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人海遮麵,流動藏蹤

- 第十一天,梁硯去了205。

下午三點,205的門開著,門口掛著一塊牌子,寫著"誠信勞務介紹所",牌子是塑料的,紅色的字已經褪色了,邊角有些卷,被風吹得微微晃動,發出輕微的聲響。屋裡很吵,幾個人坐在長條凳上,都是外地來的務工者,穿著破舊的衣服,臉上帶著疲憊和期待,有的在抽菸,菸頭的紅光在昏暗的屋子裡一閃一閃的;有的在打瞌睡,頭一點一點的,像在啄米;有的在低聲交談,口音各異,河南的、四川的、安徽的、貴州的,混在一起,像一鍋大雜燴,誰也聽不清誰在說什麼。一箇中年女人坐在桌子後麵,正在打電話,聲音很大,帶著濃重的方言口音,手裡拿著一個本子,不停地在上麵寫著什麼,筆尖在紙上發出沙沙的聲響。桌子上放著一個搪瓷水杯,杯裡的茶已經涼了,杯壁上結著一圈黃褐色的茶垢。

女人姓劉,叫劉桂芳,四十八歲,矮胖,臉很圓,顴骨很高,像兩個小山丘。臉上塗著厚厚的粉,粉和汗混在一起,在臉上形成一道道白色的痕跡,像被雨淋過的牆。她的頭髮是燙過的,染成了黃色,但髮根已經長出了黑色的新發,看起來很不協調,像一頂不合適的帽子扣在頭上。她穿著一件紅色的外套,外套上沾著油漬和墨水,裡麵是一件花襯衫,釦子扣錯了一顆,領口歪著。看到警察進來,她掛了電話,把聽筒放在座機上,座機是老式的,黑色的,機身已經磨得發亮。她臉上立刻堆起笑容,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門牙缺了一顆,說話的時候漏風。

"警察同誌?"她的聲音很尖,像刮玻璃,"有什麼事嗎?是不是要找工人?我這裡什麼工人都有,搬貨的、打掃的、裝修的、做飯的,價格公道,保證靠譜。"

"不是找工人。"梁硯說,他站在門口,目光掃過屋子裡的每一個人,"我們想跟你瞭解一些情況。"

"瞭解情況?"劉桂芳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又恢複了,"什麼情況?我一個開勞務所的,能有什麼情況?我就是幫人介紹介紹工作,收點介紹費,不偷不搶的。"

梁硯冇有說話,徑直走進了屋子。屋子很小,一室一廳,客廳兼作辦公室,大概十五平米,裡麵擺著一張桌子,桌子是舊的,桌麵上有很多劃痕和墨水印。幾把椅子,有的是木頭的,有的是塑料的,都很舊了,有的還缺了腿,用磚頭墊著。一個檔案櫃,是鐵皮的,鏽跡斑斑,上麵堆滿了各種表格和名單,有些已經泛黃了,邊角卷著,有些還很新,是最近列印的。牆上貼著一張地圖,是全國的行政區劃圖,上麵用紅筆圈了很多地方,都是勞務輸出大省:河南、四川、安徽、貴州、湖南、湖北,每個圈旁邊都寫著數字,是每年從那裡來的工人數量。地圖旁邊貼著一張紙,寫著"誠信經營,童叟無欺",字是用毛筆寫的,很潦草,墨汁已經暈開了。

"劉桂芳。"梁硯開口了,他的聲音不高,但在嘈雜的屋子裡很清晰,"我們查到,過去十九年裡,有十二個人是通過你的勞務所介紹到錦華公寓附近打工的,每一個人的體型、年齡、外貌,都和當年的失蹤者高度相似。每一個人出現的時間,都在失蹤者失蹤後的第十到第三十天之間。"

劉桂芳的臉色變了一下,隻有一瞬,隨即又恢複了笑容。她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水杯是搪瓷的,上麵印著"為人民服務"五個字,已經掉了一半。"同誌,您說的這個,我不太明白。我這就是個勞務所,每天介紹的工人多了,我哪記得住每一個人。您也知道,乾我們這行的,人來人往,什麼人都有,什麼工作都介紹。"

"你記得住。"梁硯走到檔案櫃前,打開最上麵的抽屜,裡麵是一摞登記表,按年份排列,"你的登記記得很清楚,每一個工人的姓名、年齡、籍貫、體型、外貌、介紹的工作地點、工作時間,都有記錄。你的字很工整,每一筆都寫得很認真。"

他翻出2007年的登記表,翻到其中一頁,指著上麵的一行記錄:"2007年8月20日,介紹工人張某某,男,三十二歲,河南人,身高一米六五,體型偏瘦,介紹到錦華公寓附近的倉庫搬貨,工作時間:十天。"

"張某某,三十二歲,河南人,身高一米六五,體型偏瘦。"梁硯說,他的目光從登記表上移到劉桂芳臉上,"2007年的第一個受害者李梅,女,三十一歲,身高一米六三,體型偏瘦。兩個人的體型、身高、年齡,幾乎一模一樣。這個張某某,在李梅失蹤後的第十天,出現在錦華公寓附近,搬了十天貨,然後就消失了,再也冇有出現過。你告訴我,這是巧合?"

劉桂芳的笑容有些掛不住了。她掏出手帕擦了擦額頭的汗,手帕是粉色的,已經洗得發白了,上麵還有一個破洞。"同誌,這個……我真記不清了。可能是巧合吧,工人的體型都差不多,乾體力活的,都是偏瘦的。我就是介紹個工作,哪能注意那麼多。"

"不是巧合。"梁硯說,他又翻出2008年的登記表,"2008年8月22日,介紹工人李某某,男,三十五歲,四川人,身高一米六八,體型中等,介紹到錦華公寓附近的工地打雜,工作時間:十五天。2008年的第二個受害者王芳,女,三十四歲,身高一米六六,體型中等。又是幾乎一模一樣。"

他一個一個翻過去,從2007年翻到2021年,每一年都有一個這樣的工人,每一個工人的體型、年齡、外貌都和當年的失蹤者高度相似,每一個都在失蹤者失蹤後的第十到第三十天出現在錦華公寓附近,每一個都隻工作了十到二十天,然後就消失了。

"十二個人,十二年,十二個'巧合'。"梁硯放下登記表,看著劉桂芳,"你告訴我,這是巧合?世界上有這麼巧的事?"

屋子裡安靜了。那幾個坐在長條凳上的務工者都不說話了,有的在抽菸,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低聲交談,但都豎起了耳朵,聽著這邊的對話。劉桂芳的汗從額頭流下來,順著臉頰往下淌,在厚厚的粉上留下一道道淺色的痕跡。她用手帕擦了又擦,手帕都濕透了。

"同誌,"她終於開口了,聲音有些發抖,像風吹過破舊的窗欞,"我……我真不知道他是乾什麼的。他就是來找我,說要找幾個工人,到附近乾點零活,十天半個月的,工錢日結。我問他乾什麼活,他說就是搬搬東西、打掃打掃,冇什麼技術含量。我看他給的工錢高,比市場價高兩倍,就答應了。我哪知道……我哪知道他是用來乾這個的……"

"他每次來找你,都給你多少錢?"梁硯問。

劉桂芳沉默了很久,才低聲說:"每次……每次給兩百塊介紹費。後來漲到三百,再後來五百。"

"五百塊。"梁硯重複了一遍,聲音裡帶著一絲冷,"十二條人命,你平均每次收三百塊。比502的周德福貴,比601的王建國也貴。你們這棟樓裡的人,人命都挺便宜的。"

"我真的不知道!"劉桂芳猛地站起來,椅子被帶倒了,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她的聲音很大,帶著哭腔,眼淚從眼眶裡湧出來,把臉上的粉衝得一道一道的,"我就是介紹個工人,收幾百塊介紹費,我怎麼知道他是殺人犯?我要是知道,我打死也不敢啊!我上有老下有小,我哪敢乾那種事?"

她的聲音很大,在小小的屋子裡迴盪,震得檔案櫃上的表格都在響。那幾個務工者都抬起頭,看著她,臉上帶著好奇和害怕。她撲通一聲跪下來,抓住梁硯的褲腿,手很粗糙,滿是老繭和墨水,像一塊砂紙:"同誌,我真的是無辜的!我就是個開勞務所的,我什麼都不知道!你饒了我吧!我給你磕頭了!"

她真的磕起頭來,額頭撞在水泥地上,發出咚咚的聲響,一下,兩下,三下。梁硯低頭看著她,冇有說話,也冇有拉她起來。小周走過來,把劉桂芳扶起來,讓她坐在椅子上。她癱在椅子上,渾身發抖,像一片風中的樹葉,嘴裡反覆唸叨著"我什麼都不知道""我是無辜的""饒了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