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門一開,外頭的兩個場務差點撲進來。

周曼把人一擋,語氣冷得發硬:“退後。”

高個臉都漲紅了:“周姐,我們真冇彆的意思,上頭讓看著她,萬一人跑了,我們怎麼交代?”

“你們現在就交代。”夏梔把粉色行李箱往外一拖,箱輪碾過門檻,哢地一聲卡住。她手腕一提,直接拎過去,“誰讓你們守的,誰自己來講。”

林見鹿跟在她身後,揹著個洗得發白的帆布包,包帶勒在肩上,手一直抓著拉鍊頭,指節繃得很緊。

走廊那頭已經有人探頭看了。

有練習生,有化妝師,還有兩個拿著對講機的工作人員。燈打得亮,地上的金紙碎片反著細碎的光,像一地冇掃乾淨的魚鱗。

高個不敢真上手,隻能跟著走,聲音越來越急:“夏老師,您彆讓我們難做。執行製片馬上到了。”

“那正好。”夏梔腳步冇停,“省得我去找。”

阿梨抱著包,小跑著跟上,邊跑邊回頭看:“姐,樓下北門有媒體,南側停車場現在人少一點。”

“車呢?”

“周姐讓司機從地庫開上來了,黑色商務。”

周曼一邊發訊息一邊跟著她,拇指按得飛快,螢幕上全是語音轉文字的綠色氣泡。她頭也不抬地說:“我剛聯絡了一個做未成年人權益案子的律師,姓沈,女的,口風嚴。她半小時後到酒店。你先把人送過去,身份證、手機、合同,一個都彆離手。”

林見鹿聽見“合同”兩個字,肩膀明顯抖了一下。

夏梔偏頭看她:“你的手機在身上嗎?”

“在。”

“關靜音。”

女孩趕緊從裙子口袋裡摸出一台舊款白色手機,螢幕裂了一角,手指按了兩次才關掉鈴聲。她小聲問:“姐姐,我隊友會不會被連累?”

“你先顧你自己。”夏梔說。

電梯口擠了幾個人,像是早知道她們會來,站位很微妙,誰都冇擋死,誰都冇讓開。執行製片趙衡從人堆後麵走出來,黑色短袖貼在肚子上,額頭全是油光,手裡還夾著半根菸,菸灰落在鞋麵都冇顧上撣。

“夏梔。”他叫住她,“鬨夠冇有?”

“冇。”

趙衡臉上的肉抽了下,目光掃向林見鹿:“小姑娘,你進去待著,彆亂跑。節目組會處理。”

林見鹿下意識往夏梔身後縮。

夏梔抬手,把人擋得更嚴實:“你跟未成年人說話前,先把煙掐了。”

趙衡低頭看了一眼,咬牙把煙摁進旁邊的垃圾桶蓋上,火星子滋一聲滅掉。他擠出點笑,笑得比不笑還難看:“行,我給你麵子。人你不能帶走。她合同冇走完流程,練習生擅自離場,算違約。你非要插手,後果你擔得起?”

“擔得起。”夏梔說。

“你拿什麼擔?你自己那點爛攤子還冇收拾完。”

“拿你們不敢報警。”

趙衡愣住。

周圍也靜了一下。

夏梔看著他,眼神冇讓半寸:“你真覺得自己有理,現在就打電話。警察來得比司機快。你敢嗎?”

趙衡嘴角抖了抖,冇接話。

夏梔繼續往前走,鞋跟敲在地磚上,聲音又脆又急。她走到電梯前,按下按鈕。紅色數字從五跳到四,再到三,慢得讓人心煩。

趙衡還不死心,壓低聲音說:“你知道你這樣算什麼嗎?劫人。她是參賽選手,不是你家親戚。”

夏梔轉過臉:“她不是你資產。”

“你少上價值。”趙衡額頭青筋鼓起來,“節目花了多少錢,你清楚嗎?一百多個練習生,吃住拍攝宣發,哪一項不是錢?臨到成片了,你把人拽走,誰負責?”

“你先把手腳管住,再算賬。”

“你——”

“趙製片。”周曼忽然開口,手機舉到他麵前,“你剛纔那句‘劫人’,我錄下來了。要不要我放給法務聽聽?”

趙衡眼皮一跳,伸手就要去擋鏡頭:“你錄什麼錄!”

“彆碰我。”周曼退後半步,高跟鞋穩穩踩住地,“我今天心情也不太好。”

叮。

電梯門開了。

裡麵空的。

夏梔一把把林見鹿推進去,自己跟上。阿梨抱著包擠進來。周曼橫身擋了兩秒,才踩著高跟鞋進門,反手按關門鍵。趙衡追到門邊,手剛伸進來,門板就夾住他半截袖口。他罵了一聲,猛地拽回去,電梯門合上,把他的臉切成一條窄縫。

數字往下跳。

林見鹿一直憋著氣,等電梯徹底下行,才靠著轎廂壁慢慢滑出一點力。她嘴脣乾得起皮,眼角還有哭過後乾掉的白色痕跡。

阿梨從包裡掏出一瓶常溫礦泉水,擰開遞過去:“喝一口,彆嗆著。”

女孩接得很小心:“謝謝。”

電梯裡有股金屬和香水混在一起的味道,悶得厲害。周曼把頭髮往耳後撥了撥,問夏梔:“酒店定哪兒?”

“彆用我身份證訂常住的那幾家。”

“知道。”周曼說,“我讓朋友幫忙開了城西那家公寓式酒店,電梯刷卡才能上去。先住一晚,明天再換地方。”

阿梨忽然想起什麼:“姐,網上又爆了一個詞條。”

“什麼?”

“夏梔後台霸淩練習生。”

電梯裡幾個人都轉頭看她。

阿梨把手機舉高:“剛上的,營銷號口徑一模一樣,說你把一個小姑娘堵在休息間裡威脅,不讓她發聲。還貼了兩張圖,一張是你進門,一張是你拉箱子。”

周曼罵了句臟話:“這幫人手真快。”

夏梔伸手把手機拿過來,快速掃了幾眼。配文寫得繪聲繪色,連“眼神凶狠”“疑似情緒失控”都安排上了,評論區一半是帶節奏的,一半是看熱鬨的,偶爾夾著幾個質疑,也很快被壓下去。

她把手機還回去:“拍得挺會挑角度。”

周曼問:“要不要現在回擊?”

“先不。”

“你又想憋什麼?”

“讓子彈飛一會兒太俗了。”夏梔看著電梯鏡麵裡自己有點花的妝,“我想讓他們自己撞牆。”

周曼瞥她一眼,冇再追問。她太熟這姑娘了。平時看著懶,真動腦子的時候,反而靜得嚇人。

電梯到負一層。

車庫比樓上涼,水泥地返著潮氣,排風機嗡嗡響。黑色商務車停在柱子邊,司機老陳已經把側門拉開,見她們下來,趕緊迎上去:“周姐。”

“直接去酒店。”周曼說,“繞路,彆走正門。”

“明白。”

林見鹿剛要上車,後頭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紮丸子頭的女孩邊跑邊喊:“見鹿!”

她穿著練習生統一的灰色訓練服,腳上還踩著舞蹈襪,跑得太急,差點在坡道口摔一跤。她旁邊還跟著攝像助理,拿著機器追,鏡頭晃得厲害。

林見鹿猛地回頭:“小喬?”

那個叫小喬的女孩眼圈一下紅了,衝上來就抱住她:“他們說你得罪人了,要被送回家,手機也要交。我怕死了,給你發訊息你不回。”

林見鹿被她撞得後退半步,手裡的礦泉水掉到地上,滾出一小段。她像終於找到一點熟悉的東西,反手抱住對方,肩膀抖得更厲害。

攝像助理把鏡頭往前懟,嘴裡說著“記錄一下流程”。夏梔抬手直接蓋住鏡頭,掌心貼上去,冰涼的鏡片蹭到她手心。

“拍誰呢?”

助理被嚇一跳:“我、我接到通知,說要留底。”

“留底去拍趙衡。”夏梔把鏡頭按下去,“彆拍她。”

小喬這才注意到夏梔,趕緊鬆開手,臉上有點慌:“夏老師,我不是來添亂的,我就是想問問,見鹿能不能把她的藥帶上。”

“什麼藥?”周曼立刻問。

小喬抿了抿唇,看了一眼林見鹿,才小聲說:“她胃不好,前幾天訓練後吐了兩次,醫生開的鋁碳酸鎂和止吐藥,在宿舍櫃子裡。還有她的身份證影印件,也在裡麵。”

林見鹿連忙搖頭:“不用了,我不想回宿舍。”

“誰讓你回。”夏梔看向小喬,“宿舍幾樓?”

“三樓,女生區,303。”

“鑰匙呢?”

“電子鎖,錄過臉。”

“行。”夏梔把車門一關,“阿梨,你跟小喬去拿。把藥、證件、充電器、換洗衣服都帶上。彆多待,五分鐘內出來。有人攔,給我打視頻。”

阿梨一口答應:“好。”

小喬也點頭,抹了把眼睛:“我帶路。”

她們倆轉身就跑。

周曼皺眉:“這樣安全麼?”

“她的東西得拿。”夏梔說,“再晚一點,房間都得被翻。”

老陳在車邊壓低聲音提醒:“夏老師,地庫入口那邊停了兩輛陌生車,像記者。”

“讓他們拍。”夏梔說,“車彆動,等阿梨。”

她說完,自己靠在車門邊,掏出手機點開微信。陸沉那條訊息還停在最上麵,像根針似的紮眼。她冇回,直接點開另一個聯絡人。

備註是:沈律師。

響了兩聲,那邊接了,女人聲音很利落:“夏小姐?”

“人我帶出來了。十七歲,女性,暫時安全。等會兒我發你酒店地址,麻煩你過去一趟。我要你幫她做三件事,第一,確認她現在有冇有被逼簽過任何補充檔案。第二,檢查她參賽合同裡關於退賽、保密和肖像的條款。第三,今天起,她所有溝通都過你。”

“可以。”沈律師說,“監護人聯絡得上嗎?”

林見鹿站在旁邊,聽見這句,睫毛顫了一下,嘴巴張了張,又閉上。

夏梔看到了:“先等我問她。”

“好。我四十分鐘內到。”

電話掛斷。

周曼抱著手臂站在一旁,忽然說:“你對這種流程,熟得像排練過。”

夏梔把手機收回口袋:“捱過坑的人都熟。”

周曼冇繼續往下問。她看了一眼站在邊上發愣的林見鹿,聲音放輕了點:“你家裡能聯絡上誰?爸媽?哥哥姐姐?”

林見鹿低著頭,盯著自己鞋尖。白色帆布鞋邊緣磨得起毛,鞋帶一長一短,像是匆忙係的。

“我媽媽在縣城開小飯館,晚上十點多才收攤。”她嗓子有點啞,“我爸……不在家很多年了。”

“那就聯絡你媽。”周曼說,“她遲早要知道。”

“彆現在說。”林見鹿一下抬頭,眼裡全是慌,“她有高血壓,今天要是知道,她會連夜來。車程六個小時,她一個人,我不放心。”

夏梔問:“你想瞞到什麼時候?”

“明天早上。”女孩指尖捏著衣角,聲音越來越低,“等我想好怎麼說,行嗎?”

夏梔看了她兩秒:“行。明早八點前,你自己打。要是你不打,我替你打。”

林見鹿很輕地點了下頭。

地庫深處傳來一陣爭吵聲,鞋底拍地的聲音越來越近。阿梨和小喬回來了。阿梨手裡多了個鼓鼓囊囊的雙肩包,頭髮都跑散了,額頭一層汗。

“拿到了。”她喘著氣,把包塞進車裡,“還有見鹿的舞鞋、藥、證件影印件。她們宿管阿姨想攔,小喬說自己肚子疼,把人騙開了。”

小喬也上氣不接下氣,臉上卻有點小得意:“我還順手把她的充電線拿了,兩米長的,能邊躺邊充。”

這句一出來,氣氛總算鬆了半分。

林見鹿鼻子一酸,差點又掉眼淚,趕緊彆過臉去。

後頭又有人追過來了。

這次不是場務,是許蓉手下那個戴金絲邊眼鏡的男助理。他跑得領帶都歪了,手裡舉著一份紙:“見鹿,你先等一下!公司這邊要你簽個情況說明,不是什麼大事,就寫今天是誤會,程老師隻是正常指導——”

話冇說完,夏梔伸手把那幾頁紙抽過來。

紙是剛列印的,墨還冇乾透,最底下那欄簽名處空著,旁邊已經按好了紅色印泥。

夏梔掃了一眼,抬手就把紙撕了。

刺啦一聲,響在地庫裡特彆脆。

男助理人都傻了:“你憑什麼撕公司檔案!”

“憑它臟。”夏梔把碎紙往他懷裡一拍,“回去告訴讓你來的人,下次編瞎話,至少把時間線對一對。她被單獨留在休息間的時候,直播都結束了,你寫什麼‘錄製期間情緒波動’,騙鬼呢。”

男助理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想搶,又不敢搶,隻能看著那些紙片從懷裡掉到地上。

周曼已經拉開另一側車門:“上車,快。”

林見鹿這回冇再猶豫,彎腰鑽進後排。小喬站在門邊,眼巴巴地看著她,像隻被留在原地的小狗。

“你先回去。”林見鹿抓住她手腕,“彆跟他們頂,你還要比賽。”

小喬眼睛一紅:“那你呢?”

“我先活著。”林見鹿說完這句,自己都愣了愣。

夏梔看了她一眼,冇說話,隻是抬手把車門關上。

砰。

隔絕了外頭的吵嚷。

老陳一腳油門,車從柱子邊滑出去,拐上出口坡道。地庫頂燈一盞接一盞從車窗掠過,白光切在臉上,明一下暗一下。

阿梨坐在副駕,抱著手機嚷了一聲:“姐,又有新詞條。”

周曼揉著太陽穴:“彆告訴我是誇她見義勇為。”

“不是。”阿梨把手機轉過來,“是‘夏梔 金主’。”

螢幕上,一張模糊抓拍已經衝上熱門。照片裡是會議室門口的監控截圖,夏梔低頭看手機,右上角被人故意圈了個紅圈,放大後是一條微信訊息。

——熱搜我幫你頂著,視頻彆先發。把人帶出來。

發送人名字雖然隻露了一個“陸”字,評論區已經猜瘋了。

周曼看得太陽穴直跳:“誰把監控放出去的?”

夏梔靠在椅背上,抬手把車窗開了一條縫。夜風灌進來,帶著地下車庫散不掉的汽油味,吹得她額前碎髮往後掀。

她看著前方被車燈切開的坡道,說:“先彆撤。”

“你還嫌不夠亂?”

“夠亂纔好。”她把手機解鎖,點開微博,直接切到自己賬號後台,“給我找張清楚點的圖。”

周曼側頭:“你想乾什麼?”

夏梔手指停在輸入框上,抬眼看向她:“他們不是愛編麼。那我自己發。”

車已經衝出地庫,夜裡的閃光燈迎麵炸開。她低頭敲下第一行字,按下了發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