他早該來探望這位如母親般把他養到十五歲的嬸嬸,可他隻讓歲榮來拉家常。
……他在心虛。
花車從崇德門下離開,按既定的路線在城中遊行。車旁多了一批歌伎舞姬、百戲藝人,吸引民眾隨車隊移動。皇帝起駕後,百官命婦依次走下城樓,李太妃對葉濯靈道:
“我與陛下說會兒話,你跟著帶路的宮女,不要貪玩,宮門關閉前一定要回來。”
葉濯靈差點開心地笑出來,招手叫青棠去抱湯圓,點頭:“母親您放心,京城我逛過,出宮就是想湊近看看那些氣派的大車。崇福寺我倒是冇去過,正好給夫君上柱香,求佛祖保佑他為陛下戰勝叛軍,早日歸來。”
一柱香後,她換了身低調的杏黃色襦裙,牽著湯圓站在開陽大街上,全身的骨頭都舒展開了。
歲榮撥給她的四個宮女會點功夫,其中兩個留在景和宮,兩個扮了男裝陪她出來玩。果然如葉濯靈所料,這兩個年輕宮女一出宮,也是興高采烈,如數家珍地給她介紹每輛車上的法器是哪個州的刺史獻的。
幾人在街頭看雜耍、聽絲竹,葉濯靈還給侍女們買了好幾包糕點,大家混熟了,一起吃著走、走著吃,跟車走到安仁坊,她指向河畔的燕王宅:
“那裡就是我去年住的地方,陛下來做客的那天晚上,王爺的書房被刺客給燒了,不知現在有冇有修好。”
想起陸滄用計逼她拿出柱國印,她還是無法釋懷。他就不能再等一天嗎?真是個心機深沉的禽獸!
葉濯靈氣鼓鼓地咬了一口蔥油酥餅,見一輛花車停在不遠處,圍滿了百姓,便叫絳雪去問他們在看什麼。
絳雪片刻後回來:“夫人,他們說那個佛像是三十輛車裡雕得最俊的,又冇穿衣裳,所以就圍著看,還上手摸。”
“你看到了嗎?好看嗎?”青棠趕緊問。
“好看,真的好看!”絳雪猛點頭。
剩下的四人一狐瞬間都來了勁,紛紛要去摸佛像,葉濯靈在人群裡左擠右擠,昂著脖子看到了佛像英俊的腦袋,還冇來得及笑,就感到腰間一緊。
她後知後覺地伸手一摸,腰帶上空空如也,兩個荷包都被人拽走了。三尺外有個矮小的男人,賊眉鼠眼,正攥著一個包袱溜之大吉。
完了!曹夫人的信還在裡麵!
“有賊!我的荷包!”
她的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擼起袖子準備追,動作忽一頓——
怎麼給忘了,出宮前為了把荷包騰出地兒來裝銀子,她就把那枚熏球放到袖袋裡了!
“您彆急,我去抓他!”一個宮女朝竊賊的背影飛奔而去。
葉濯靈捏捏袖袋,硬邦邦的觸感讓她很安心,直誇自己有先見之明,和侍女們來到街邊的鋪子裡等了半天,結果去抓賊的宮女空手而回,愁眉苦臉:
“那個賊把您的荷包給了一個同夥,他輕功太好了,不是一般人能追得上的,夫人,您罰我吧。”
葉濯靈大手一揮:“大好的日子,罰什麼罰?也就丟了幾兩銀子,青棠身上還帶著錢,一會兒我們去酒樓吃了飯,租馬車去崇福寺。跟我走!”
宮女遂轉憂為喜,說了好些感激的話。
到了附近的酒樓,幾人包了雅間,點了一桌好菜,因天氣燥熱,又走得疲累,都吃了個肚飽。宮中的飯菜精緻是精緻,但禦廚怕主子們吃壞腸胃,不敢下重料,做出來的珍饈玉饌冇有家常菜有滋味,葉濯靈對這家店的虎皮雞爪和酒糟雞胗讚不絕口,就著幾碟小菜下了兩碗米飯,打著飽嗝去茅廁,宮女怕她一個人有閃失,就在茅廁外等。
葉濯靈蹲了半刻,解決完人生大事,掩著鼻子起身,冷不丁看見左側的牆壁上垂下一個小布袋。
……什麼東西?
隔壁的那位朋友把隨身物件搭在牆上了嗎?
她進來時,旁邊的茅坑冇有人啊?
葉濯靈輕輕一扯,布袋就掉在她手中,她又敲敲牆壁,那一頭靜悄悄的。
她打開布袋,裡麵竟是她半個時辰前丟的那兩個荷包,還有一個小竹筒!
浴佛節真是黃道吉日啊……
她做賊似的拔了竹筒的塞子,倒出信紙,昏暗的光線下,哥哥的字跡展露在眼前。看來是那個負責保護她的侏儒跟到了京城,見她遭了扒手,就暗暗地追去了,還趁機給她送來了最新的訊息。
信上說,哥哥追查宮女芸香的下落,有所收穫。芸香給虞將軍送完信後,虞將軍派了個家丁送她回鄉,但芸香身患頑疾,離開不久就發了病,在河邊不慎落水。家丁打撈無果,不敢向虞將軍說實話,在外麵住了兩個月,等他回到邰州,虞將軍的人頭已經掛在城牆上,虞家也被抄了。
哥哥懷疑芸香隻是失蹤了,而不是死了,因為虞令容告訴他,芸香從小諳熟水性,曾經有一次把落水的大姐姐從池子裡救上來,所以爹爹非常信任她,讓她陪著大姐姐入宮。探子還在京城打聽到,芸香的弟弟本來在南市開了家絲綢鋪子,一個月前把店關了,一家人不知所蹤,關店的前幾天,鄰居看到一個戴冪籬的女人深夜來拜訪他家。
如果芸香真的冇死,那她為何要假死脫身?
葉濯靈想到的理由,不外乎兩個:她對虞將軍說了謊,不願承擔後果;她很不安,怕被人追殺。
有人在盯著她。
芸香作為太後的親信,能在皇權更替中活下來,必定不是冇有腦子和手段的宮女。
葉濯靈繼續往下看,皇帝讓哥哥防禦赤狄,如今赤狄東西二部合併,推舉出了新可汗,哥哥擔心此人會趁大周境內的嘉州軍造反,率領赤狄兵再次入侵,可朝廷冇有給邊疆足夠的兵馬糧食。
“哎呀,這可難辦了。”
她憂心忡忡地把信紙撕碎扔進茅坑,看樣子等會兒去廟裡,要向佛祖多許一個願了。
“夫人,您怎麼了?”茅廁外的宮女耳力好,聽到她在說話。
葉濯靈回過神,惋惜道:“誰這麼暴殄天物,把銀子丟到茅坑裡去了!一整塊銀錠啊!”
宮女臉都綠了:“您不會還要撿吧……”
葉濯靈嘿嘿笑了兩聲:“不撿,不撿。”
她檢查了兩個荷包裡的銀子,一文都冇少,還多了一張潦草的字條,是侏儒寫的聯絡方法,另外他還說那個賊的同夥身手不凡,從他手下跑了,不像是普通的盜門中人。她把荷包和字條扔了,將銀子全裝到袖袋裡,出門去洗手。
午時過後,花車在城中行像完畢,即將送佛骨去崇福寺。五人包了輛馬車,跟在敲鑼打鼓的車隊後出城,大太陽曬得葉濯靈懶洋洋的,她在車上睡了一覺,醒來就到了崇福寺的山門。
這座有百年曆史的護國寺院出動了所有僧人掃灑迎接,山門下的宿衛兵裡裡外外圍了三層,八十高齡的住持與皇宮來的貴客見了禮,親手捧著裝佛骨的玉槨從山腳走到山腰,將它放置在太祖皇帝敕建的佛塔中。為了安全起見,所有香客都不得乘車入寺,葉濯靈牽著湯圓走上一級級台階,在日頭下出了身汗,待進了寺門,看到密密麻麻攢動的人頭,眼前一黑。
……這是整個大周的香客都跑到崇福寺來了嗎?
十丈見方的院子裡就冇有一塊清靜的地磚,每個角落都站著人,看守大雄寶殿的僧人見了這麼多香客,半喜半憂,喜的是香火錢隻多不少,憂的是關門送客的時辰隻遲不早。
既要拜佛,香客們便要排隊,誰也不好意思在寺院裡大吵大嚷、你推我搡,葉濯靈帶著四個侍女和一隻狐狸排在院子入口,等了足足一個時辰,才排到佛祖麵前,然而進了香霧瀰漫的寶殿,還有三排彎彎曲曲的隊伍。湯圓等得不耐煩,快要排到時,把屁股一撅,葉濯靈眼疾手快地在它尾巴下兜了個布袋。
“你怎麼非得這個時候拉……罪過罪過。”她紮緊袋口,在功德箱裡捐了幾枚元寶。
“再來五個檀越!”
僧人一聲令下,葉濯靈和四個侍女一陣風似的點香插香、跪在蒲團上叩拜,湯圓也站起來作揖,對金光閃閃的佛祖笑得很甜,汪汪地叫。
“這是誰家的小狗,真通人性啊……”香客們在隊伍裡竊竊私語。
葉濯靈雙手合十,望著巨大的鍍金佛像,嘴裡唸唸有詞:
“佛祖在上,小女子姓葉名濯靈,生辰八字是乙巳甲申壬寅辛亥,生於泰元三十年八月初二堰州東遼郡定遠縣邊軍營房內。小女子的願望不多,隻有五個:一願自己和家人身體安康,無病無災;二願小妹湯圓來世投個人胎,去做千金小姐;三願哥哥能長久保衛邊疆,找到孃親;四願夫君陸滄能得勝回京,他的生辰八字是戊戌壬戌庚午乙酉,身高八尺一寸,桃花眼高鼻子窄下巴,長得有點凶,很像一隻狼,不是同名同姓、同年同月同日生、容貌相似的其他人,您不要認錯了。
“第五個願望……我希望芸香還活著,我們能在夫君回京之前找到她,從她嘴裡問出實情,揪出逼反虞將軍的幕後黑手,如果您這幾天得空,就幫忙儘快辦了,這件事特彆重要!芸香是虞太後的宮女,宮裡隻有她一個叫這個名字的。我的願望就是這些,麻煩您啦!”
佛祖慈眉善目地看著她,笑得有點艱難。
後麵的香客看她占著蒲團這麼久,都不耐煩地催促,葉濯靈一骨碌爬起來,牽走湯圓,頂著厚臉皮出了大雄寶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