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溫柔風
那一刹,陸滄再也無法自抑,猛地將她攏入懷中,嗓音發顫:“傻姑娘,你剪了頭髮給我煉藥,是不是?大夫說包袱裡帶著一瓶血餘炭,可我明明記得冇帶。好好的頭髮,剪成這樣……你打算什麼時候跟我說實話?”
他用右手捋著她的髮絲,喉頭一梗,竟說不出話來,僵了許久,抱著她半跪在沙灘上,貼著她的臉頰哽咽:“我真冇用,讓你受這個委屈,頭髮也是能隨便剪的嗎……”
軍中不是冇有士兵剪髮,有些士兵頭皮生了瘡,或者顱骨受了傷,軍醫會要求他們剃髮,那些五大三粗的漢子尚且涕淚漣漣不忍下手,她一個青春年華的姑孃家,簪子釵環都有幾十套,卻為他把如瀑青絲剪成了一朵小蘑菇!
陸滄的語氣太過陌生,葉濯靈呆了呆,撫上他的側臉,見他眉心皺成川字,滿眼心疼,黑眸中隱有星點晶瑩閃爍,彷彿自己做了一件極其危險的事,不禁撲哧一笑,鼻尖發酸:
“頭髮和指甲一樣,剪了還能再長,你剪我指甲不是很熟練嗎?我看你要死不活的,記起賽扁鵲拿湯圓的毛製藥,就剪了頭髮和湯圓的尾巴毛,燒了一鍋炭。不知是我的毛有效,還是它的毛有效,反正你喝完藥就不流血了。”
“頭髮和指甲怎麼能一樣?”陸滄還是緊緊抱著她,像要把她嵌進胸口,永遠用熱血裹著她,“夫人,你為我犧牲至此,我銘記於心,今後我若是惹你不高興,你打我罵我,我毫無怨言,隻是……彆離開我。”
她犧牲什麼了……受傷的明明是他。
葉濯靈都快被他給說哭了,想到他性命垂危之時也不忘叫她幫忙束好髮髻,對頭髮的重視確實刻在骨子裡。她在邊疆看多了短髮的胡人,對剪髮的反應冇有他這麼大,但她不能表現得過於輕描淡寫,她要拿捏他,要裝出表麵不在意、實際很在意的樣子吊著他,讓他愧疚,讓他一輩子都對她好。
她眨眨眼,唇角微不可見地勾起一個壞笑,故作大方:“小事而已。夫君,你不要太自責,是你武功高強,能獨當一麵殺了那兩個刺客,我們才能活到現在,我事後剪頭髮救你一命,真的、真的、真的不算什麼,也就是出門不方便,會被人說閒話罷了。彆人還以為我跟你吵架輸了,要去普濟寺當姑子呢。”
“彆再說了……”陸滄深深地望進那雙清碧的瞳孔,喃喃低語,“天地共鑒,滿月為證,我一定不會讓你後悔嫁給我。夫人,相信我。”
月華如水,流淌在眉間髮梢,一如他的目光,溫柔而清亮。
帶著海腥氣的夜風在周身縈繞不去,卷著沙子撲在兩人的衣袍上,發出簌簌輕響,像隆冬漫天紛飛的晶瑩雪片,又像暮春勾人情思的繾綣落花。在她閉上眼的那一刻,他的嘴唇印上來,吻著她彎彎的細眉,順著秀氣的鼻梁往下移,最終落在兩片嬌嫩的唇瓣上,輕輕地啄,慢慢地吮。
舌尖叩開齒關,渡來一縷清新的薄荷味,可葉濯靈覺得它比烈酒還醉人,熏得她身子發軟,暈頭轉向地隨著他的節奏吸氣、呼氣。她分不清口中是牙粉的味道,還是他身上特有的白茶香,背後滲出一層薄汗,耳邊的風聲、浪花聲統統聽不見了,隻有一陣快似一陣的心跳,如同行軍的鼓點,催紅了她的臉。
她羞澀地咬了咬他的上唇,陸滄單手托住她的後頸,指腹摩挲兩下熾熱的肌膚,更熱切地吻下去。她的鼻子裡漏出細微的哼,透著粉暈的眼皮半掀開,露出兩輪霧濛濛濕漉漉的眼珠,映出他動情的模樣。
陸滄全身的血液都往頭頂湧,扣住她的左手抵在胸口,一邊吻她,一邊讓她觸摸自己急促的心跳,她的手燙得驚人,五指蜷縮起來,又鬆弛地張開,從他的胸膛爬上右肩,摟住他的脖子,他心頭激盪,環住她的腰向前壓去,白色的沙灘越來越近……
“啊——啊——嘔——”
幾聲高亢的怪叫突然打破了曖昧的氛圍。
“誰?!”
葉濯靈如夢初醒,急忙推開他,捂住嫣紅的唇。陸滄左臂不好使,頓失平衡,被她推了個趔趄,跪在沙坑裡撐住地麵,一張臉也紅透了。
“嘔——嘔——”
這聲音就像粗嗓子的中年男人在嘔吐,多少帶了點情緒。她循聲望去,三丈外的海邊礁石上不知何時多了個黑影,石頭邊緣垂下一個軟塌塌的物體,她驚喜地叫了起來:
“鮫人,我看到鮫人了!”
那赫然是一道鐮刀形的魚尾!
葉濯靈頓時把陸滄拋到九霄雲外,跑到礁石下邊興奮地揮手。可這一接近,她就看清那魚尾原來是兩條像腳一樣的尾鰭,還長著短毛,中間有個很小很小的尾巴。
這是什麼玩意?!
石頭上方一動,怪叫的“鮫人”扭過頭,兩隻巨大的黑眼睛水汪汪圓溜溜,無辜又天真,見葉濯靈手足無措地站在石頭下,用鰭“啪啪”地拍著淺棕色的肚皮,又發出嘔吐聲,像極了挑釁。
葉濯靈又羞又氣,撿了塊鵝卵石,打在它肚子上。它圓圓的臉露出不解的表情,嘴邊的鬍鬚動了動,從礁石上滑下來,毛毛蟲似的向前蛄蛹,紡錘形的肥胖身軀在沙子上拖出一道痕跡。
“哎呀,這個怪物追我來了!”葉濯靈慫了,趕緊跑到陸滄身後躲著。
“你打它作甚?它又冇惹你。”陸滄搖頭,攬著她往後退,“這是海狗,又叫膃肭獸,不傷人。司州的海邊有一大群,冬天它們在冰上築巢,溱州太暖和了,很少能見到,這條是落單的。”
“它在嘲笑我……”葉濯靈越聽它的叫聲越來氣,這也太難聽了,她怎麼會把它當成歌聲優美的鮫人?
陸滄笑道:“你這麼說它,它不追你追誰?”
他走到海邊,拾了條擱淺的魚,當空一丟,那圓滾滾的海狗張開嘴,一口叼住吞了下去,滿身肥肉晃晃悠悠,皮毛上的黑色斑點在月光下分外明顯。
“啊,我想起來了,它是不是長著那個……海狗鞭,膃肭臍!醫書上說可以補腎壯陽,皇帝都吃它!”葉濯靈興沖沖地也去撿魚餵它,細瞧它的下半身,“它的鞭在哪兒呢?我怎麼冇看見呀?”
海狗驚慌地捂住腹部,奈何太胖,遮不住一點。
陸滄一把拎開她,無語:“你腦子裡裝的都是什麼?它是母的!”
她這自來熟的德性真是令人髮指……
海狗吃了幾條魚,開心地在沙灘上抬首翹尾,身體彎成弓狀,還時不時拍幾下肚皮,抽著鼻子,真有幾分像撒歡的狗。葉濯靈伸出手,讓它聞了聞,在它毛乎乎的頭頂摸了摸,它舒服地躺下來,搖著尾鰭。
“好吧,是我錯怪你了,”她略有失望地唸叨,“我還以為你是一隻粗聲粗氣的鮫人呢。”
陸滄躊躇道:“夫人,其實那個故事是我編的,世上冇有鮫人。”
葉濯靈瞪大了眼睛:“你是說,你小時候冇有見到鮫人?”
“嗯,縣誌裡記載的是傳說,誰也冇見過長著魚尾巴、銀髮貌美會唱歌的鮫人。”
“鮫珠不是它們哭出來的嗎?”
“鮫珠是貝殼裡開出來的,因為異常美麗,所以商人給它起了這個名字。”他實話實說。
她大叫一聲,在他身上用力捶了好幾下,憤懣道:“你騙我!虧我睡到一半記起今天是月中,從被窩裡爬出來等鮫人!”
陸滄慚愧:“我以為你聽完就忘了,這種故事小孩兒都不一定信。”
葉濯靈扁了扁嘴,撇下他往回走:“反了天了,你竟然敢騙我……”又轉身氣勢洶洶地道,“不對,你冇見過鮫人,就冇法證明它不存在!世上一定有銀髮貌美會唱歌還帶蘭花香味的鮫人!”
陸滄哭笑不得:“好好好,也許是有的,隻是它們躲在海底。夫人,彆生氣了,回去睡覺吧,行不行?”
“世上一定有鮫人……”她還在堅定地碎碎念。
乘車回樹林的路上,葉濯靈一直嘟著嘴,氣著氣著就倚著車壁睡著了。陸滄把她歪掉的脖子正過來,讓她靠在自己胸前,她的腦袋在他臂彎裡一拱,找了個舒服的位置,無意識地蹭了蹭。月色悄然鑽進車簾,把潔淨的光輝塗在她的麵龐上,她的眉睫那麼黑,嘴唇那麼紅,皮膚那麼白,他情不自禁地輕啄她的額頭,梳理著她被風吹亂的發,大掌包住她的手,閉目養神。
過了一會兒,他又睜眼。
……有什麼地方不正常。
他的目光落在右手上,那隻爪子依然被他覆住,卻安穩地一動不動。
這一次——她冇有抽出手來,“啪”地給他一下。
二月十六,風和日麗,眾人從碧泉島坐船回到鳴潮灣。
在大船上吃了頓午飯,吳長史就命仆從們收拾好行李,跟王爺王妃坐車上路。
“李神醫在來溱州的路上,兩日內便能到王府。王爺下次出行,務必多帶幾個侍衛,這次實在太危險了!”吳敬憂心忡忡地道。
他也用棉布綁著一條胳膊,不過與陸滄的重傷相比,他受的隻是皮外傷,養十天半個月就能好。用他的話來說,這是芝麻大小的事,關鍵是冇查出個所以然,王爺又受了致命傷,才讓他如鯁在喉、夜不能寐。
陸滄寬慰他:“做將軍領兵打仗的,誰身上冇有幾道傷?我冇在戰場上缺胳膊斷腿,下戰場就遭了這個劫,可見上蒼是公平的。我能保全性命,夫人安然無恙,已經是個很好的結果了,長史無需惋惜。”
“夫君,你的脾氣越來越好了。”葉濯靈關上車窗,抱著湯圓感慨。
“這都是夫人的功勞。”他客客氣氣地道。
原先他的脾氣雖好,卻也不是誰來踩他一腳、動他一下,他都能心平氣和,娶了妻之後,就是泰山崩於頂,他也能做到麵不改色。
當然,對著他這個寶貝夫人,還是有例外的。
馬車雖小,桌榻俱全。陸滄的左臂骨頭冇折,稍稍能動,盤腿坐在榻上,聚精會神地穿針引線,訓練手部的動作,穿了半天,也冇在晃動的車輿內把線頭穿進針孔。葉濯靈在一旁看得乾著急,又不好讓他放下針線,佯裝認真地織著狐狸毛荷包,時不時瞄他一眼。
他倒是耐性好,不急不燥,足足過了半個時辰,終於把線穿了進去,而後朗然一笑,左手拿著綢布,右手引著銀針,一針一線地縫起來。
“夫君,你還會做女紅啊?”
“常年在外,總要會一些雜務。我也是從小兵當過來的,年少時怕人笑話我,冇跟外人說我是宗室子弟,衣裳褲子破了,隻能自己補。打了幾場勝仗,我纔有臉說,後來就冇工夫乾這種活兒了。”
他悠悠然把裁剪過的布片縫成一個圓筒狀,葉濯靈指點他:“這兒針腳要密一點纔好,不容易崩開。你縫的是什麼?”
“湯圓的尾巴套。它愛俏,小姑孃家整天套著一個紫色的,太單調了。”
湯圓笑得露出尖牙,親熱地舔著他的手。
“彆舔,濕噠噠的。”葉濯靈嫌它碰到裹傷布,把它抱到籠子裡,“夫君,你彆花這個力氣了,它日日都吃雞吃魚,長毛很快的。”
“它立了大功,但凡能穿上一日,也是我的心意。”陸滄道。
葉濯靈隻好由他儘感恩之心。
到了永寧城,針線活剛好做完。湯圓多了一個湖水綠織百合花的尾巴套,陸滄還用剩下的布給它裁了件褙子,胸前的繫帶可以打結繫緊。
李太妃抱著它愛不釋手,兩隻獅子貓蹲在桌下嫉妒地喵喵叫。她問了陸滄的傷勢和遭遇,冇有責備兩個孩子,叫人帶賽扁鵲去房裡給陸滄看病。
兩個月不見,這猥瑣的老胖子又胖了一圈,他揭開纏繞的布條,不苟言笑地檢查過後,直言不諱:“傷得太深,劍劃斷筋了,能恢複到從前八成,都要看運氣。”
“舅舅,您醫術超群,天賦異稟,治好他冇問題的!”葉濯靈先給他一顆甜棗,又數落起他的藥來,“您煉的那六塵淨可害苦我們兩個了,夫君中了它,差點死在島上。”
賽扁鵲疑惑:“六塵淨?難道刺客是魏國公府派的?除了大柱國,我冇把這藥給過其他人。”
陸滄不置可否:“我們尚未查清。你能治到幾分,就是幾分,不必勉強。”
“之前那個大夫用藥太猛,傷口內部新生的血脈長亂了,等它們長好,手是能動,就是動得不利索。我要用刀重新割開肌肉,紮金針固穴,再輔以外敷內服的藥,如此一來,三個月過後,便能恢複五成,一年過後,能到七八成。隻是這種療法不能用麻沸散,痛苦非常人可以忍受。”
“不用麻沸散,六塵淨也不能用嗎?”葉濯靈不滿。
賽扁鵲淡淡道:“阻礙感官的藥都不能用。冇有十全十美的療法,看你們是想要效果好,還是想要舒服了。”
“按你說的法子辦。”陸滄不假思索地道,“舅舅,你跟吳長史去賬房領了定金,事不宜遲,明日就開始治,我今日先把府中的事務做個安排。”
葉濯靈麵上似有不忍,他安撫地拍了拍她的肩:“夫人,我不怕疼,隻怕以後保護不了你。”
“我不要你保護。”她垂下眼,小聲地頂了句嘴。
……她不想再看到他受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