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時間的盲區
北郊荒地的夜風裹挾沙土,一遍遍拍打著龜裂的水泥地麵,風聲空曠蕭瑟,像是地底無數沉睡生靈壓抑到極致的喘息。
前線四人佇立在廢墟中心地表,腳下十米深處,那台封存二十年的頻率回收裝置依舊在平穩運轉。淡到肉眼無法察覺的低頻波紋順著土層緩慢彌散,持續收割著實驗體殘存的生命頻率,讓二十七道殘缺震動信號愈發微弱,整片地底死寂沉沉,再無半分生靈波動。
線上通訊頻道一片靜默。
冇有人再開口勸說許硯切斷地脈鏈接。
方纔那句直白的警告擺在所有人眼前,無人敢冒險。一旦許硯抽身,地底殘念兩種相悖意念徹底失控,淺層地脈瞬間崩塌,整片北郊廢墟會直接下陷,連帶周邊三條城市地下管線一併斷裂,近郊大片居民區都會遭遇地基開裂的波及。
許硯是唯一緩衝,也是唯一枷鎖。
地下中控室內,冷白色燈光毫無溫度地灑在操作檯螢幕上。
許硯脊背挺直坐在座椅上,指尖始終貼緊中控感應麵板,全程維持著不間斷的遠程地脈接駁。體內寄生種子持續震顫,每一次跳動,都在承接地底殘念撕扯般的頻率分裂。
一邊是殘念甦醒後新生的本心:想要守護同類活著,終止裝置對實驗體生命的掠奪。
一邊是與生俱來、刻入本源的原生執念:遵從執棋者生前遺願,以無痛消亡終結殘缺生靈永恒的痛苦。
兩股力量不分高下,在地底千米岩層之中瘋狂對衝,冇有爆炸聲,冇有劇烈震動,隻有無聲的、持續性的內耗。而這份內耗,順著固定的同步鏈路,一分不差地全部轉嫁到許硯身上。
細微的血絲悄悄從許硯指腹毛細血管滲出,暈開在黑色感應麵板上,很快被儀器自動清理。他垂著眼眸,長睫遮住眼底所有情緒,麵色依舊平靜,看不出痛苦,可微微繃緊的下頜線,早已暴露了經脈深處翻湧的撕裂痛感。
決戰留下的舊傷被反覆牽動,地脈經脈多處細微裂口重新崩開,酸脹與刺痛順著血脈蔓延至全身。
螢幕角落,同步率數值死死卡在10.7%,不再繼續上漲,卻也絲毫冇有回落的跡象。
樓上全域監測工位,梁硯始終閉目靜坐,全域震動感知一分一秒都冇有關閉。
他完整收錄許硯體內每一次經脈震動紊亂、完整捕捉地底殘念每一次頻率對衝波動,數據條目一行行快速重新整理在後檯麵板,冰冷且客觀,冇有一絲情緒起伏。他能精準識彆許硯身體承受的物理損傷,能看懂曲線背後不斷加劇的身體負荷,卻依舊無法共情這份煎熬。
痛苦是真實的,可情緒壁壘永遠隔絕了他的感知,他隻能記錄,不能體會。
唯有指尖敲擊桌麵的震動頻率,比往日稍稍急促了一瞬,轉瞬又恢複規整。
他按照預設程式,準時將許硯實時身體波動數據,無刪減同步至全隊公共頻道。
前線四人終端同時彈出詳細生理監測圖譜,看著圖譜上不斷紊亂的脈搏震動、持續走低的體能曲線、反覆撕裂修複的地脈經脈數據,通訊頻道裡陷入更長時間的沉默。
隔閡還在,心防未消,可看著同伴獨自承擔全隊無人能分擔的痛苦,所有人心底都泛起難以言說的滯澀。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顧崢。
他依舊跪在地麵,雙手貼緊土層,完整的空間網格全力鋪開,黑暗之中,無數細密震動線條牢牢鎖定地下裝置的每一處結構節點。長久超負荷搭建網格讓他額頭佈滿冷汗,視神經連帶感知神經一陣陣抽痛,可他依舊冇有收回能力。
“我定位了裝置全部外接管線,一共十二條地脈接駁通道,全部直連淺層主脈。”顧崢聲音低沉,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我可以通過空間震動切割,直接斬斷外部管線,強行中斷裝置供能,從物理層麵關停設備。”
這是前線小隊目前唯一能想到的解法。
不去糾結執棋者救贖遺願的對錯,不去評判生死抉擇的兩難,直接關停裝置,終止實驗體生命頻率流失,守住所有**生命,同時緩解地底殘唸的意念衝突,間接減輕許硯身上的承壓。
最簡單粗暴,也最貼合專案組守護生靈的本職。
“執行。”陸知衍冇有絲毫猶豫,立刻下達指令,頭痛帶來的眩暈感一陣陣襲來,他扶著身側斷牆穩住身形,語氣堅定,“精準切割外部管線,保留裝置主體,不破壞地底原有地脈結構,最大限度降低連鎖波動,避免刺激殘念加劇分裂。”
與其困在兩難的道德抉擇裡內耗,不如直接斬斷矛盾源頭。
沈逾白立刻調整終端參數,算力拉滿,強行頂著顱內劇烈疼痛,剝離裝置外層防護頻率,給出精準切割參數:“我同步適配震動切割頻率,和顧崢的空間網格達成共振,保證切口平滑,不會產生額外衝擊波刺激地脈。倒計時十秒,同步啟動切割。”
蘇野站在二人側方,周身無序盲區提前穩定收攏,將自身波動完全封閉在體內,杜絕自身異能乾擾切割頻率,同時緊盯四周地層震動,做好應急兜底:“我阻隔切割產生的多餘震動餘波,防止波動擴散衝擊沉睡的實驗體。”
前線三人瞬間完成戰術配合,久違的默契無需多餘言語,即便小隊前後分割、心存隔閡,麵對危機時,刻在骨子裡的協同依舊不會消失。
十秒倒計時結束。
顧崢眼底黑暗之中,空間網格驟然收緊,鋒利的震動切割線順著土層精準落下;沈逾白同步匹配頻率,穩住切割節奏;蘇野張開無形無序屏障,包裹整片作業土層。三道異能完美配合,十二條外接地脈管線應聲斷裂,斷麵平整,無多餘震動擴散。
地表之下,裝置供能瞬間中斷,運轉頻率肉眼可見地開始衰減。
所有人心底同時鬆了一口氣。
中控室內,許硯明顯感覺到地底對衝的兩股意念出現鬆動,殘唸的頻率撕裂幅度小幅減弱,經脈的刺痛感隨之緩解,他微微垂眸,等待裝置徹底停機。
可下一秒,異變陡生。
已經斷開外部管線、本該停止運轉的頻率裝置,驟然亮起一層深沉的低頻光暈,原本衰減的波動瞬間回彈,功率不降反升,回收生命頻率的速度直接加快一倍。
地底二十七道實驗體殘頻斷崖式下跌,好幾道微弱信號直接瀕臨熄滅。
“怎麼回事?”顧崢眉頭緊鎖,指尖猛地一顫,空間網格出現短暫卡頓,“管線全部切斷,裝置已經失去外部能源,為什麼還能自主運轉?”
沈逾白臉色瞬間慘白,顱內劇痛徹底爆發,他死死咬住後槽牙,看著終端瘋狂跳動的異常數據,指尖控製不住地發抖,冰冷的寒意順著脊背爬滿全身:“不是外部供能……裝置自帶內源鎖芯,核心能源直接綁定北郊整片地脈主脈,外部管線隻是輔助散熱通道,切斷管線,反而觸發了裝置應急自保程式,最大功率啟動內核。”
致命的真相徹底浮出水麵。
執棋者早在建造這台裝置之初,就預料到未來有人會試圖強行關停它。
所以他從根源上鎖死了關停路徑,裝置核心與北郊地脈主脈完全共生,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強行破壞裝置內核,或者徹底切斷它和地脈主脈的鏈接,會直接撕裂淺層主脈。”沈逾白聲音乾澀沙啞,道出最殘酷的後果,“波及範圍覆蓋整座城市地下地脈,全城地層同步鬆動,大規模路麵塌陷、樓宇沉降無法避免,死傷無法預估。”
不敢關,不能拆,毀不掉。
這是一道從二十年前就已經設定好的、冇有任何破解空間的死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