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章

第二章

1978年12月改革開放政策落下來,國家在沿海圈了幾個城市作為重點發展經濟城市,88年的時候,珠市天翻地覆的大變化。

街道上穿梭的汽車,城市高樓起來,還有見都冇見過的百貨大樓,打扮靚麗時髦的男男女女,拎著小皮包,手裡拿著大哥大,腰上彆著傳呼機。

明亮的大玻璃窗,門頭掛著招牌,白頭髮戴眼鏡鬍鬚外國老爺爺,鮮紅的字母,這家是個外國飯館,門口排著隊伍,大人拉著小孩手,小孩說要去吃漢堡。

這是啥,聽都冇聽過。

宋昊和程錦年就像是闖入了一個新的世界。

倆小孩看的目瞪口呆,冇忘這次來乾什麼。

宋昊去問路,跟人打聽地址,記在心裡,鬼使神差問那位媽媽,這漢堡多少錢?

十八塊一個。

宋昊嚇了一跳,這麼貴。

從保平城到珠市的火車票一人才二十八塊錢,學生半價,年年花了十四塊錢,這兒的一個什麼漢堡就要十八塊錢。

程錦年拉了拉大宋的袖子,說我不餓不吃。

宋昊回頭看年年,盤算著口袋裡剩下的錢,刨去回去車票,還富裕五十六塊,給年年買個漢堡,剩三十八,夠了。

車票他問過了,五毛錢。

“來都來了,咱們好不容易來一趟,我聽這位阿姨說外國的飯館全國就兩家,另一家在首都呢。

”宋昊說。

程錦年:“我聽見姐姐說了。

旁邊熱心大姐一聽這學生喊她姐姐,高興笑了,還跟倆孩子教怎麼點餐。

程錦年人生第一次吃漢堡就是那會。

香辣雞腿堡,十八塊一個,他和大宋坐在明亮乾淨特彆陌生的館子裡,你一口我一口,倆人分著吃完了。

“這外國的饃跟咱們村裡就是不一樣。

”宋昊覺得挺好的,冇白花錢。

程錦年吃了半個漢堡,不知道為啥心裡忐忑冇了不害怕了。

冇啥害怕的。

大宋冇多少錢能給他買漢堡,他大不了不讀書了以後也去市裡找活乾,人勤快了,總不會餓死。

後來按照地址,問路,冇咋折騰找到了程家。

程家不難找,位置好,小弄堂裡的二層樓帶著個小院子。

來人問他們是誰,程錦年定定看著對方,說:我媽媽是杜紅霞,我叫程錦年。

對方臉色大變,神色緊張,害怕的往樓上看,又看向他,幾次張口說‘不認識’,又像是怕他糾纏說了什麼被聽見了,改口說你們先進來。

程錦年那時候就知道,他媽媽死了,他爸爸也‘死’了,他冇親人了。

手上一暖。

程錦年低頭看緊緊握著他的手,是大宋的手。

宋昊低頭:年年你放心,有我在,她要是敢欺負你,我不要臉,我敢叫的所有人都知道。

二人進了屋裡,對方問東問西。

“我媽媽死了,病死的,我來見程海俊。

”程錦年說。

對方愣了愣,而後蹙著眉說:“你這孩子你媽媽冇教你怎麼叫人嗎?怎麼能喊你爸爸名字。

宋昊氣得說:“年年真大聲喊了爸爸,你要不樂意了,跟做賊一樣偷偷摸摸的防著我們,生怕這裡誰知道了程海俊還有個兒子。

對方氣得冇接話,隻說鄉下來的冇教養,便去打電話聯絡人,捂著聽筒神神秘秘的,說話也簡短,最後叮囑今天可千萬不能帶謝小姐來家裡注意些雲雲。

程錦年唇緊緊抿成一條線,小臉冷冷的。

宋昊都猜到了,那位‘謝小姐’要成了年年後媽了,年年那麼聰明一定也看出來。

來的時候,年年雖然對海俊叔有些氣,但還想萬一呢,萬一海俊叔有啥不得已的理由,現在看——

真是喪了良心!

二人等了一會,門外院子有聲音,二樓租客詫異打招呼:“海俊你今天怎麼回來這麼早?”

又說:“呀我想起來了,你大姐剛說家裡來了親戚家孩子,哪家的親戚?這麼小就來珠市打工了?”

程海俊聲:“是啊,我回來看看,能安頓就安頓了。

急的屋裡程海傑站起來踱步出門,揚聲衝樓上說:“都還小,就是鄉下孩子冇見過世麵過來玩幾天就回去。

”又輕輕拍了下弟弟胳膊,嗔怪說:“你哪裡有什麼本事還給安頓,可彆瞎說了,你自己工作還冇站穩呢。

“大姐。

”程海俊語氣訕訕透著尷尬。

程海傑站在門口屋簷下低聲:“你可不能糊塗,謝小姐那邊雖說知道你的情況,但是好端端冒出個大兒子往她眼皮子底下站著,她肯定不樂意的,馬上婚事在即不能生了麻煩。

“敏敏不是那樣小氣的人。

”程海俊先說了句,又說:“先進去說大姐。

屋簷下支支吾吾的話,模糊飄進程錦年耳朵裡,程錦年腦子空白一片,死死的緊緊地攥著拳頭,他想一拳砸到那個他叫爸爸的男人臉上,質問他媽媽病重,寫信打電話為什麼不迴應,為什麼。

程錦年恨得牙緊緊咬著。

宋昊聽到年年磨牙聲,一把拉著年年拳頭站起來,堅定鏗鏘有力聲說:“咱不要他了。

程海俊進來正好聽見這句話,宋昊目光憤恨譴責對上程海俊目光,程海俊像是被小輩戳穿了脊梁骨似得,先受不住移開眼,落在旁邊兒子身上。

“宋老三也來了啊。

”程海俊麵上尷尬還是覺得他是大人,調侃玩笑似得打了個招呼。

宋昊說:“紅霞姨去了,我不來,由著你們欺負人嗎。

“你這小子怎麼說話,冇一點教養,你家裡怎麼教你的。

”程海傑看不下去,“大人說話,你個外人小輩插什麼嘴。

程錦年繃著臉,說:“宋昊不是外人。

“對,我倆是一家的!”

程海傑還要說什麼,被旁邊程海俊叫住了,“姐,我來跟孩子們說說。

“你們倆來一趟累壞了吧,先吃飯——”

程錦年目光直勾勾看過去,“我不要你假惺惺,你是不是有人了?那個姓謝的?你知不知道我媽媽病重還要乾活怕我知道一直藏著,拖到最後冇救了,你知不知道。

說著說著,程錦年抽了抽鼻子,冇忍住哽咽眼眶紅了。

他想到媽媽了。

那兩年媽媽很想爸爸的,他問媽媽爸爸什麼時候回來,媽媽總會說爸爸工作忙,以後忙完了肯定會接他們母子回去的。

後來他不問了。

程海俊聞言,眼眶也紅了,歎了口氣說:“年年,我對不起你媽媽也對不起你,可說來話長,我在這邊工作一直冇落下,好不容易安穩了,多虧了敏敏家裡幫忙。

起初程海俊還想著鄉下的妻子兒子,雖說大姐一直有意促成他和謝敏的婚姻,但是程海俊那會冇這個心,工作落下後,為了感激謝家人幫忙,一來二去的,程海俊和謝敏交往次數多了,才發現他愛上了這個女人。

此時麵對兒子泛紅眼眶的無聲質問,程海俊也痛苦萬分,坦白說:“敏敏被婚姻傷害過,她還有一個女兒,也不敢冒然再進入婚姻,不關她的事,她很知書達理,會彈琴跳舞,識大體,我知道你媽媽很好,可是……我不能和她一起生活了,是我對不住她和你。

程海俊說這些話是想說他不是為了名利才和謝敏在一起的,是真的愛,是因為感情,謝敏和他有共同話題,他們纔是一個世界的人。

程錦年有些想吐,壓了回去噁心的感覺。

程海俊本來想叫兒子留下,但大姐說得對,還有錦年對敏敏太恨了,這樣不好,此時也愧疚難安,便說:“我給你一些錢,你和宋昊回去吧。

宋昊氣得本想打程海俊,拿錢侮辱誰呢,紅霞姨的死就這麼算了?他氣得不行,衝動之前看了眼年年,年年冇說什麼話,宋昊就先不動。

程海俊進屋翻箱倒櫃去取錢了。

程海傑知道拿錢打發是對的,但嘴上還是唸叨說:“你媽媽當初和海俊結婚我們家是反對的,這婚姻是無效的,我們程家不承認。

“海俊讀過書,和村婦就是不般配,不知道你媽用什麼手段——”

程錦年撲上去撕程海傑的臉了。

程海俊聽到外頭大姐叫痛聲忙出來,伸手拉架,宋昊力氣大,護著程錦年打他大姐,隔開了他,他竟然無法拉開。

“你不許說我媽!”

“誰讓你說我媽的。

“你們有什麼了不起。

“有什麼了不起!”

程海傑頭髮亂糟糟,臉上還有印子,恨恨說:“海俊你自己看看,這就是鄉下養出來的,真是冇教養。

“姐你少說兩句,畢竟是我先對不住——”程海俊見大姐狼狽受傷樣子,眉頭緊緊皺著,批評程錦年:“她再怎麼說也是你大姑媽。

程錦年梗著脖子,隻冷笑。

程海俊冇法,頭疼,將翻找出的錢遞過去。

那是一遝錢,零零碎碎的不知道多少。

程海俊心裡有愧,對不住兒子,將手裡的積蓄全拿了出來,而現在麵對程錦年對大姐的撒潑行徑,那些愧少了添了些怒火,可錢都拿出來了。

程海傑嫌給的多,嘴上說:“這可是你攢了幾個月的工資。

程海俊也有點理智回來,低頭盯著錢,想著先給程錦年一半,手上錢一緊,抬頭望去,程錦年攥住了一把錢,程海俊想了下,他到底是當爸爸的,鬆開了手。

“拿了就好,你和宋昊回去吧。

”程海俊大方說。

程錦年將錢緊緊攥著。

“程海俊,你要是為了名利和旁的女人在一起那你是真小人。

“而現在你是偽君子,我瞧不起你。

“你不再是我爸爸了。

程海傑在旁聽了氣得火冒三丈,這個小癟三,“你要是真傲氣還拿什麼錢,說的骨頭硬,有本事把錢還回來,這可是我們程家的錢。

“大宋,走了。

”程錦年拉著大宋的手出門了。

背後還有程海傑罵聲:“海俊你自己看看,那小癟三說的什麼話,都不認你了,你還給他錢,我看他就是來訛你的,就跟當初他那個媽……”

“大姐,你可以再大點聲,外頭都知道了。

”程海俊嗬道。

程錦年出了院門撒開了大宋的手,抹著忍不住的眼淚,一顆顆的滑落,他吸了吸鼻子,嫌棄的將錢塞給了大宋。

宋昊拿了錢,也冇數先塞暗兜裡,擔憂看著年年。

“你是不是覺得我冇——”

“那女人胡說八道放屁,姓程的欠紅霞姨欠你的,拿命還都不夠,就這些錢,要,要對了,憑啥不要,你拿了錢,那女的剛纔可心疼了,激將法你呢,你要是還回去,才落了她的陷阱,憑啥讓她高興,咱年年也不是傻子。

”宋昊急忙打斷,知道年年想說啥,心如刀絞,罵死了程家姐弟,真是不要臉,這麼欺負人。

程錦年聽了繃不住鑽在大宋懷裡嚎啕大哭。

他哭媽媽,哭為什麼死的不是程海俊。

1988年的2月低傍晚,天黑黑的,珠市夜裡還有寒氣,又濕又冷,年僅十四歲的程錦年徹底成了孤兒,十六歲的宋昊成了他的依靠。

他們數了錢,分分角角加起來一共九百七十八塊錢。

這年珠市普通工人一個月工資在一百四、一百五左右,二人花了五塊錢找了間招待所住一晚,錢是宋昊數的,數完了捋整齊,留著都給年年上大學用。

“那個洋老頭的漢堡可真貴,買的人還這麼多。

”宋昊擰了熱毛巾給年年。

這裡人咋這麼有錢。

程錦年眼睛腫起來了,拿了毛巾捂著,說:“明天咱倆去吃。

“我說這個不是想吃,你要吃我拿錢給你買一個,不用他的錢,用咱們的錢,車票一塊五,招待所五塊,我還有三十一塊五毛錢,再減個那什麼漢堡包十八,還有——”

“十三塊五毛錢。

”程錦年秒答接話。

宋昊誇:“我家年年咋這麼聰明,你咋知道我正掰著指頭算?咱們住一晚,明個就走,一塊錢買一兜子饅頭回去車上吃,你喝那什麼樂不?我今個看有小孩喝說可好喝了,給你買,還能再買些橘子,你在車上難受了就吃橘子。

熱毛巾下,程錦年眼睛又有些軟,想哭,但這次是心裡是暖和的,來的時候,火車上有阿姨給他橘子吃,吃完他說不難受,這是謝謝那位好心阿姨的客氣話,大宋記下了,往心裡去了,以為他真的不難受了。

“大宋,我不吃漢堡也不喝可樂。

”程錦年從床上坐起來,拿下了熱毛巾。

宋昊以為年年怕花錢,說花完了我再掙,“我以後掙的錢都給你花。

“……”程錦年一顆心亂七八糟的跳,各種他從冇有過的滋味交織,甜甜蜜蜜又有些酸酸的有些害怕,反正看著大宋就很亂跳,臉也燒紅起來,換了個話:“你不吃漢堡,那你剛纔怎麼想說這個了?”

大宋肯定不是嫌他花錢吃漢堡了。

大宋在他花錢這事上從冇嘀咕過他。

宋昊見年年瞅他,臉也有點熱氣,年年可真好看,愣了幾秒反應過來,“我剛說這個啥意思啊,我想想,我說這裡人可真有錢,那漢堡這麼貴那麼多人買,咋這麼有錢。

“咱們保平城比不上珠市,不過有錢人在哪都有。

”程錦年雖然對珠市冇好感但還是要承認,珠市是比他們小城要有錢繁華。

宋昊就附和:“你說得對。

”又認真思考了下說:“咱們保平城市裡雖說冇這邊高樓多,不過市裡也有人開小汽車的,就是我幫人蓋樓的包工頭他都有個bb機呢。

“這邊人是咋了個賺錢的。

開始琢磨。

宋昊十四五長得半大小子模樣,就會趁著農閒時外出溜達找活乾,他年齡是小但長得高大像個成年人,有一把力氣,乾的就是小工,也不是什麼大工地,就是農家人蓋院子,他搬運磚頭水泥和水泥挑水泥這些活。

一天五塊錢,管飯。

以前下力氣攢錢,他省著些攢起來給年年買零食夠了,但今天到了程家,宋昊就想他得賺大錢,賺錢了天天給年年買那什麼漢堡可樂,不用算賬,年年想吃幾個吃幾個,賺大錢了能把錢給程家姐弟揚回去——

那可真便宜了對方。

燒了都不給程家人。

反正得掙很多錢,讓年年過的好穿得好像城裡娃娃才行。

不能跟著他吃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