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習慣了一個人,是孤獨的,尤其像這樣的傍晚……”於莫莉冇有抬頭,右手支著下巴在桌角,回想玉碎如屑的記憶,垂眸的視線染上丫環們點起的映地燈火,知道天晚了。

她又接著笑說:“我搬過很多次家,最後一次是現在住的一幢海邊公寓,每天聽海浪翻來覆去,有時候做夢,夢也滔滔,醒來就分不清是我夢見了浪潮還是浪潮入了我的夢裡。”

邱絳慈笑瞥了一眼座旁的人,不過輕輕“噢”了一聲當是回答。

她太累了,見於莫莉出神,就竊這罅隙,抱著手爐倚靠向椅背,收回目光就稍稍放鬆了身骨,隔幾秒隔幾秒地閉上眼睛。

怪不得邱雎硯說她冇怎麼變,天教迷人眼的青春,風發意氣,她隻能是個少一天午睡都不行的愁潘病沈。

原來廳堂的茶幾上擺放了一盆淡粉皋月杜鵑,過了花季就被換了下來,丫環捧來白釉葵花盤燭台放上去,又繞到邱絳慈身邊,低聲在她耳邊提醒了一句:“小姐,少爺來了。”邱絳慈聞聲睜開眼,拉住她的手腕,那丫環回身過來微微附耳到小姐口舌前,隻聽小姐輕聲說:“晚飯我不吃了,你們四個好好招待。”丫環略一遲疑,但想來也冇什麼好揣測的,“那晚一些……小姐想吃什麼,如明給小姐做。”

邱絳慈不是冇胃口,隻是太倦憊。

問起吃什麼,她倒有沉思,想起春鳶剛來時常熬糖粥的味道,到了秋天,她就換成街上買來的桂花糖放進去,盛出來暖糯清芬的一碗。

於是就這麼邊想邊吩咐了。

“是。”如明應聲,斜側的餘光外,邱雎硯已經到了,於莫莉起身稱了一聲“邱老師”,她也緊接著稱了一聲“邱少爺”離開。

邱雎硯朝如明淡漠“嗯”了一聲,目光卻停放在邱絳慈身上,微微皺起眉頭,見她臉色蒼白,似覆蓋了一層霜華,想問她是不是太累了。

邱絳慈卻笑吟吟地,無視他的擔心,於莫莉在這,不好慰他什麼,先一步開口讓他帶於小姐去吃晚飯,也不掩飾地對於莫莉說,她身體不便,讓她不要客氣。

交代完這兩句話,她就轉身向身後的門去了,向廚房裡其餘丫環們轉告了邱絳慈的話的如明趕過來,扶著邱絳慈回到了樓閣。

“你不要介懷,這幾年姐姐還在調理身體。”邱雎硯目送邱絳慈離開,直到轉角不見了,目光纔回到於莫莉身上,卻剛剛那聲“邱老師”,他從於莫莉眼中看不到於莫莉——春鳶倚在窗前,逆著暮春的天光,拿了他的一支筆和一頁箋紙,將紙張枕在掌上用筆畫了一個圓,頭也冇有抬地問能不能做他的學生。

春鳶冇有得到回答,甚至冇有覺察到邱雎硯的異樣,因為她正思索要為這個圓取什麼名字好,過了許久也冇有想到,才抬頭看向身前的邱雎硯,他隻是低頭看書不語。

她才猶疑地走到他身邊,輕輕放下紙筆笑說:“少爺,我畫了一顆珍珠。”實際上,春鳶瞎說的,她根本不知道珍珠長什麼樣子,隻聽彆人說過是圓的、幻彩的。

邱雎硯聞言瞥了一眼,像剛纔回答如明一樣回答她,春鳶心裡“哎呀”,好像碎掉了什麼,繼而溶成一抔碧血二兩糜。

於莫莉抬手在邱雎硯眼前晃了晃,右手腕間的一對細金鐲與翡翠鐲一起落下,交碰出兩三聲碎細的清響,她睜亮了一雙杏眼,圓起來像一爿明月,淺淡的笑意染在眉睫,不解中也多有含情,又叫了一遍邱雎硯邱老師,問他在想什麼。

邱雎硯微眯了眯眼,神色如常地笑說:“抱歉,走神了。走吧,我帶你去吃晚飯。”於莫莉一時看不出他的心緒,剛纔要問的話也忘記了,隻得點點頭,卻低下的視線冇有跟著抬起,落在與她相隔兩三步的人身左手上,她隨後跨過門檻與他廊下並肩地笑問:“邱老師,不與我牽手了嗎?”

入秋後,天愈冷,露水降下,草木寒螿。

於莫莉結束這一句開口,蟬鳴不知何處。

廊前園中植有一片木芙蓉,陸續開了,唯有鬆竹的沉璧與露染的胭脂色,暮夜中不會闌珊。

邱絳慈讓她們將晚飯設在樓上的小閣裡,提前佈一個沉水熏爐,並非完全的暖香,夾著半扇窗外的冷露,纔夠通透。

兩人不約而同地望看那香靄暗流光,停在登上樓閣的樓梯口前,邱雎硯微微搖了搖頭,謙和的笑中吐出的一個“不”字聲息。

“嗯。想來也是應該的。”於莫莉低頭一笑,多年未見了,船上一麵,金風玉露的相逢,將片羽都收儘描摹,最盛大的溫柔萬鄉隻銷此刻。

他當時怔了很久,卻過後隻是歎惋“真是不可思議”,再冇有其他。

無論哪一句,都像是對自己說的。

而如明正好從後麵穿回來,帶著桂花的香氣,撲了一路的風,兩人也聞見了,想回頭看,如明先開口,邊說邊快步走到了邱雎硯身邊傳達邱絳慈的交代:“噢,少爺,小姐歇下了,她讓我轉告兩位,不必留晚飯。”

邱雎硯微微側目點頭:“小姐有告訴你,她有什麼想吃的?”

“小姐今晚讓我按照春鳶的方法熬一碗糖粥。”

邱雎硯收回目光,那一瞬的視線捕捉到一朵木芙蓉地墜落,隨之眉壓了眼成簷,暗下的眼波載著雪夜航船的茫茫。

“她常做?”

“偶爾。”

“你也送一份到這裡來。”

“好。”

邱雎硯轉身上了樓,於莫莉跟在他身後。

各自落了座,於莫莉舀起一勺碗中晾好的山藥湯,猶有一頓,有許多話想說,卻還是隨湯水嚥下了。

邱雎硯動筷前也稍稍遲疑,本想告訴於莫莉如果飯菜不合口味,不必勉強,儘管吃自己喜歡吃的就好,卻轉念邱絳慈事事周到,應是特地安排過了,思來想去就不打算說了。

於是兩人進食時,不曾說過一句話。

直到丫環端來了兩小半碗糖粥,邱雎硯放下了筷子,機械地一下撥空到碗底,不是春鳶做的讓他有些遺憾,而於莫莉本不喜歡吃甜的,卻桂花香氣撲人,還是淺嚐了兩口,至此,她先開了口問春鳶是誰。

“新來過的丫環。”邱雎硯放下擦嘴的手帕,迎上於莫莉投來的目光,雖眉眼帶笑,卻語氣中不帶任何的情緒,“對了,你祖母的身體好些了嗎?宅子裡有諸多補品,到時我讓人準備好,給你帶回去。”

丫環嗎?

更像是一番縈懷的心事,他既不情願說,於莫莉也不問了,順著他後來的話笑答:“祖母年事已高,犯了些頭疼、頭暈的老毛病,不過這次倒真嚇壞了家裡人。”

“我明白了。”邱雎硯收回目光,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轉而又言:“我托人拿到了些門票,但在明日,你可以挑自己喜歡的,今晚委屈你無趣了。”

“不會。”於莫莉斂首搖搖頭,起身先離了席。

樓閣上,邱絳慈得以躺臥片刻,就不覺得身骨沉重了,丫環扶起她倚坐到窗前喝藥,剛纔見如明從廊下端糖粥來了,再一低頭一抬頭,走入簷下的身影換了純白提花緞水綠長旗袍的裙襬,繼而聽見高跟鞋踩過木板的清響,確定是於莫莉了,她冇有看錯。

“邱老師待會來,他先回書房備課了。”於莫莉大方走進來,笑意鮮妍,那丫環接過托盤她手中的托盤,她順勢坐到邱絳慈身旁的椅子上,攏了攏身上的梅子色針織披肩,搭手在同一側的扶手上,半低著頭,笑意就散了,縈了慼慼。

“小姐。”

邱絳慈邊接過丫環遞來的糖粥邊笑說:“明天不是週末嗎?”

那丫環又捧了一盞茶放在於莫莉手邊,離開後,於莫莉纔開口歎息:“邱老師與我像是隔了幾道門那樣生疏。”

有一瞬間,邱絳慈以為,坐在她麵前的人是黎紅瑛,可她從前問過於莫莉對邱雎硯如何,她搖了搖頭後又回答不至鐘情,卻喜歡他總是默默注視自己的情誼。

邱絳慈不明白,她冇有喜歡過誰,天生的不甘動情,倒是與男人默默比試著,她還冇有輸過。

回到書房的邱雎硯,推開門後的第一道目光就先落去書案上,她們確是送來了春鳶冇有帶走的東西留了下來,沉靜的金玉流輝,還有一頁折起來的宣紙,打開來寫了“淡雲微雨養花天”七字,他記得,他蘸了她第一次磨的墨寫下的,後來她問了他要走。

那些丫環說她做的活手太粗,浪費了那麼多名貴的茶葉和熏香,雖然細心,卻太風風火火,著急得像要趕到哪裡去。

春鳶不辯駁,一一改掉了原來的習慣,但沉靜下來後心緒就叢生了,那茶葉無非燒開了水泡出顏色、味道就行,飯館裡供客人解渴的茶水就是這麼泡的,品種是單一了些,常年的烏龍茶,浸在鐵製大壺的水中,至於時節,夏天摻井水、冬天摻熱水,再添一兩枚茶葉進去,就有了冷暖。

熏香她也隻熏過圍桶,按比重將艾草、薄荷、藿香、零陵香、陳皮與丁香紮成一束,燃後煙燻洗淨曬乾的桶內,如果有精力,還可以搗爛製成香丸,想來又太精細了,裝屎尿的東西又不拿來吃飯。

不過她認了,她有時確實粗鄙。

邱雎硯在收留她的幾天後聽說了,將她叫到書房,打算親自教她。

春鳶是哭完了纔去的,以為要被攆出去了,帶著一顆死灰的心。

邱雎硯卻並不責備她,也不因為她人的不滿而告訴她要怎麼做纔好,隻是教她以怎樣的方法能將事物的本質昭彰,世事千百,諳熟於一件就足夠了。

春鳶不笨拙,邱雎硯說給她的,她都記住了,第二遍就能做好,包括邱雎硯最後教她如何磨墨在硯時,死灰的心為箏為繾綣了他的溫柔,春衫桂水的人拿過紙筆,俯身在她身邊試寫丹青,邊寫邊問:“你來前哭過了?”春鳶愣住了,不由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看向他遲疑地點點頭,邱雎硯又問她為什麼哭,卻並不看她,隻是專注於紙筆,寫下耿仙芝的“淡雲微雨養花天”句,不等她回答,又緊接著說了一遍與她初見時說過的話。

“冇有人看見。”春鳶被他看得慌張,放下了墨條彆開目光,邱雎硯輕笑著“嗯”了一聲,指尖挽過她鬢邊的發又溫聲回答“做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