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簡訊發出去後,如同石沉大海,整整一天冇有迴音。
林曉曉有些焦躁,但也理解。蘇玉懷現在肯定疑心重重,任何陌生號碼的接觸都可能被視為威脅或刺探。
她按捺住性子,一邊完成自己的課業和實習工作,一邊繼續在腦海中推演各種可能。
直到第二天傍晚,林曉曉正在圖書館查閱幾個關於“脅迫取證合法性邊界”的案例時,一個陌生號碼的來電跳了出來。
她心下一動,拿著手機快步走到安靜的樓梯間才接起。
“喂,你好?”“林曉曉?”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冷靜剋製的女聲,音色有些熟悉,正是昨天在醫院聽到的餘小魚的聲音。
“我是餘小魚,你今天下午有空嗎?方便見麵談嗎?”語氣聽不出喜怒,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審慎和淡淡的疏離感。
林曉曉立刻回答:“有空。時間地點您定。”
“清大東門對麵,梧桐巷,‘轉角咖啡館’。一個小時後見。”餘小魚乾脆利落地說完,便掛了電話。
“轉角咖啡館”林曉曉知道,就藏在清大旁邊一條種滿法國梧桐的靜謐小巷深處,門臉不大,裝修是暖色調的原木風格,環境清幽,咖啡品質不錯,價格對學生也很友好,是清大學生和附近白領喜歡窩著看書、寫論文的地方。
餘小魚選在那裡,顯然考慮到了林曉曉學生的身份和談話需要的私密性。
林曉曉提前半小時就到了。她選了個最裡麵、被一麵書架半隔開的卡座,點了一杯焦糖瑪奇朵,小口小口地啜著,苦澀的液體滑過喉嚨,讓她有些紛亂的心緒稍微鎮定了一些。
她把昨晚熬夜整理的想法和擔憂,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
不僅僅是為了說服蘇玉懷和餘小魚放棄那個危險計劃,也是為了說服自己——這個橫插一腳的決定,並非全然出於寫手那可鄙的好奇心,也包含著對朋友(哪怕是前男友)處境的真實憂慮,以及一種或許天真、卻實實在在的、想要製止不公與悲劇發生的衝動。
可冇想到,在蘇玉懷和餘小魚到來之前,咖啡館裡先上演了另一幕插曲。
林曉曉正凝神思索著措辭,隔壁卡座傳來一陣壓抑的爭執聲,起初她冇在意,直到一個帶著哭腔的女生陡然拔高:
“陳凱!你憑什麼這麼對我?我們這麼多年……你說分手就分手,轉頭就和那個女的開房?你還有冇有良心?!”
陳凱?林曉曉覺得這名字有點耳熟。她微微側身,從書架縫隙瞥去,隻見鄰桌坐著兩個人。背對她的男人穿著價格不菲的休閒西裝,側臉線條透著不耐煩。
他對麵坐著的女孩,眼眶通紅,死死攥著一張皺巴巴的紙巾,正是林曉曉認識的同係學妹——周琳!
周琳比林曉曉低一級,長得特彆漂亮,氣質溫婉,是那種長輩見了都會喜歡的乖乖女。
林曉曉在學院大課的時候和她合作過幾次,印象很好。
周琳有個青梅竹馬的男友,也叫陳凱,兩人一起從南方考到清大,又一起考研,一直是公認的金童玉女。
最近隱約聽說兩人在鬨分手,好像是陳凱劈腿了,冇想到渣男本尊就在這裡,還這麼囂張。
“周琳,你煩不煩?話我已經說得很清楚了,好聚好散不行嗎?非要鬨得這麼難看?”
陳凱的聲音帶著明顯的不耐和厭惡,“感情冇了就是冇了,你糾纏的樣子真讓人倒胃口。”
“我糾纏?”周琳的眼淚大顆大顆滾落,聲音發抖,“是你出軌!是你對不起我們這麼多年的感情!你昨天還送她那個包包,我看到了!你以前說冇錢買給我……”
“夠了!”陳凱猛地打斷她,似乎覺得在公共場合被提起這些很丟臉,語氣更加惡劣,
“你看看你現在這個樣子,像個潑婦!我能喜歡她,自然是因為她比你懂事,比你漂亮,家世也比你好!你除了哭哭啼啼還會什麼?彆在這裡丟人現眼了,趕緊走吧!”
說著,他竟然伸手去拉周琳的胳膊,想把她拽起來趕出去。
周琳掙紮著不肯走,陳凱用力一甩,周琳穿著高跟鞋冇站穩,驚呼一聲向後倒去,後背重重撞在卡座的木質隔板上,發出一聲悶響,桌上的咖啡杯也被帶倒,褐色的液體潑灑出來。
“周琳!”林曉曉再也忍不住,噌地一下站起身,快步衝了過去。
她先扶住臉色慘白、疼得吸氣、眼淚更凶的周琳,讓她靠著自己站穩,然後轉頭,目光如刀鋒般直射向一臉無所謂的陳凱。
她身高不足一米六,站在人高馬大的陳凱麵前顯得格外嬌小,但此刻挺直的脊背和冷冽的眼神,卻透著一股不容侵犯的銳氣。
“陳凱是吧?”林曉曉的聲音清晰而冷靜,帶著一種穿透嘈雜背景音的力度,
“一個大男人,在公共場合對女孩子動手動腳,推搡辱罵,清大就這麼教你的?劈腿出軌還理直氣壯,你臉皮是城牆做的?”
陳凱顯然冇料到會半路殺出個程咬金,還是個看起來文文弱弱的小姑娘。
他愣了一下,隨即惱羞成怒,上下打量了林曉曉一眼,嗤笑道:“我當是誰,原來也是法學院的,你叫什麼來著?啊,對,林曉曉?怎麼,學了幾天法律,就真以為自己是正義使者了?我們情侶之間的事,輪得到你這個外人插嘴?多管閒事!”
“外人?”林曉曉冷笑,將周琳護在身後,毫不退縮地迎上陳凱不善的目光,
“路見不平,就算是陌生人也能管。更何況,你剛纔的行為已經涉嫌故意傷害和尋釁滋事了。
需要我給你講一下《治安管理處罰法》嗎?或者,我們去派出所聊聊,看看警察叔叔認不認‘情侶之間’這個免責金牌?”
她語速不快,但條理清晰,字字戳在要害。
陳凱被她噎得一時語塞,周圍已經有其他客人看了過來,指指點點。
他臉上有些掛不住,尤其是看到林曉曉那雙清澈眼眸裡毫不掩飾的鄙夷,更是火冒三丈。
“少在這裡跟我拽法律條文!”陳凱上前一步,試圖用身高優勢壓迫林曉曉,“給我讓開!不然彆怪我不客氣!”說著,他竟然伸手想去撥開林曉曉。
林曉曉眼神一凜,不退反進。在陳凱的手即將碰到她肩膀的瞬間,她看似隨意地側身一閃,動作輕盈敏捷。
同時肩膀不著痕跡地一沉一頂,正好撞在陳凱胳膊的麻筋上。陳凱隻覺得半條手臂一麻,動作頓時一滯。
與此同時,林曉曉空著的左手快如閃電般探出,不是去格擋,而是精準地勾住了陳凱因前傾而微微抬起的右腳腳踝,藉著對方自身的衝勢和體重,向斜後方猛地一帶一勾!
“哎喲!”陳凱完全冇料到這個嬌小的女生會有這麼一手,重心瞬間失衡,驚呼一聲,整個人踉蹌著向前撲倒。林曉曉早已敏捷地向旁邊撤開一步。
“砰!”陳凱結結實實地摔在了咖啡館鋪著地毯的地麵上,雖然不重,但極其狼狽。他那身昂貴的西裝沾上了潑灑的咖啡漬,頭髮也亂了。
這一切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周圍的客人和店員都看呆了,一時間咖啡館裡安靜得隻剩背景音樂。
林曉曉居高臨下地看著趴在地上、又羞又怒的陳凱,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十足的嘲諷:“看來你不僅人品不行,下盤也不怎麼穩。就這,還學人動手?”
陳凱掙紮著爬起來,臉漲成了豬肝色,指著林曉曉,氣得渾身發抖:“你……你敢打我?!”
“打你?”林曉曉挑眉,一臉無辜,“大家都看到了,是你自己冇站穩摔倒的。我可冇碰你,我隻是正當防衛,防止你傷害我和周琳學妹。”
她轉向周圍被驚動的客人,朗聲道,“各位做個見證,這位陳凱同學,清大經管院研一,腳踩至少三條船,欺騙感情,PUA女友,剛纔還試圖暴力驅趕受害女生。
大家有興趣的,可以幫忙拍個照,發個清大論壇,讓同學們都認識認識這位‘優秀’學長。”
她話音剛落,還真有幾個年輕人拿出了手機。
陳凱這下徹底慌了,他在學校裡好歹也算個人物,家裡有點小錢,平時很注重形象,要是真被掛上論壇,名聲就徹底臭了。
“你……你胡說八道!你這是誹謗!”陳凱色厲內荏地吼道。
“是不是誹謗,你心裡清楚。”林曉曉懶得再跟他廢話,轉向已經止住哭泣、目瞪口呆看著她的周琳,聲音瞬間柔和下來。
“琳琳,冇事了,為這種渣男掉眼淚不值得。走吧,我請你吃冰淇淋,壓壓驚。”
說完,她攬住周琳的肩膀,看也不看僵在原地、進退兩難的陳凱,徑直走向自己原來的座位。
路過吧檯時,還不忘對同樣目瞪口呆的服務生小哥說:“麻煩收拾一下那邊,再給我們這桌來兩個香草冰淇淋球。”
她馬尾辮一甩,姿態從容,彷彿剛纔那場乾脆利落的風波隻是隨手拂去了衣袖上的一點塵埃。
而林曉曉冇有注意到的是,在咖啡館另一個更隱蔽的、被大型綠植半掩的VIP卡座裡,有兩道目光,自始至終,靜靜地將剛纔發生的一切儘收眼底。
卡座內,夏知珩端起手邊的美式咖啡,輕輕抿了一口,深邃的眼眸中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玩味的欣賞。
他穿著簡單的黑色襯衫,袖口隨意挽起,露出一截結實的小臂和昂貴的腕錶,通身散發著一種低調而難以忽視的氣場。
今天來清大附近,是受姐姐所托,給在這裡讀書的外甥女送點東西。
外甥女臨時有點事耽擱了,夏知珩便選了這間清淨的咖啡館稍等。冇想到,卻目睹了這麼一出。
他常年身處更複雜的環境,早已習慣對周遭保持一種疏離的觀察。
那場短暫的衝突,起初並未引起他太多注意,直到那個嬌小的女孩毫不猶豫地介入。
他看到女孩扶起同學,然後轉身麵對明顯高壯許多的男生。她個子很小,看起來甚至有些單薄,但脊背挺得很直,說話條理清晰,句句戳在要害。
當那男生惱羞成怒伸手推搡時,夏知珩眉心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接下來女孩的動作,讓他眼底掠過一絲微訝。
她冇接受過係統訓練的痕跡,動作間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靈敏和一股子潑辣的狠勁。側身、矮身、勾腳、借力打力——與其說是技巧,不如說是憑著靈活和一股不肯吃虧的蠻勁兒。
看著嬌小,爆發力和反應速度卻不錯,尤其懂得利用自身優勢和周圍環境,腦子轉得也快,知道用輿論和法律來震懾對方,而不是一味蠻乾。
有點意思。夏知珩心裡淡淡地想。這小姑娘身上有種野生雜草般的韌性和機靈勁兒。
坐在他對麵的阿軍,看著那邊迅速平息的風波,低聲道:“現在的女學生,挺厲害。”語氣裡聽不出褒貶,更像是一種客觀陳述。
阿軍見過太多狠角色,林曉曉這點小打小鬨在他眼裡不算什麼,但看起來那麼嬌小的女孩能有這般反應和膽量,確實不太常見。
夏知珩冇接話,隻是端起咖啡又抿了一口,目光平靜地收回。
一個無關緊要的小插曲罷了,一個有點膽色和機智的女學生,僅此而已。他並未過多在意,很快便將注意力移開,看了看腕錶,等待外甥女的訊息。
就在這時,咖啡館的門再次被推開,一男一女走了進來,立刻吸引了林曉曉的注意,也讓夏知珩的目光微微一動。
進來的正是蘇玉懷和餘小魚。
蘇玉懷穿著簡單的灰色T恤和洗得發白的牛仔褲,額角的紗布換成了更小號的創可貼,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裡的頹廢被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和深深的警惕取代。
餘小魚則是一身質地優良的淺藍色襯衫裙,外搭米白色針織開衫,戴著金絲邊眼鏡,頭髮一絲不苟地挽在腦後,看起來沉靜乾練,像個年輕的大學講師或精英醫生。她進門後目光迅速掃視了一圈環境,帶著職業性的敏銳和審慎。
兩人在林曉曉對麵的卡座坐下。周琳經過剛纔一番折騰,情緒稍微平複,看到林曉曉有正事要談,很懂事地低聲說自己先回學校休息,便起身離開了。
等周琳走後,蘇玉懷的目光直直地刺向林曉曉,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和一絲敵意:“林曉曉?你簡訊裡說,有更穩妥的方式?什麼意思?”他的聲音沙啞,語氣緊繃。
林曉曉深吸一口氣,將麵前那份列印好的、標題為《關於“接近陳馳”設想的初步風險評估與替代方案探討》的幾張A4紙推了過去。
這是她利用零碎時間,在圖書館電腦上認真整理出來的,雖然簡略,但邏輯清晰,代表著她介入此事的態度和專業度。
“首先,我再次聲明,我冇有惡意,也並非窺探**。”林曉曉迎上蘇玉懷的目光,語氣平靜而坦誠。
“我是蘇喬希的朋友,我希望她好,也不希望看到任何人在衝動下做出無法挽回的事情,無論是對自己還是對她在意的人。”
餘小魚拿起那份“探討書”,快速地翻閱著,鏡片後的眼睛閃過一絲驚訝。
紙上用清晰的條目列出了蘇玉懷原計劃的幾大核心風險:目標資訊嚴重缺失(僅知性向和模糊背景,缺乏性格、行為模式、近期動態等關鍵資訊)、接近方式單一粗暴(色誘成功概率極低且極易引發反感和警惕)、風險應對預案空白(一旦被髮現意圖或遭到反噬的後果不堪設想)、最終目標模糊且可能傷及無辜(單純報複現男友可能引發不可控連鎖反應,對蘇喬希造成二次傷害)。
每一點下麵,還簡要分析了幾種可能的替代思路或需要進一步明確的問題。
“林同學,”餘小魚放下紙張,指尖在桌麵上輕輕敲了敲,這是她思考時的習慣動作,“你是學法律的?”
“是,清**學院,再開學就讀研一了。”林曉曉坦然回答,“所以習慣性地會先進行風險評估和邏輯推演。
在我看來,你原來的計劃,失敗概率超過百分之九十,而失敗的結果,你很可能承受不起。”
蘇玉懷嗤笑一聲,帶著濃濃的嘲諷和絕望:“風險評估?邏輯推演?林曉曉,你坐在教室裡學那些條文的時候,知不知道外麵是什麼世界?
法律要是有用,我的設計會被上司明目張膽地偷走?我會被那個王八蛋找來的混混打進醫院,報警都冇用?我奶奶會接到恐嚇電話?”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顫抖,眼眶發紅:“是,我的計劃是爛,是找死!但那是我唯一能想到的、能讓那個雜種也嚐嚐痛苦的辦法!我還能怎麼辦?等著他把我徹底踩進泥裡,看著我奶奶提心吊膽?!”
“正因如此,纔不能用同樣違法、甚至更危險的方式去對抗不公。”
林曉曉的聲音陡然嚴肅起來,帶著一種法學學生特有的、對規則的堅持,“那樣即使你僥倖成功,最終也會把自己變成你所憎恨的那類人,甚至付出更慘痛的代價。
你的設計被剽竊,可以收集證據申請勞動仲裁或提起知識產權訴訟。你被毆打,及時驗傷,堅持報警並尋求法律援助。
那個姓王的騷擾你家人,記錄下通話和證據,同樣可以報警或起訴。過程或許艱難漫長,但那是擺在明麵上的、相對安全的途徑。”
“說得輕巧!”蘇玉懷猛地捶了一下桌子,引得附近客人側目,餘小魚按住了他的胳膊。
“他們那種人,有的是辦法把事情壓下去!拖也能拖死我!我等不起!我也忍不了這口惡氣!”
“所以,你就選擇用最危險、最可能讓你萬劫不複,也讓關心你的人痛苦的方式去發泄這口惡氣?”
林曉曉毫不退讓地反問,目光清亮而銳利,“讓親者痛,仇者快?你有冇有想過,如果你的計劃失敗,被陳馳或者那個姓王的發現,他們會怎麼對付你?
喬希如果知道了這一切的起因和她有關,甚至是因為她間接把你逼上這條路,她會怎麼想?內疚一輩子?還是被那個人渣用這件事繼續控製、傷害?”
提到蘇喬希,蘇玉懷的眼神劇烈地閃爍了一下,閃過一絲深刻的痛苦和掙紮,但隨即又被更洶湧的恨意覆蓋。
餘小魚一直沉默地觀察著林曉曉,此刻終於再次開口,語氣平和卻切中要害:“林同學,你的這份‘探討書’指出了原計劃的問題,邏輯清晰。但‘替代方案’部分,似乎還停留在設想階段,缺乏具體的、可操作的路徑。”
她點了點紙上“替代思路”那幾個字,“你所說的‘更穩妥的方式’,具體指什麼?如何在規避巨大風險的前提下,達成……某種意義上的目的?”
林曉曉知道,展示“價值”和“可行性”的時候到了。
她打開隨身攜帶的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上麵是她根據偷聽到的資訊、有限的公開資料以及一些心理學基礎理論做的粗略分析。
“我簡單分析了一下陳馳這類人的可能心理畫像。”
她斟酌著用詞,儘量顯得客觀,“他出身頂級家庭,物質極度豐裕,尋常的金錢、美色誘惑對他而言唾手可得,閾值極高。但他早年經曆重大情感創傷(據餘醫生所說),可能導致內心存在空洞,用放縱和混亂來掩飾或麻痹痛苦。
他真正缺失的,可能不是新鮮刺激的**關係,而是某種程度上的‘真實接觸’‘情感共鳴’或者……‘被理解’的幻覺。” 她頓了頓,觀察兩人的反應。
蘇玉懷眉頭緊鎖,餘小魚則示意她繼續。
“所以,直接色誘,是最下策,甚至可能觸發他的防禦和厭惡機製。我們需要設計的是‘偶遇’和‘情境共鳴’。
比如,餘醫生,你可以利用你的專業背景,在某些他可能出現的高階醫療或健康相關場合(私人健康管理講座、小眾醫療科技沙龍等),以一種專業、冷靜、甚至略帶距離感的形象出現,或許能引發他對於‘健康’、‘穩定’這類他可能缺失或潛意識嚮往的事物的興趣。
蘇玉懷,你可以不著痕跡地展現你在工業設計上的才華、審美和……目前遭遇的困境,但不能是賣慘,而要傳遞出一種‘有才華卻被現實打壓但依然保有內核’的堅韌感,或許能微妙地觸動他某些相似的情緒記憶——比如他當年被迫放棄的感情可能也曾帶給他類似的‘被壓抑’感。”
這個思路顯然超出了蘇玉懷和餘小魚原來的設想,兩人都露出了深思的神情。
林曉曉趁熱打鐵:“當然,這需要極其精細的設計、大量的前期情報蒐集和嚴格的情緒管理。
包括陳馳更詳細的行程規律、除娛樂外的其他興趣愛好、他的朋友圈子構成(尤其是除了錢司辰之外的關係)、他當年那段戀情更具體的細節和後續影響……這些深層資訊,恐怕需要餘醫生你這邊動用一些人脈,謹慎地、迂迴地打聽。”
餘小魚推了推眼鏡,冇有否認資訊蒐集的必要性,但強調:“這類資訊屬於高度**,蒐集難度極大,風險更高,稍有不慎就會引起懷疑。”
“我明白。”林曉曉點點頭,“所以,我們需要的是一個更周密、更有耐心的長期‘接觸’計劃,而不是一次性的、冒險的‘突襲’。而且,我們的根本目標可能需要調整和分級。”
她看著蘇玉懷,認真地說,“首要目標,應該是終止你目前遭受的不法侵害,保護你和你的家人安全,並儘可能挽回你在工作上遭受的損失。
其次,是保護蘇喬希,讓她有機會看清身邊人的真麵目。
最後,如果可能,在確保自身安全的前提下,讓施加傷害的人付出應有的代價。報複的快感是短暫的,但解決根本問題、保護好自己和在意的人,纔是長遠之計。”
她停頓了一下,聲音壓低,帶著一種冷靜的、分析式的口吻:“從策略上講,這樣的‘組合目標’更具操作性,也更能分散風險,避免陷入‘不成功便成仁’的死局。
難道不覺得,比起那個成功率渺茫、後患無窮的‘色誘報複’,一個能同時實現止損、保護、取證甚至有限度反擊的‘綜合方案’,雖然更複雜,但也更……有意思,更考驗智慧嗎?”
“有意思?考驗智慧?”蘇玉懷喃喃重複,眼神裡的偏執和絕望似乎被一種新的、帶著困惑和微弱希冀的複雜情緒攪動。
林曉曉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決定部分坦白以換取信任,同時降低自己動機的“危險性”:“好吧,我承認,我還有個私心。我是個寫小說的,嗯……網絡寫手,賺點零花錢。
你們這件事,涉及的人物關係、階層衝突、情感糾葛,非常……有戲劇性。我加入,一方麵是真的想阻止朋友做傻事,另一方麵,也是想……近距離觀察一下某些‘特定人群’的生活狀態和思維方式,算是……積累創作素材。”
她晃了晃手機,介麵是她常用的寫作軟件,一個名為《攻略》的新文檔已經創建,裡麵隻有寥寥幾句模糊的人物設定。
“我可以負責資訊整合、邏輯推演、方案細化和風險提示,某種程度上,充當你們的‘策略顧問’和‘安全提醒員’,畢竟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這番半真半假的坦白,反而讓原本緊繃的氣氛緩和了一絲。
餘小魚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似乎覺得這個理由既荒謬又有點合理。
蘇玉懷則用一種混合著驚訝和審視的目光看著林曉曉,彷彿在重新評估這個看似普通的女孩。
沉默了片刻,餘小魚緩緩開口,語氣比之前鬆動了一些:“林同學,你的分析……確實比玉懷原來的想法周全得多,也現實得多。
至少考慮了退路和風險分散。但是,你確定要捲入這種事情嗎?這潭水可能比你現在想象的更深、更渾。一旦開始,很可能就身不由己了。”
林曉曉坐直身體,目光清澈而堅定:“我確定。我不能看著認識的人走向絕路。
而且,我相信隻要計劃足夠周密,執行足夠謹慎,控製好接觸的邊界和節奏,未必不能達到有限的目標。至於風險,我會時刻保持警惕。
最壞的情況,如果我發現事情完全失控,或者有重大不可控風險,我會堅持我的底線——報警,或者用我能做到的方式,保留證據,尋求更安全的途徑介入,確保你們的基本安全。”
這後手,林曉曉冇有完全說透,但心裡已經打定主意,她會用自己的方式,悄悄保留一些關鍵時間點的記錄和證據,以防萬一。
這是她作為法學生的基本素養。
蘇玉懷盯著林曉曉看了很久,似乎想從她平靜的表情下找出哪怕一絲虛偽或怯懦。
最終,他像是耗儘了所有力氣,頹然靠向椅背,抬手捂住依舊隱隱作痛的額頭,啞聲問:“好……就算你說的有道理。那具體第一步怎麼做?怎麼知道他會在哪裡出現?又怎麼‘自然’地接近?”
林曉曉看向餘小魚:“餘醫生,你之前提到,陳馳常去一些……比較私密的高階場所?”
餘小魚點點頭,壓低聲音:“‘雲鏡’,京市最頂級的私人會所之一,實行嚴格的會員推薦製,非常隱秘。他和錢司辰都是那裡的常客,據說每週至少去兩三次。”
“能想辦法進去嗎?不是作為客人,那不可能。作為……臨時性的服務人員?比如,短期兼職的服務生、酒水助理之類?”
林曉曉試探著問,“這樣接觸起來相對自然,也便於觀察他的習慣、社交圈。”
餘小魚沉吟了片刻,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咖啡杯柄:“有點難度,但……不是完全冇可能。‘雲鏡’的管理非常嚴格,對服務人員的背景審查很嚴。
不過我有個遠房表兄,在某個相關行業有點人脈,或許可以試試牽線,安排一個‘臨時頂缺’的崗位,時間不能長,背景也要做得乾淨。
玉懷的形象氣質……倒是符合那裡對服務生的某些要求。”
蘇玉懷聞言,下意識地挺直了些脊背,但眼神依然晦暗。
“那就先按這個方向嘗試。”林曉曉一錘定音,眼裡閃著認真規劃的光芒。
“餘醫生,麻煩你負責聯絡和疏通進入‘雲鏡’的渠道,並儘可能蒐集更多關於陳馳及其核心圈子的非公開資訊,越詳細越好。
蘇玉懷,你需要做的是調整狀態,養好傷,同時……試著收斂你臉上的恨意和頹廢。至少在進入那個環境後,你需要扮演一個因為經濟壓力而暫時在此兼職的、有些憂鬱但努力生活的年輕學生或設計師,而不是一個複仇者。至於我”
她指了指自己,“我負責製定詳細的‘角色背景設定’‘接觸情境腳本’‘話題引導預案’以及‘應急撤離方案’。同時,作為你們的遠程聯絡點和資訊分析中心。”
她拿出手機,打開一個帶有加密功能的筆記軟件:“我們建立一個共享文檔,所有資訊、計劃步驟、進展反饋、風險評估,都在這裡同步更新。代號嘛……就叫‘破曉攻略’吧,寓意走出黑暗,但彆抱太大希望,就是個代號。”
蘇玉懷和餘小魚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種深深的荒謬感,但在這荒謬之下,似乎又有一絲微弱的、被重新點燃的、名為“或許還有彆的路”的光亮。
或許是被林曉曉條理清晰的冷靜分析(或者說是一種盲目的自信)所感染,或許是絕境中抓住任何一根稻草的本能,他們默許了這個突然闖入的、看似格格不入卻又思路清晰的“盟友”。
他們誰也冇有察覺到,在幾米之外那個被綠植掩映的VIP卡座裡,有兩道目光,將他們低聲商議的全程,儘收眼底。
夏知珩慢慢品著杯中已微涼的咖啡,深邃的眼眸中若有所思。
剛纔那個嬌小女孩乾脆利落收拾渣男的身手和膽識,以及此刻她與對麵兩人低聲商議時,臉上那種混合著認真、分析、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光芒的神情,都讓他覺得……很有意思。
“破曉?”他無聲地咀嚼著這個代號,指尖在桌麵上輕輕敲了敲。阿軍立刻會意,微微點頭,表示已經記下關鍵資訊。
“查一下,”夏知珩的聲音低不可聞,“那個蘇玉懷,還有他提到的‘陳馳’是不是咱們認識的那個?”
“是,九哥。”阿軍簡接應道。
夏知珩的目光再次掠過林曉曉清秀的側臉。
這個女孩,看似普通,卻似乎總能在不經意間,做出些出人意料的事情。
她剛纔保護同學時的潑辣果決,此刻謀劃“危險遊戲”時的冷靜大膽,以及眼神深處那抹近乎天真的探究欲,構成了一種奇特的矛盾混合體。
接下來的幾天,林曉曉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高度興奮的忙碌狀態。
她彷彿一個真正的項目策劃人兼編劇,將“破曉攻略”分成了幾個清晰的階段:資訊蒐集與評估、身份切入與場景建立、初步接觸與關係破冰、關係深化與資訊獲取、目標達成與安全撤離。
每個階段下麵,又列出了詳細的任務清單、所需資源、可能的風險點及應對預案。
她除了完成必修課和實習工作,所有課餘時間都泡在圖書館和學校的電子閱覽室。
不僅查閱法律案例和法規,還借閱了大量社會心理學、行為分析學、微表情研究,甚至是一些關於高階服務業管理、奢侈品消費心理的書籍和論文(儘管後者大多流於表麵)。
她為蘇玉懷精心設計了幾個備選的“人設”方案及其對應的行為模式:
懷纔不遇、經濟拮據但保有藝術追求的天才型設計師;勤工儉學、性格內向敏感的貧困優等生;溫和內斂、對某些特定藝術或音樂有獨特見解的文藝愛好者。
也為餘小魚可能出現的情境設計了不同的“專業”表現和話題引導方向。
林曉曉甚至動用自己攢下的、為數不多的實習補貼和上一本小說的微薄稿費,咬咬牙買了套質感不錯、剪裁合體的白襯衫和黑馬甲(服務生標配),讓蘇玉懷在“上崗”前換上,確保形象上不露破綻。
她戲稱這是“項目必要的形象投資”。
餘小魚那邊的進展比預想的要順利一些。
她那位遠房表兄似乎頗有些能量,加上蘇玉懷外形清秀乾淨,氣質中自帶一種憂鬱的藝術感。
經過一番運作和“背景包裝”,會所那邊同意讓他以“臨時頂替請假員工”的身份試工兩週,主要安排在晚上九點到淩晨一點這個時段——正是VIP客人出現的高峰期,但又避開了最核心、最敏感的午夜場。
蘇玉懷則在餘小魚的監督和醫生的專業指導下,努力調整飲食和作息,按時用藥,讓頭上的傷口儘快癒合,臉上的氣色也稍微好轉了些。
林曉曉給他做了幾次“心理建設”和“角色扮演預演”,核心思想是:暫時將仇恨鎖進心底的盒子。
在麵對陳馳時,你需要呈現的是一種“破碎感”與“內在堅韌”混合的複雜氣質,一種“被生活暫時擊倒但尚未放棄”的脆弱與倔強,以此來激發對方的探究欲、保護欲,甚至是某種基於自身經曆的“同情”或“共鳴”,而不是複仇者**的戾氣與目的性。
“你要讓他對你產生興趣,是那種想要瞭解你故事、甚至不自覺地想要‘拯救’或‘庇護’你的興趣,而不是單純的**吸引或立刻產生的警惕。”
林曉曉像個導演說戲一樣,對蘇玉懷諄諄教導,甚至模擬了幾種可能的情境對話。
蘇玉懷聽得眉頭緊鎖,滿臉彆扭,但為了那個渺茫的希望,還是強迫自己記下、練習。 一切準備就緒。
週五晚上,“雲鏡”會所,蘇玉懷將迎來他的第一次“上崗”。
餘小魚也會以“客人”的身份,在附近接應,並通過隱蔽一些的通訊設備與林曉曉保持聯絡。
林曉曉則坐鎮學校,戴著耳機,通過她好不容搞到的微型監聽發射器(法學物證技術選修課的“課外實踐成果”),遠程監控情況,隨時準備提供“場外指導”和風險預警。
夜幕降臨,華燈初上。京市的夜生活拉開奢靡的帷幕,而“雲鏡”會所那扇厚重的、隔音極佳的大門背後,則是另一個紙醉金迷、等級森嚴的世界。
蘇玉懷換上筆挺的白襯衫和黑馬甲,繫著領結,混在一群訓練有素、容貌出眾的男女服務生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僵硬和緊張,走進了那扇隔絕了兩個世界的大門。
林曉曉在自己的小書桌前,對著電腦螢幕上打開的“破曉攻略”共享文檔,手指在鍵盤上飛舞,記錄著蘇玉懷通過鈕釦麥克風傳來的、斷斷續續的環境音描述和她自己即時迸發的靈感與調整建議。
耳機裡傳來會所內部隱約的、舒緩而昂貴的背景音樂聲、水晶杯輕碰的脆響、以及客人低沉的談笑聲。
她感到一種奇異的、混合著高度緊張和某種創作亢奮的情緒,彷彿她不僅是這個危險計劃的策劃者與監控者,更是一個置身事外的讀者和導演,在期待著自己筆下(或者說現實中)的角色,如何在這充滿未知與危險的舞台上,演繹這第一幕。
她知道這條路佈滿荊棘,前途未卜,甚至可能引火燒身。
但那種親手推動一個複雜故事走向、近距離觀察“**”人物在極端情境下反應的機會,以及內心深處那點或許可稱為“幼稚正義感”的驅動,讓她無法抗拒,甚至隱隱著迷。
“破曉攻略,第一階段,身份切入,今晚正式開始。”
她在加密文檔裡敲下這行字,儲存,然後向後靠在椅背上,輕輕撥出一口氣。
窗外,是京市浩瀚的、被霓虹映成暗紅色的夜空。
窗內,是一個普通女學生不普通的夜晚,和一個剛剛拉開厚重帷幕的、危險而迷人的真實戲劇。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全神貫注於螢幕和耳機裡的聲音時,關於她“見義勇為暴打渣男”的事蹟,已經在小圈子裡悄悄傳開,並且,通過某個特殊的渠道,落入了一雙深邃而帶著探究意味的眼眸中。
京市的六月,暑氣像是從地底深處蒸騰起來的,混著柏油馬路融化的味道,黏糊糊地貼在每個行人的皮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