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標本的年份差
正午十二點四十分,刑偵總局窗外的日光依舊熾烈,可城市上空悄然蒙上一層淡得幾乎無法用肉眼分辨的灰白薄霧。
這不是天氣變化,是人為佈下的霧瘴。
隔離間密閉隔音,窗外街市的喧囂被儘數阻隔,屋內隻剩獨立新風係統平穩送風的低鳴。空間不大,陳設極簡,一張辦公桌、兩把固定座椅,牆麵無任何外接線路,完全獨立於整棟大樓的水電與通風係統,是市局唯一一處絕對安全的盲區。
沈逾白垂手站在靠窗一側,手腕腳踝的金屬鐐銬貼合皮肉,走動時隻有極輕的金屬磕碰聲,他始終與梁硯保持兩米安全距離,恪守嫌犯身份,冇有半分逾矩。方纔吸入微量加強版藥劑帶來的胸悶眩暈正在緩緩褪去,臉色依舊偏白,卻依舊維持著挺拔端正的站姿,不曾倚靠牆麵借力,骨子裡的自持分毫未減。
梁硯立於辦公桌前,指尖輕點桌麵調度平板,螢幕上實時跳動著全城空氣監測站點的紅色告警數據,密密麻麻的紅點鋪滿城區地圖,觸目驚心。
上遊徹底放棄單點暗殺,轉而采用全域施壓戰術,利用城市地下縱橫交錯的通風管網、地鐵排風井、市政排汙通風口,全域彌散低濃度神經性藥劑。藥劑劑量經過精準測算,不足以致人重傷死亡,卻足以讓全城民眾出現頭暈乏力、心緒焦躁、注意力渙散的輕微不良反應,不會造成惡性公共安全事故,卻能持續製造社會輿情壓力,逼迫警方妥協。
手段陰狠,拿捏分寸恰到好處。
對方深知警方底線,不敢公然製造死傷引發全城恐慌,隻以慢性、無痕跡的公共乾擾,逼警方交出沈逾白,重啟晶片雙向鏈路。
“輿情指揮中心剛剛接入來電,各區分局陸續接到市民投訴電話,累計投訴量已經突破三百起。”曾莞的聲音透過耳麥傳來,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與焦灼,背景裡混雜著接線員急促的應答聲,“市民普遍反映胸悶頭暈、莫名煩躁,前往社區醫院就診人數持續上漲,但是所有體檢指標全部正常,醫院無法查明病因,輿論已經開始發酵,網絡出現不明病因城市怪病的揣測詞條。”
梁硯眸光冷沉,指尖劃過螢幕上不斷新增的投訴點位,語氣冷靜無波瀾:“壓控網絡輿情,官方統一釋出季節性空氣過敏預警,安撫民眾情緒;應急消殺小隊全員出動,分片區對所有地下通風井、地鐵排風站點進行高壓藥劑中和消殺,同步加大城市高空灑水作業,稀釋低空懸浮霧瘴。”
他快速下達應急公共安全處置指令,每一步都穩妥周全,先穩輿論,再控汙染源,最後物理稀釋空氣藥劑,最大程度降低市民恐慌與身體不適。
“消殺隻能治標,不能治本。”身側沈逾白適時開口,聲線平穩剋製,冇有多餘情緒,隻是客觀分析局勢,“上遊持有足量原液儲備,隻要他們持續開啟地下投放,你們二十四小時不間斷消殺也追不上投放速度。這場對峙,主動權一直握在他們手裡。”
梁硯側目看向他,不置可否:“所以你有解決方案。”
不是詢問,是篤定。沈逾白既然敢直麵這場全域施壓,必然提前想好應對之策。
沈逾白頷首,目光落在那張佈滿紅色告警的城區地圖上,緩緩道出核心關鍵:“所有地下通風管網都有一處總控樞紐,整座城市的排風、送風、地下管網換氣,全部由一處地下中樞機房統一調控。找到中樞機房,強行切斷總控電源,就能一次性截斷全城所有藥劑投放通道,霧瘴會在一小時內自然消散。”
“市政管網圖紙我們調取過,地下中樞機房一共有三處。”梁硯立刻迴應,調取後台市政備案圖紙,“三處機房分屬城東、城西、城南,無法判定上遊具體接入哪一處。”
“城北,廢棄老市政機房。”沈逾白冇有絲毫遲疑,直接報出精準位置,“不在公開備案圖紙上,十年前市政管網改造時被廢棄,圖紙同步封存銷燬,外界極少有人知曉,最適合用來秘密接駁藥劑投放設備。”
又是一處官方圖紙冇有記錄的隱秘點位,和錦華公寓無備案密道如出一轍。
梁硯立刻讓曾莞後台檢索城北廢棄機房檔案,三十秒後,耳麥裡傳來曾莞震驚的答覆:“梁隊,確實有這處廢棄機房,檔案封存十年,無任何公開運維記錄,位置完全和沈逾白所說一致!”
線索瞬間鎖定。
但危機並未就此解除。
還未等梁硯安排警力突襲城北地下機房,技術組組長緊急接入頻道,帶來另一個致命壞訊息:“梁隊,晶片雙向後門關閉失敗!我們按照沈逾白給出的底層代碼嘗試強行封堵鏈路,係統反覆報錯,後門存在二次加密鎖,冇有專屬密鑰,外部技術手段永遠無法關閉!”
梁硯眼神驟然一凝,看向沈逾白:“二次加密密鑰,在你手裡。”
“是。”沈逾白坦然承認,冇有隱瞞,“我預留兩層防護,一層顯性雙向後門,一層隱性加密密鑰。我必須親手輸入密鑰,才能徹底斬斷上遊反向定位權限,你們的技術係統,無法破解我編寫的底層程式。”
所有主動權,依舊牢牢被他攥在手中。
梁硯沉默兩秒,理清當下全部死局:警方可以突襲地下總控機房,終止全城藥劑霧瘴;但無法關閉晶片後門,後續七日圍剿行動,警方所有布控點位依舊會被上遊實時窺探,圍剿從一開始就冇有保密性。想要安全圍剿,必須讓沈逾白親手關閉後門;可一旦沈逾白徹底斬斷與上遊的所有關聯,上遊會徹底失去最後一絲牽製,大概率會在運輸車隊抵達之前,直接啟動原液自毀程式,銷燬全部核心物證。
進退兩難,雙向死局。
“你從一開始就設計好了這個平衡。”梁硯語氣平淡,不帶指責,隻是客觀覆盤棋局,“留著後門牽製上遊不敢徹底魚死網破,保留密鑰讓警方必須依賴你,你始終站在棋局中心,掌控雙方底牌。”
沈逾白冇有否認,也冇有辯解:“我隻是保證自己有足夠籌碼,撐到七日圍剿當天,親眼看見宿敵落網。”
他所求從來不是自由,不是脫罪,隻是一場遲到十九年的正義清算。
就在兩人對峙推演棋局之時,羈押區突發意外變故,耳麥裡驟然響起警員急促的呼喊聲,夾雜著設備警報聲:“梁隊!三號羈押室突髮狀況!周敘撞開門鎖試圖襲警,搶奪警務終端,現在已經被現場警力製服!”
梁硯眼底寒意驟升。
一直利己自保、隻會當庭翻供不敢冒險的周敘,突然鋌而走險襲警奪機,完全違揹他一貫懦弱趨利的人性邏輯。
“調取羈押室實時監控,同步審訊錄音,立刻覆盤全過程。”梁硯沉聲下令。
幾秒後,隔離間桌麵螢幕同步投屏三號羈押室畫麵。
畫麵裡,周敘原本安靜坐在羈押椅上,神色麻木低垂著頭,可在三分鐘前,他的手機充電口接入一條極其微弱的外接聲波信號,無文字、無語音,隻有一段固定頻率的白噪音。噪音響起的瞬間,周敘渾身猛地一顫,瞳孔渙散,眼神變得呆滯麻木,如同被人遠程操控,隨即起身猛地衝撞門鎖,發起無理智襲警。
曾莞快速完成信號溯源,聲音凝重:“梁隊,是上遊遠程精神誘導信號!和錦華公寓樓內管控住戶的神經聲波同源,周敘常年調配藥劑,神經係統早已被原液侵蝕,對這類聲波毫無抵抗力,直接被上遊遠程策反控製!”
真相徹底清晰。
上遊不止會用神經性藥劑物理傷人,還能依靠專屬聲波信號,遠程操控長期接觸藥劑的人員心智。周敘看似是己方羈押的關鍵證人,實則早就變成了上遊安插在警局內部,隨時可以被喚醒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