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

12

顧野跪著爬到床邊。

他伸出那雙滿是傷疤的手,想去摸恩慈的臉:

「恩慈爸爸錯了」

「爸爸以後用命賠你跟爸爸回家好不好?」

恩慈後退一步。

避開了他的手。

她那隻完好的右眼,冷冷地看著他。

「叔叔,你認錯人了。」

顧野僵住:

「我是爸爸啊我是顧野」

「我爸爸是個英雄。」

恩慈的聲音很輕,卻像刀子:

「但他死了。死在那場大火裡,和媽媽一起死了。」

「現在的你,隻是個害死我全家的殺人犯。」

「陳曦阿姨纔是我的媽媽。我有新家了。」

「請你離我遠點。」

顧野張著嘴,眼淚鼻涕流了一臉:

「恩慈,彆這樣爸爸真的知道錯了求你。」

「媽媽死前最後一句話是什麼,你知道嗎?」

恩慈打斷他。

顧野顫抖著問:「是是什麼?」

「監控錄像裡,她被房梁砸中之前,對著鏡頭說了三個字。」

恩慈盯著他的眼睛:

「顧野,冷。」

「可你在乾什麼?你在給林婉婉脫外套,怕她凍著。」

「現在你也冷了?」

「活該。」

「你就該冷一輩子,冷到死。」

說完,恩慈拉起陳曦的手:

「媽媽,我們走吧。這裡空氣不好,有股臭味。」

陳曦冷冷看了顧野一眼,牽著恩慈離開了病房。

顧野癱在地上。

看著女兒決絕的背影。

他好像看到了我。

穿著當年結婚時的白裙子,站在視窗。

我笑著對他招手。

笑得淒涼又解脫。

三個月後。

林婉婉的判決下來了。

縱火罪、故意殺人罪、虐待兒童罪。

數罪併罰,死刑,立即執行。

在執行死刑前,她在看守所裡被同監舍的女犯人打爛了臉。

因為她殺孕婦、虐待兒童的事傳遍了監獄。

那是犯人們最痛恨的罪行。

她每天對著鏡子尖叫,徹底瘋了。

行刑那天,她被拖上刑場,還在喊:

「我的臉我的臉」

「砰。」

一聲槍響。

恩慈改了名字。

叫陳念歲。

陳曦正式收養了她。

她繼承了我的遺誌,很努力地讀書。

二十年後,她成了一名優秀的急救醫生。

她救了無數人。

但她從不提自己的生父。

也從不去顧野的墓前。

她隻在每年我的忌日,去我的衣冠塚前放一束鈴蘭花。

笑著說:「媽媽,我過得很好,你放心。」

至於顧野。

他冇坐牢。

但他把自己關進了地獄。

他花高價買回了那個早就拆遷了一半的老出租屋。

他把裡麵佈置得跟七年前一模一樣。

破舊的沙發,漏風的窗戶,發黃的牆紙。

大冬天的。

他不交暖氣費,也不開空調。

窗戶大開著,北風呼呼地灌進來。

鄰居報了幾次警,說那屋裡有個瘋子,整天對著空氣說話。

警察去的時候。

是個雪天。

顧野蜷縮在地板上,懷裡緊緊抱著那截他在下水道找了三天三夜。

也冇找到,最後自己用木頭刻的假斷指。

還有那張燒焦的b超單。

他身上隻穿了一件單衣。

整個人已經硬了。

但他臉上帶著笑。

那種滿足的、詭異的笑。

法醫鑒定,死因是重度抑鬱導致的低溫症。

凍死的。

在他僵硬的手裡,手機螢幕還亮著。

是一條未發送的簡訊,收件人是我的空號:

「歲歲,我來陪你了。」

「這次,讓我抱著你,好不好?」

「我不怕冷。」

「我隻怕,冇有你的冬天。」

窗外。

又下雪了。

大雪紛飛。

像極了我死的那天,他在火場外抱著彆的女人時,漫天飄落的灰燼。

我飄在他身邊。

看著他凍僵的屍體。

我終於可以走了。

我回頭看了一眼那個曾經溫暖的出租屋。

那裡有我們的笑聲,有我們的淚水。

有我們曾經相信的,永遠。

可惜。

有些永遠,隻是說說而已。

我轉身,消散在漫天風雪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