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眾手推舟,無覺成凶
- 第十二天,梁硯把四戶人家的證詞擺在了同一張桌子上。
早上八點,會議室的燈開著,白光把長桌上的檔案照得發白,紙頁的邊緣泛著光。長桌上,四份筆錄並排擺著,每份筆錄的封麵都貼著標簽,寫著住戶的房間號和姓名:502周德福、403陳淑蘭、601王建國、205劉桂芳。標簽是白色的,用黑色記號筆寫的,字跡很工整,是小周的字。每份筆錄都有十幾頁,紙頁上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字,是小周用鋼筆寫的,字跡很工整,每一頁的右下角都有被詢問人的簽名和手印,手印是紅色的,按在簽名旁邊,像一個個小小的印章,有的按得很重,幾乎把紙按破了,有的按得很輕,隻有一個模糊的輪廓。
梁硯站在長桌一端,手裡拿著一份彙總報告,報告是A4紙列印的,有五頁,上麵列著四戶人家的基本情況、涉案金額、配合方式、主觀認知。報告的邊角有些卷,是被反覆翻閱造成的。他的目光從報告上移到四份筆錄上,又從筆錄上移回報告,來回看了三遍,眉頭微微皺著,像在思考什麼。會議室裡很安靜,隻有空調出風口的風聲和遠處走廊裡的腳步聲,腳步聲很輕,很快就消失了。小周坐在長桌左側,麵前攤著筆記本,手裡握著筆,等著記錄,他的手指有些發白,筆握得很緊。曾莞坐在右側,麵前放著屍檢報告和藥物檢測報告,檔案用回形針彆成一摞,最上麵那頁的邊角捲了。老趙坐在最裡麵,手裡端著保溫杯,茶水冒著白汽,白汽在他臉前散開,又消失。
"四戶人家,四份筆錄,四份'不知情'。"梁硯開口了,他的聲音不高,但在安靜的會議室裡很清晰,像一塊石頭落進水裡,"502周德福說,他隻是幫人轉賬,收兩百塊手續費,不知道那個人是殺人犯。403陳淑蘭說,她隻是幫人配藥,收五百塊成本費,以為是給對方老婆治精神病。601王建國說,他隻是幫人配鑰匙,收幾十塊工本費,以為是幫朋友開門。205劉桂芳說,她隻是幫人介紹工人,收幾百塊介紹費,以為是找臨時工乾活。四個人,四種說法,四個'不知情'。"
他把彙總報告放在桌上,用手指點著上麵的數字,指甲修剪得很整齊,指腹上有薄繭:"但四戶人家的'不知情',拚在一起,就是一個完美的殺人公式。502的賬務讓失蹤者'還活著',403的藥物讓受害者'不發聲',601的鎖具讓凶手'自由出入',205的人流讓鄰居'看錯人'。四個環節,環環相扣,缺一個都不行。冇有502的賬,房東會找失蹤者。冇有403的藥,受害者會掙紮喊叫。冇有601的鎖,凶手進不了房間。冇有205的人,鄰居會發現異常。四戶人家,四個支撐點,拚成了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他們真的都不知情嗎?"小周問,他的筆尖在筆記本上停住了,墨水在筆尖凝聚成一滴,差點滴下來,"四個人,十九年,十二次配合,每次都正好在凶手需要的時候出現,每次都正好提供了凶手需要的東西。這可能嗎?世界上有這麼巧的事?"
"不可能完全不知情。"梁硯說,他走到白板前,拿起一支黑色馬克筆,畫了四個圓圈,分彆寫著502、403、601、205,然後用線把四個圓圈連起來,形成一個正方形,線條很直,角很標準,"他們不知道那個人是殺人犯,這可能是真的。但他們知道自己做的事情有問題,這也是真的。一個正常人,不會每年八月都有人來托他交房租,不會每年八月都有人來配奇怪的藥,不會每年八月都有人來配同一棟樓的鑰匙,不會每年八月都有人來找特定體型的工人。這些異常,他們不是冇看到,他們是不想看到。"
"不想看到?"老趙問,他放下保溫杯,杯底在桌麵上發出一聲悶響,在安靜的會議室裡格外清晰,"什麼叫不想看到?是真的冇注意到,還是注意到了但假裝冇看到?"
"就是選擇性失明。"梁硯說,他的聲音很沉,像一塊石頭落進水裡,"他們看到了異常,但他們選擇忽略。因為忽略異常,就能繼續賺錢。502的周德福,每次收兩百塊,十九年收了兩千四百塊。403的陳淑蘭,每次收五百塊,十九年收了六千塊。601的王建國,每次收幾十到一百塊,十九年收了大概一千塊。205的劉桂芳,每次收幾百塊,十九年收了大概四千塊。四戶人家加起來,十九年總共收了不到一萬五千塊。一萬五千塊,十二條人命。平均下來,一條人命,值一千二百五十塊。"
會議室裡安靜了。空調風從出風口吹出來,帶著一絲涼意,吹得桌上的筆錄紙頁微微晃動,紙頁的邊角在風中輕輕顫抖,像在害怕什麼。小周的筆尖懸在筆記本上,忘了動,墨水在筆尖凝聚成一滴,終於滴下來,在紙上留下一個深藍色的圓點。曾莞的手指在屍檢報告上輕輕摩挲,像在觸摸什麼看不見的東西。老趙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茶水很燙,他皺了皺眉,又放下,杯底在桌麵上留下一個圓形的水印。
"一萬五千塊。"小周終於開口,聲音有些發澀,他的筆尖在那個深藍色的圓點上點了點,"十二條人命,一萬五千塊。他們每個人分到的錢,還不夠買一部手機。502的周德福,十九年收了兩千四百塊,平均每年一百二十六塊,平均每個月十塊五。403的陳淑蘭,十九年收了六千塊,平均每年三百一十六塊,平均每個月二十六塊。601的王建國,十九年收了一千塊,平均每年五十二塊,平均每個月四塊三。205的劉桂芳,十九年收了四千塊,平均每年二百一十塊,平均每個月十七塊五。四個人加起來,平均每個月總共不到六十塊。六十塊,十二條人命。"
"對。"梁硯說,他的聲音很平,像在陳述一個事實,"這就是最可怕的地方。他們不是為了大錢,不是為了暴富,就是為了那幾百塊、幾千塊的小錢。為了這點小錢,他們閉上了眼睛,堵住了耳朵,放任一個連環殺手在他們眼皮底下殺了十二年。他們不是窮凶極惡的罪犯,他們就是普通的小老百姓,想多賺點錢,想讓日子過得好一點,想給孩子攢點學費,想給自己攢點養老錢。但就是這些普通的小老百姓,用他們的'不知情',拚成了一個完美的殺人公式。他們以為自己隻是在做小生意,實際上他們在做幫凶。他們以為自己隻是在收錢,實際上他們在收人命的買路錢。他們以為自己隻是在幫一個'朋友'的小忙,實際上他們在幫一個連環殺手掩蓋十二條人命的罪行。"
"這就是無意識幫凶。"曾莞說,她的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又像在對那個看不見的人說話,"他們冇有殺人的故意,冇有合謀的證據,甚至不知道彼此的存在。但他們的行為,客觀上幫助了凶手,掩蓋了罪行,拖延了時間。他們以為自己隻是在做小生意,實際上他們在做幫凶。他們以為自己隻是在收錢,實際上他們在收人命的買路錢。他們不知道自己在幫凶,但他們確實在幫凶。他們不知道自己在殺人,但他們確實殺了人。"
"對。"梁硯走到長桌前,拿起502的筆錄,翻到最後一頁,上麵有周德福的簽名和手印,手印很紅,按得很重,幾乎把紙按破了,"周德福說,他不知道那個人是殺人犯。但他知道,每年八月都有人來托他交房租,每次交房租的人都'失蹤'了。他不是不知道,他是不想知道。因為知道了,就不能繼續收那兩百塊了。他以為隻要不問,就跟他沒關係。他以為隻要收錢轉賬,就不用承擔任何後果。"
他放下502的筆錄,拿起403的,翻到最後一頁,陳淑蘭的簽名很秀氣,手印按得很輕,隻有一個模糊的輪廓:"陳淑蘭說,她以為是給對方老婆治精神病。但她知道,一個乾了三十八年的老藥劑師,不可能不知道東莨菪堿加阿托品加氟呱啶醇的複合配方是乾什麼用的。她不是不知道,她是不想知道。因為知道了,就不能繼續收那五百塊了。她以為隻要相信那個'老婆有精神病'的故事,就跟她沒關係。"
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