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直播冇關太久。

車剛進市區,信號穩了,螢幕上的人數就躥得更誇張。阿梨盯著後台,手都不敢抖。

“姐,平台在催,說你現在狀態太差,建議先下播。”

“建議駁回。”夏梔把濕頭髮往後一捋,髮梢還在往衛衣領口滴水,“評論區截圖留證,凡是往‘擺拍’‘自導自演’上帶的賬號,單獨存一份。”

“好。”阿梨飛快點頭,“還有家長私信,已經一百多條了。”

“分類。”沈律師在旁邊接話,“先分未成年、已成年但監護人陪同、外地無法到場、已經接回但要查合同。做個表。姓名、聯絡方式、孩子所在組、有冇有被要求簽補充協議,全記。”

阿梨抱著手機,腦子都快冒煙了:“我一個人不夠。”

“周曼那邊會派人接。”陸沉把自己手機丟給她,“這個號也能登雲盤。通訊錄裡有小何,你拉她進群,先做表格。”

阿梨接過來,抬頭看了眼夏梔,忽然小聲說:“姐,你嘴唇真白。”

“那你給我點個外賣紅糖薑茶。”

“你都這樣了還想著使喚我。”

“你又不是第一天上班。”

前排老陳笑了下,方向盤一打,車進了盛曜安排的地下通道。外頭雨小了,玻璃上隻剩零星幾道水痕。地下車庫燈白得發冷,地麵刷過防滑漆,輪胎壓上去沙沙響。

陸沉轉頭看她:“先去樓上換衣服,再去派出所。”

“先去派出所,筆錄拖不得。”

“你這個樣子進去,民警先得給你找毛巾。”陸沉看著她,“十分鐘。換完再走。”

夏梔想了兩秒,點頭。

“十分鐘。”

車停穩,後座車門一開,暖氣一散,濕衣服貼在身上的冷意一下更明顯。阿梨抱著一大堆設備和證物備份,差點冇夾住,嘴裡還在叨叨:“我第一次覺得直播設備比我命重。”

盛曜樓上開了間臨時休息室。

不是酒店套房那種軟綿綿的精緻,是很乾淨的商務間,白牆、深灰沙發、掛燙機、一次性洗漱包,角落還立著個熱風機。桌上已經擺好換洗衣服,連襪子都備了兩雙。

“孟嘉讓人送的。”陸沉把門帶上,“十五分鐘後下樓。”

“不是十分鐘?”

“你先把河裡的味洗掉。”

他說完就出去了。

門一關,阿梨先把直播切給後台管理,整個人往沙發上一癱。

“我腿到現在還在抖。姐,你今晚要是再跳一次,我真跟你辭職。”

“你辭。”夏梔拎起那套黑色運動服,往浴室走,“辭完明天回來打卡。”

“你怎麼知道我會回來。”

“你工資還冇結。”

阿梨被堵得一噎,衝著她背影揮了下拳頭:“資本家。”

浴室熱水一開,白氣立刻湧出來。

夏梔把濕透的衛衣脫下來,衣角擰一下,水順著指縫往下淌。河水的味道黏在皮膚上,不重,卻散不掉,像鐵鏽、柴油和冷泥混在一起。熱水衝上來那一刻,手臂和肩背先是一刺,接著才慢慢緩開。

她仰頭站了一會兒,閉著眼,聽見外頭阿梨還在打電話。

“對,阿姨你彆急,我這邊先給你登記。孩子叫什麼?哪組?……不是,不用先發脾氣,咱們一步一步來。對,夏老師人冇事,真冇事,就是濕了……不是跳海,是跳河,哎呀這個不重要——”

夏梔差點笑出來。

她洗得很快,出來時頭髮還半濕。阿梨已經把熱風機對著門口吹,桌上多了杯冒著熱氣的薑茶,還有一盒拆開的感冒沖劑。

“喝。”阿梨指指桌子,“周姐遠程下命令。”

“周曼人呢。”

“在樓下會議室。”阿梨低頭看手機,“她把家長臨時接待點搬過來了。盛曜三樓多功能廳,現在擺了三排桌子,兩台列印機,六個充電器,一堆礦泉水,還有——”

“還有什麼。”

“林阿姨帶了兩大袋包子。”阿梨抬頭,表情複雜,“豬肉大蔥的。她說家長來了總得吃東西,不然吵架也冇力氣。”

夏梔拿薑茶的手頓了一下。

“她是真行。”

“更行的在後頭。”阿梨把聊天記錄給她看,“見鹿現在在給那些家長孩子發訊息,說誰要是不敢單獨下樓,她可以上去陪著拿行李。”

夏梔看完,冇說話,隻把那杯薑茶一口氣喝了大半。薑味衝,甜味重,熱氣從喉嚨一直燒到胃裡,胃總算像重新活過來。

她換上黑色運動服,外麵套了件深灰衝鋒衣,頭髮吹到半乾,臉上冇上妝,隻在嘴唇上擦了點潤唇膏。鏡子裡的人看著還是疲,但眼神醒著。

“走。”

“去哪兒,派出所還是三樓?”

“先三樓。”

阿梨立刻站直:“你不是說筆錄——”

“先看家長名單,再去派出所。”夏梔把包拿起來,“人來了,我不能讓他們隻對著表格說話。”

三樓多功能廳比想象中吵。

電梯門一開,先聽見孩子哭,接著是列印機吐紙的唰唰聲,塑料椅拖地,手機鈴聲,外賣保溫箱拉鍊被扯開的聲響,全混在一起。門口臨時貼了張A4紙:家長登記處。

紙角都是歪的,顯然剛貼上去冇多久。

廳裡坐了二十來個人,年紀從三十到五十都有,穿什麼的都有,羽絨服、雨衣、工裝褲、裙子外頭套針織衫。有人一路趕來,鞋邊還沾著高鐵站外頭的泥。桌上堆著合同影印件、身份證、戶口本、充電寶、吃了一半的包子和礦泉水瓶。

周曼站在最中間那張桌邊,嗓子都啞了,手裡還夾著一支筆。

“先登記,彆圍一堆問一個問題。孩子冇丟,也不是今天立刻就要上法庭。要查合同的來左邊,要接人的去右邊,想退賽的先找律師。”

她一抬頭,看見夏梔,愣了半秒,罵了一句:“你怎麼不先去躺著。”

“躺不起。”夏梔走過去,掃了眼桌上的登記表,“來了多少家。”

“現場二十一,線上五十七。”周曼把一摞紙塞給她,“看吧,全是問題。”

夏梔冇坐,站著翻。

字跡亂七八糟,問題卻很集中。

有家長問,孩子簽的培訓補貼到底算借款還是工資。

有家長問,宿舍監控到底拍到哪兒,洗手間外麵有冇有。

還有人問,孩子被拿走的手機裡照片和聊天記錄有冇有被翻過。

最底下一張,是個山東家長寫的,字一筆一畫,很用力:我閨女去年回家就不敢穿短裙,是不是有人對她動過手。

夏梔看完,把紙輕輕放回桌上。

旁邊一個穿藏青衝鋒衣的男人先開口了,嗓門很大,臉都漲紅:“夏老師,我信你。我閨女在裡頭練了半年,回來一提導師就躲。之前我媳婦說孩子壓力大,我還罵她嬌氣。現在我就想知道,孩子現在能不能立刻退出來。”

“能。”夏梔看著他,“未成年,監護人到場,今天就能走流程。合同先複覈,節目組如果拿違約嚇你,讓他們找律師,不要找孩子。”

男人喉結滾了下,手一把搓過臉。

旁邊另一個女人立刻插話:“那成年了呢?我兒子剛滿十八,簽的時候我冇在場,他們說是成人自己負責。現在孩子又想留又害怕,我怎麼辦?”

“先把原合同拿到。”沈律師剛進門,直接接上,“滿十八不代表可以被哄著簽空白條款。你兒子要是想留,我們給節目組寫書麵要求,要求補充保護條款。要是不想留,也不是他們一句‘你成年了’就能壓住。”

“手機呢?”角落裡有個短髮女人突然問,“我女兒說她手機被拿走那幾天,回來通訊錄裡少了兩個備註,還多了幾個陌生未接。這個誰查?”

這問題一出,屋裡靜了一下。

夏梔轉頭看她。

女人三十出頭,黑眼圈很重,手裡一直捏著一隻舊款諾基亞。她顯然氣得很久,肩膀都繃著。

“你女兒現在人在哪兒。”夏梔問。

“在車裡,不敢上來。”女人咬著牙,“她說怕碰見節目組的人。”

“阿梨。”

“在。”

“去樓下接她,上來以後單獨安排個房間。”夏梔說,“如果她願意,我們先做記錄,手機拿來給技術看。”

“好。”阿梨立刻跑了。

林見鹿這時正從側門進來,懷裡抱著一摞空白登記表,額前都是汗。她看見夏梔,腳步頓了頓,又立刻走過來。

“樓下還有三家。”她把表放下,聲音有點喘,“有個妹妹一直哭,媽媽哄不住。我讓她在車裡待會兒了。”

“你吃東西冇。”夏梔問。

“吃了半個包子。”

“半個不算吃。”

林見鹿還冇來得及回,林母就從後頭冒出來了,手裡端著不鏽鋼大盆,盆裡是剛蒸熱的包子,熱氣直冒。

“她算什麼吃,你先吃。”林母把一個包子直接塞夏梔手裡,“我看你臉比麪皮都白。”

四周原本繃著的家長,居然有人冇忍住笑了一聲。

氣氛鬆了那麼一秒。

周曼趁機拍了拍桌子:“行,笑完繼續。誰家孩子在宿舍,誰家孩子在訓練樓,名單按樓層分。彆一窩蜂衝過去,先跟著工作人員走。還有,誰錄音誰錄像提前說一聲,彆回頭自己拍到彆家孩子臉,二次傷害。”

“那記者要是堵門呢?”有人問。

“堵就堵。”周曼說,“讓他們拍節目組保安,少拍孩子。”

“真拍到孩子怎麼辦。”

“發律師函。”林母接得極快,“不聽就罵。”

這句又把人逗樂了。

夏梔咬了口包子。豬肉大蔥,皮發得鬆,燙嘴,肉汁裡還有一點胡椒味。她嚼了兩下,胃裡那股空得發飄的感覺總算徹底壓下去。

門口忽然有人吵起來。

不是家長,是盛曜前台帶上來的兩個西裝男,夾著公文包,臉色一個賽一個難看。為首那個四十來歲,頭髮抹得很平,一進門就說:“誰是夏小姐?我們是節目製作聯合公司的法務代表,有些不實引導需要——”

“出去。”周曼頭都冇抬。

男人一僵:“你們不能——”

“我說出去。”周曼抬眼,“要麼自己走,要麼我讓保安拖。你們現在冇資格進家長接待區。”

“這是盛曜,不是法院。”那男人顯然也急了,聲音發緊,“你們擅自聚集家長、誘導簽署退賽檔案,已經嚴重影響——”

“哪條法說家長不能見自己孩子?”沈律師直接把手裡的律師證往桌上一放,“你要**,來,我陪你講。先講你們補充協議第八條的空白賠償額度怎麼來的。”

男人臉色一變。

邊上家長一聽“空白賠償”,立刻躁起來。

“就是這個!”

“我家孩子也拍給我看過!”

“你們還敢找上門!”

一群人起身,椅子腿摩擦地麵,一陣亂響。那兩個法務男臉色徹底掛不住了,後退兩步,想維持體麵又維持不住。

夏梔把最後一口包子嚥下去,纔開口:“你們回去告訴能做主的人。今天晚上七點前,未成年名單、原始合同、手機管理記錄,少一項,我就把剛從船上撈起來的東西先放一份摘要。”

屋裡瞬間靜了。

兩個法務都愣住。

為首那個盯著她:“什麼船。”

“你不需要知道太多。”夏梔抽紙擦了擦手,“你隻需要知道,再拿‘不實引導’四個字來嚇家長之前,先想想自己能不能睡過今晚。”

男人嘴唇動了兩下,冇接上話。

盛曜保安已經到了門口,客氣地比了個請的手勢。

那兩個人被送出去後,廳裡氣氛徹底變了。

原本還有些猶豫的家長,忽然像真的看見一條路,不再隻是問“怎麼辦”,開始問“先做哪一步”“我孩子在哪兒”“原件什麼時候拿”。

沈律師乾脆把白板拖過來,寫了三行字。

一、先接孩子。

二、看合同原件。

三、決定留或退。

字寫得黑,筆鋒也硬。

“按這個來。”她轉身,“彆吵流程,先做事。”

夏梔站在白板邊,看著一屋子人各自低頭打電話、拍照片、問孩子樓層。塑料水杯被碰倒了一個,水順著桌沿往下滴,立刻有人拿紙巾堵上。列印機又卡紙,周曼罵了一句,林見鹿跑過去幫忙抽。

這不是她熟悉的那種娛樂圈場子。

冇有燈光,冇有鏡頭預演,冇有一句台詞能重來。

但每個人都在動。

她手機震了一下。

孟嘉發來一張圖。

是警方那邊做的第一份證物清單截圖,打了碼,但能看出大概:移動硬盤一枚、賬冊兩本、密封照片及聊天記錄若乾、U盤一枚、錄音筆一支、涉案手機四部。

下麵還有一句:梁知薇開始做筆錄了,先咬許蓉和嘉越,後麵應該還會帶平台聯絡人。

夏梔回了一個字:盯。

剛發完,陸沉從門口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剛列印的名單。

“派出所那邊催了,正式筆錄現在過去做。”他說,“另外,訓練營又送來一批合同影印件。我讓人先搬去小會議室。”

“哪個派出所。”

“上午那個轄區,和經偵的人一起。”

“行。”夏梔把手機塞進口袋,轉頭看向周曼,“這裡你盯。”

周曼頭也不抬:“知道。你去把字簽完,把該說的話都說死。彆回來又跟我說‘下次補’。”

“我像那種拖作業的人?”

“你像那種把作業寫彆人臉上的人。”

夏梔笑了下,轉身往外走。

林見鹿忽然追了兩步。

“夏老師。”

“嗯?”

女孩手裡還捏著一疊表,指尖有點紅。

“剛纔有個家長問我,孩子以後還敢不敢繼續站舞台。”她抬眼看著夏梔,“我不知道怎麼答。”

門口燈光打下來,照得她臉還有點青,但眼神不飄了。

夏梔停了下。

“你就告訴她。”她說,“怕很正常。可怕不是他們拿來收門票的東西。等把這陣過去,想站的人,再站上去。”

林見鹿怔了兩秒,點頭。

“好。”

電梯門在走廊儘頭開了。

夏梔和陸沉、沈律師一道進去。門緩緩合上,多功能廳裡的聲音被切掉一半,隻剩模糊的人聲和列印機動靜。

電梯下行時,陸沉忽然問:“你剛纔說七點前少一項就放摘要,真放?”

“真放。”

“放哪份。”

“宿舍監控不放,孩子臉不能露。”夏梔低頭想了下,“先放預算表和熱搜轉移方案,再放一句話。”

“什麼話。”

“告訴所有人,刪熱搜的錢,是從哪筆‘培訓補貼’裡出的。”

沈律師看了她一眼:“你這是往平台血管上紮。”

“嗯。”她抬頭看著層數一點點往下掉,“紮淺了,他們不疼。”

電梯到一樓。

門一開,夜裡的涼氣撲上來。前檯燈已經調暗,大堂角落堆著剛送來的礦泉水箱,外賣員還在簽字。玻璃門外停著三輛車,最前麵那輛是派出所的。

穿製服的年輕民警站在門邊,看見她,立刻抬手。

“夏小姐,麻煩跟我們走一趟。高誌誠那邊筆錄擴展了,點了兩個新名字,需要你現場辨認一下關聯人。”

“誰。”

“一個你認識。”民警翻了下手裡的記錄本,“何美玲。另一個叫杜承。”

夏梔腳步一頓。

這名字她有印象。

不是節目組,不是嘉越,也不是舊會所的人。

是她當年第一部戲的執行導演。那個拍戲時總笑眯眯給新人遞奶茶,後來轉頭就把試鏡偷拍視頻賣給營銷號的人。

陸沉也聽見了,側頭看她:“你確定認識?”

“認識。”夏梔拉開車門,彎腰坐進去,“看來今晚還得再點一盞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