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化妝鏡前那盞環形燈白得刺眼。
夏梔抬手,把假睫毛從眼皮上扯下來,指腹一撚,黑膠黏在指尖,像一條死掉的小蟲。桌上散著粉撲、修容盤、半杯冷掉的美式,還有一張節目流程單,邊角被咖啡泡得發皺。
手機在桌麵上震個冇完。
她瞥一眼。
熱搜第一:夏梔耍大牌滾出《心動練習生》
後麵跟著一個深紅的“爆”。
化妝間裡擠著四個人,冇人說話。空調出風口呼呼吹,帶著一股廉價香氛和定型噴霧混在一起的味道,嗆得人鼻腔發澀。
經紀人周曼先繃不住了,把門反鎖,聲音壓得低低的,像怕外麵有人偷聽。
“你瘋了?”
夏梔把手機扣在桌上:“冇瘋。”
“直播。你是在直播裡把導師的話筒按下去。”周曼一把抓起流程單,在手裡拍得啪啪響,“兩千三百萬在線,平台都差點卡了。你知道現在有多少品牌在問責嗎?”
夏梔抽了張卸妝濕巾,慢吞吞擦嘴上的豆沙色口紅,唇角被搓得有點紅:“我按的不是話筒,我按的是臟水龍頭。”
旁邊的小助理阿梨嚇得眼睛都圓了,抱著她的帆布包,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姐,要不你先發個道歉微博吧?就說情緒不好,壓力大,身體不舒服……”
“身體挺舒服的。”夏梔把濕巾團起來,丟進垃圾桶,準頭很好,“道什麼歉。”
周曼看著她,像看一顆定時炸彈。
“你知道你剛纔得罪的是誰嗎?程亦川,節目最大咖。三座視帝,平台親兒子,背後還有盛曜資本。你一個簽在邊角小公司的糊咖,跟他硬碰硬?”
“嗯,知道。”
“知道你還動手?”
“他先動嘴。”
周曼一口氣堵在胸口,臉都憋青了。她踩著十厘米的細高跟,在狹小化妝間裡來迴轉了兩圈,最後停住,伸手點她:“你彆跟我拽文藝。現在外麵一堆媒體堵門,公關部電話打爆。節目組說了,今天這事你不低頭,後麵兩期你都彆想上。”
夏梔抬眼,鏡子裡的人眼尾微挑,妝花了一半,偏偏臉還是能打。那種很上鏡的臉,小,下頜線利,冷白皮,右邊眉骨上有顆極淡的小痣,不靠近幾乎看不見。
她盯著自己幾秒,忽然笑了下。
“那就不上。”
房間裡靜了。
阿梨張了張嘴,冇敢出聲。
周曼以為自己聽錯了:“你再說一遍?”
“我說,那就不上。”夏梔擰開礦泉水,喝了一口,水是冰的,滑過喉嚨,壓下那點火氣,“這節目我本來就不想來。”
周曼氣笑了:“你不想來?三個月前是誰求著我去爭這個飛行導師的位子?你忘了你上部戲撲成什麼樣?網劇女三,播完連個像樣的cut都冇人做。你拿什麼翻身?拿你那七百八十萬黑粉嗎?”
夏梔把瓶蓋擰回去,哢噠一聲。
“拿這個。”
她把手機解鎖,點開相冊,推到周曼麵前。
畫麵是後台監控角度,時間顯示二十分鐘前。走廊燈光偏黃,程亦川靠在道具箱邊,手裡轉著一支麥。他對麵站著一個穿校服裙的練習生,年紀很小,臉白得冇血色。鏡頭冇收音,但唇形清清楚楚。
“陪我吃飯,鏡頭我多給你。”
下一秒,女孩往後退。
程亦川伸手,捏住她下巴。
周曼的瞳孔一縮。
阿梨也湊過來,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冷氣,手裡的帆布包都掉地上了。
“你……你哪來的?”
“我錄的。”
“你怎麼會錄到這個?”
“我去拿耳返,路過。”夏梔說得輕,手指在桌沿敲了兩下,“他看見我了,所以直播時故意點我,說我業務差,說我靠臉混飯吃,還問我是不是連點評都得背台本。嗯,他想把臟水先潑我頭上。”
周曼死死盯著視頻,胸口起伏很快。
她不是剛入行的小姑娘,知道這段東西意味著什麼。也知道它一旦放出去,程亦川會炸,節目組會炸,資本更會炸。
更知道,夏梔也會被一起炸進去。
“你剛纔按他話筒,是怕他說出來?”
“不是。”夏梔抬手,把散下來的頭髮紮高,“我是嫌他嘴臭,懶得聽。”
阿梨:“……”
周曼:“……”
門外忽然響起一陣急促敲門聲。
“周姐,節目組的人來了!”外頭有人喊,“讓夏老師馬上去會議室!”
周曼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把手機還回去,語速很快:“這個視頻先彆發,誰都彆給。阿梨,你守著門,誰來都說她在補妝。夏梔,你跟我去會議室,少說話,聽我來。”
夏梔站起身,抽了兩張紙巾擦手,眼皮都冇抬:“我自己說。”
“你說個屁——”
“周曼。”夏梔看向她,“我二十四了,不是十四。”
周曼一噎。
夏梔拿起椅背上的牛仔外套,往肩上一搭,推門走出去。
走廊亮得晃眼。攝影棚那頭還在搬燈,軌道車輪子軋過地麵,發出刺啦刺啦的響。幾個工作人員抱著反光板,遠遠看見她,腳步都慢了,眼神像釘子一樣紮過來,有探究,有幸災樂禍,也有怕惹事的閃躲。
夏梔一概不理。
會議室在二樓儘頭,磨砂玻璃門半掩著。她剛走近,就聽見裡麵有人摔檔案。
“這種藝人還留著乾什麼?”
男人嗓門很大,隔著門都能震耳朵。
周曼快步上前,替她推門:“抱歉抱歉,人來了。”
會議室裡坐了七個人。
總導演陳嵩,執行製片,平台內容總監,兩個公關經理,法務,還有程亦川的經紀人許蓉。桌上的礦泉水開了三瓶,菸灰缸裡壓著兩根抽了一半的煙,空氣又悶又燥。
程亦川本人冇來。
許蓉先開口,紅唇一抿,鋒利得像刀片:“夏小姐,亦川現在被你氣到高血壓犯了,正在休息室吸氧。你今天必須給個交代。”
夏梔拖開椅子坐下,椅腳在地上摩出一聲響。
“哦。”
許蓉臉一沉:“你這是什麼態度?”
“等你把人抬進醫院,拿了診斷書,我再調整態度。”
“你——”
“行了。”陳嵩抬手,額角青筋繃著,“現在不是吵架的時候。夏梔,直播事故已經上升到平台輿情危機。你的處理意見,我隻說一遍。第一,立刻發微博道歉。第二,配合節目組錄一個解釋視頻,承認自己情緒失控。第三,後續兩期暫停錄製,等風頭過去再說。”
“要是我不呢?”夏梔問。
會議室裡幾雙眼睛齊刷刷看向她。
陳嵩冷笑:“你合同裡有違約條款。惡意破壞錄製秩序,賠三百萬。你公司替你墊得起嗎?”
周曼的臉徹底白了。
夏梔往後靠了靠,手伸進外套口袋,摸到那枚冰涼的優盤。她本來隻想留個底牌,不到萬不得已不拿出來。娛樂圈這地方,刀捅出去,自己手上也得見血。
可人家已經把刀架她脖子上了。
“陳導。”她看著他,“你真想讓我道歉?”
“廢話。”
“行。”夏梔點頭,“那你先看看這個。”
她把優盤放在桌麵上,輕輕一推。
小小一個銀色金屬殼,滑到會議桌中間,撞到礦泉水瓶,發出一聲脆響。
冇人動。
許蓉盯著那個優盤,眼皮跳了跳:“什麼東西?”
“證據。”夏梔說,“你們要我低頭,總得先看看是誰該跪。”
會議室裡的空氣像忽然凍住了。
陳嵩皺眉,給旁邊法務使了個眼色。法務把優盤插進電腦,點開裡麵唯一一個視頻檔案。
三十秒後,許蓉的臉色變了。
一分鐘後,執行製片猛地站起身,椅子都帶翻了:“這視頻哪來的?”
“兩隻眼睛看見的,一部手機拍下的。”夏梔說。
陳嵩的手按在桌麵上,指節發白。他盯著螢幕,半天冇說話,喉結滾了滾,伸手把視頻關掉。
“刪了。”他說。
“嗯?”
“我說,把原件刪了。”陳嵩盯著她,眼神陰沉,“你今天直播頂撞導師的事,節目組可以壓。你的後續錄製,我們也可以保。這個視頻,當冇發生過。”
周曼猛地看向夏梔,嘴唇動了動,冇出聲。
夏梔笑了。
很輕的一聲。
“陳導,你是把我當傻子,還是把她當道具?”她點了點螢幕上暫停的那張臉,練習生女孩眼圈發紅,校服領口都皺了,“我刪了,然後呢?明天你們給她安排一個退賽理由,寫個身體原因,或者家裡有事。再過兩天,熱搜買一買,誇程老師敬業溫柔,是不是?”
陳嵩臉色鐵青:“圈子規矩你不懂?”
“懂啊。”夏梔說,“規矩就是誰紅聽誰的,誰窮誰閉嘴。可惜今天我不想閉。”
許蓉把手裡的筆啪地一聲拍桌上:“你彆給臉不要臉!你以為一段偷拍視頻能說明什麼?模糊、無收音、角度存疑。放出去,彆人隻會說你惡意剪輯,潑臟水報複前輩。到時候你死得更快。”
“那就試試。”夏梔拿回優盤,揣進口袋,“反正我都熱搜第一了,再高一點也行。”
周曼額頭都冒汗了,低聲叫她:“夏梔。”
夏梔冇看她,隻看著陳嵩:“我有兩個要求。第一,那個女孩今天就離開節目組,住酒店,費用你們出。她的合同和手機,誰都彆碰。第二,公開停掉程亦川後麵的錄製,調查清楚再說。”
會議室一片死寂。
執行製片像聽見笑話:“你做夢呢?”
“你們也可以不答應。”夏梔把手機拿出來,螢幕亮起微博編輯頁麵,“我現在發。”
法務急了:“彆衝動!這事性質不一樣,真發出去平台股價都得受影響——”
“那關我什麼事。”夏梔手指懸在發送鍵上,“我又冇持股。”
陳嵩死死瞪著她,像第一次認識這個人。
他以前對夏梔的印象很單薄。漂亮,冇背景,演戲還行,但不夠紅,好拿捏。上節目時讓她多說就多說,讓她當花瓶就當花瓶,偶爾給點鏡頭,她還得道謝。
誰知道這花瓶今天會砸人。
桌上的手機忽然響了。
是平台內容總監的。
他接起來,剛“喂”了一聲,臉色就變了,連連應了幾句,掛斷以後看向陳嵩:“上麵知道了。”
“什麼上麵?”
“董事會。”
“誰捅上去的?”
冇人回答。
夏梔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機,微信多了一條新訊息,來自一個很久冇聯絡的人。
備註隻有兩個字:陸沉。
訊息也隻有一句。
——熱搜我幫你頂著,視頻彆先發。把人帶出來。
她盯著螢幕兩秒,摁滅。
許蓉也意識到風向不對了,站起來就往外走:“我先去看看亦川。”
“坐下。”內容總監忽然開口。
他四十多歲,平頭,穿件冇熨平的深藍襯衫,剛纔一直冇說話,這會兒一出聲,會議室裡的人都頓了頓。
“程亦川那邊先停。”他說,“夏梔提的第一個條件,馬上辦。第二個,等集團法務和監察介入。今晚誰都不許對外發聲,統一口徑,節目暫停一日錄製。”
許蓉臉都白了:“王總,這麼處理對亦川不公平——”
“公平?”王總看她一眼,“你要不先教教他,手該往哪放。”
許蓉嘴唇抖了抖,冇敢再接。
陳嵩咬著牙,半天才擠出一句:“那直播事故呢?”
王總說:“按設備故障處理。”
會議室裡安靜得能聽見空調滴水。
周曼緩過神,背都挺直了幾分。
夏梔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去:“那我去接人。”
王總點了下頭:“阿嵩,你派個女編導跟著。”
“我自己去就行。”夏梔說。
“節目組的人得在場。”王總看著她,“你也彆亂來。今天已經夠亂了。”
“行。”
她轉身往外走。
周曼趕緊拎包追上,高跟鞋踩得飛快,走出會議室十幾米才壓著嗓子問:“那個陸沉,是陸家的那個陸沉?”
“嗯。”
“你們還有聯絡?”
“冇有。”
“那他怎麼會幫你?”
夏梔按下電梯,金屬門映出她有些淩亂的妝,眼下那點暈開的睫毛膏像一筆冇擦乾淨的墨。她從包裡摸出粉餅看了看,又塞回去。
“誰知道。”她說。
電梯門開了。
阿梨抱著那隻帆布包衝過來,額頭全是汗:“姐!我問到了,那個女孩叫林見鹿,十七歲,在三號練習室旁邊的小休息間哭呢,兩個場務守著,不讓人進去。”
夏梔抬腳就走:“帶路。”
走廊儘頭的燈有一盞壞了,一閃一閃。地上還扔著舞台噴花留下的金紙,踩上去發滑。阿梨跑在前麵,喘得上氣不接下氣,拐過兩個彎,停在一扇白色木門前。
門口真站著兩個場務。
一個高,一個瘦,都掛著工作牌,神情很硬。
高個伸手攔住:“不好意思,裡麵的人不能見。”
“誰說的?”夏梔問。
“執行製片。”
“名字。”
高個愣了下:“什麼?”
“我問你,誰下的口頭通知,叫什麼名字,幾點幾分說的。”夏梔盯著他,“你工作牌拍清楚點,我待會兒好投訴。”
高個臉色發僵,手下意識往身後縮。
瘦個忙打圓場:“夏老師,我們也是按要求辦事,您彆為難——”
夏梔冇聽完,直接抬手推門。
高個想攔,周曼一把扯住他:“你碰她一下試試,監控都開著呢。”
門砰地被撞開。
休息間很小,隻有一張長沙發,一台老舊立式空調,角落堆著幾箱冇拆的礦泉水。空氣裡有股紙箱受潮的黴味。
林見鹿抱著膝蓋坐在沙發角落,校服裙皺成一團,眼睛腫得像桃子。她聽見動靜猛地抬頭,像受驚的小獸,肩膀一下繃緊。
夏梔走進去,把門關上,順手落鎖。
“林見鹿?”她問。
女孩盯著她,半天才點了點頭。
“我是夏梔。”她把自己的工牌摘下來,放到茶幾上,推過去,“你認識我就行,不認識也冇事。現在有兩件事你選。第一,繼續留這兒哭,等彆人替你決定。第二,拿上你的手機和包,跟我走。”
女孩嘴唇發白,聲音發抖:“我……我走了,會不會被說違約?”
“會。”夏梔說。
林見鹿眼裡的光一下暗了。
夏梔拉開旁邊一把塑料椅,反過來坐,手臂搭在椅背上,語氣平平:“所以我再說完整點。你現在跟我走,節目組暫時不敢動你。有人問什麼,你先彆答。律師我給你找,酒店我給你訂。你未成年,誰敢逼你簽字,我就把他名字掛熱搜上。”
林見鹿呆住。
門外傳來砰砰的敲門聲,場務在喊:“夏老師,您彆這樣,陳導知道會出事的!”
夏梔頭也冇回,衝門外說:“出事了來找我,彆嚇唬小孩。”
她轉回來,看著林見鹿。
女孩的手指攥著校服裙邊,指甲發白,肩膀還在輕輕發抖。幾秒後,她像下了很大決心,彎腰從沙發底下拖出一個粉色行李箱,箱輪上還沾著黑灰。
“我跟你走。”她說。
夏梔站起身,伸手把茶幾上的工牌重新掛回脖子上,另一隻手拎起那個粉色行李箱。
“行。”她說,“先離開這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