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從血與火中醒來,意味著告彆了無知無覺的混沌,也意味著必須清醒地麵對滿目瘡痍的現實。

接下來的日子,對張三而言,是浸泡在藥液和痛苦中緩慢重生的過程,也是對意誌的殘酷熬煉。

他住在“百草居”最裡側一間特意隔出的靜室,除了每日必須的、被霍青鬆稱為“回陽湯”的滾燙藥浴,以及阿福或霍青鬆親自施行的、令他痛不欲生卻又效果顯著的“金針渡脈”外,絕大部分時間,他都保持著同一個姿勢——盤膝坐在那張墊了軟墊的玉床上,背脊靠著冰冷的牆壁,頑鐵刀橫放於膝,雙目緊閉,麵容沉寂如同石雕。

陳烈在第二日便醒轉,得知張三甦醒,掙紮著過來相見。兩個同樣從屍山血海中爬出來的男人,在充斥著藥味的靜室中對視,冇有抱頭痛哭,冇有激烈言語,隻有長時間的、令人窒息的沉默。最終,是陳烈先開了口,聲音嘶啞乾澀,將拚死帶回的、零碎而殘酷的訊息,一點點拚湊出來。

狂狼出關,修為赫然已至五星靈器境巔峰,距離六星僅一步之遙。他挾滔天怒火與威勢,攜青狼幫傾巢而出,趁夜突襲鐵血家族。家族猝不及防,雖有抵抗,但實力懸殊,加之內鬼作祟(事後猜測與已死的賈文、蟲師暗中佈局有關),防線迅速崩潰。家主陳天雄與兩位長老拚死斷後,掩護部分族人突圍,下落不明,凶多吉少。家族核心區域被付之一炬,留守弟子、仆役死傷殆儘。李四當時正在外堂值守,混亂中與眾人失散,有突圍出來的弟子說,似乎看到他揹著受傷的同門,被一股青狼幫人馬衝散,淹冇在火光與喊殺聲中,之後再無音訊。

“家主……很可能已遭不測。李四兄弟……我們的人後來在廢墟中仔細翻找過,冇有找到他的……遺體,或許,還有一線生機。”陳烈說這話時,拳頭捏得咯咯作響,指甲刺破掌心,鮮血順著指縫滴落。與其說是安慰張三,不如說是給自己一個渺茫的念想。

張三靜靜地聽著,臉上冇有任何表情,隻有那雙漆黑的眼睛深處,彷彿有萬載寒冰在凝結,又像有地獄之火在無聲燃燒。他冇有問細節,冇有嘶吼,隻是輕輕點了點頭,表示知道了。

然後,他看向陳烈,問:“陳師兄,你今後,有何打算?”

陳烈慘然一笑,眼中是深不見底的疲憊和茫然:“家族冇了,根斷了。我這條命,是你和眾多兄弟換回來的。現在,我隻想兩件事:一是養好傷,二是……殺狂狼,為家族,為死去的兄弟們,報仇。哪怕粉身碎骨。”他頓了頓,看向張三,“張師弟,你呢?”

張三的目光,緩緩移到膝上的頑鐵刀,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冰涼的刀柄。刀身那道暗金紋路,在他指尖觸碰下,似乎有微弱的熱流迴應。

“一樣。”他吐出兩個字,聲音平淡,卻重若千鈞。

之後,陳烈便不再打擾張三靜養,他自己也強撐著傷體,開始在郡城有限的幾箇舊關係之間奔走,試圖打聽更確切的訊息,並想方設法籌措靈石和藥材。霍青鬆雖然免去了他們部分診金,但後續調養所需依舊是個天文數字,更何況,想要恢複實力去報仇,更需要海量資源。陳烈將身上所有值錢的東西,連同那批九死一生護送到郡城的礦石(已通過隱秘渠道脫手,價格被壓得極低),勉強湊夠了一段時間的藥費。但他知道,這隻是杯水車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