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但想來想去,安櫻在青葉心裏始終是一個符號。

她高還是矮,瘦還是胖,長發還是短髮,家裏連一張照片都沒有,青葉想不出來,十幾年來這些是虛空。

青葉的愛、恨、委屈也就是空蕩蕩的,對誰呢?對那個符號而已。

但她出現在眼前,青葉無法將她跟“母親”兩個字連結起來,她無法激動,也沒有高興。

對十幾年從未謀麵的人,她隻覺得陌生,就跟大街上一拐彎,瞥了一眼擦肩而過的陌生人一樣,萍水相逢而已。

招待所到了,青葉要付司機錢,被安樺有些粗魯的一把擋了回去。

直到把青葉送進房間,她都在用不容置疑的口氣說話——把身份證給我,等著,我去登記,上二樓,把門卡放口袋裏,把行李放桌子上,好像自己稍微鬆懈一點兒,青葉就會把她趕走。

青葉其實也不是刻意在抵觸安樺,她隻是覺得,沒必要。

你我雖有血緣,但近乎陌生人,若不是誤打誤撞遇見了,我們原本可以繼續毫無交集。你們不會來找我,我更不會來找你們。

一進房間,安樺就說:“青葉,你坐下,我要跟你說兩句。”

青葉依言坐了,“你說吧。”

“我就想說,你媽媽很後悔當年的選擇,她一直想彌補,又怕打擾你現在的生活。”安樺先前那種強硬的語氣不見了,變成了小心翼翼。

青葉冷冷的,“後悔當年的選擇?她當年的選擇是什麼?”

“她被分配到鄉下教書,沒辦法邊教書邊照顧你,她也窮怕了,不敢丟了這份工作。當然,我並不是要你理解接受她這種做法,坦白說,我有時候也覺得她對工作過於執著,但她就是這樣事業型的人。”安樺在青葉對麵的床沿上坐了,坦然看著她的眼睛。

“所以她當年的選擇就是丟下我,讓自己事業有成?”青葉的臉上又有了嘲諷。

安樺就停住了,過了一會兒才說:“你可以恨她,她年輕時候確實是個又傻又不負責的媽媽。她前幾年就知道自己錯了,你……”

青葉忽然截住了安樺的話:“我並不恨她,但也不再需要一個媽媽,各走各的路就很好。”

安樺愣了片刻,忽然笑起來,有些感慨的說:“果然,你還是隨了你媽,拿得起放得下,就憑你這些話,我喜歡你!”

安樺不顧青葉的躲避,彎腰狠狠擁抱她,拎包走人,臨出門還回頭一笑,親昵的說:“睡個好覺。”

青葉睡不著,眼前浮現那張路燈下那張跟自己很像很像的臉,閉上眼,依舊在腦海裡盤旋。

她好像還笑了一下,這笑和祝大媽、素美她們完全不一樣。

她們的笑是熱的,是從心底浮出來的。

她的笑是涼的,像湖麵上的一個最微小水圈兒,剛顯出來,就消失了。好像湖水下麵沒有什麼力量讓這小水圈兒多擴散一會兒。

這個人就像掛歷上那些人,沒有溫度,更沒有婆婆那樣鮮活的溫暖。

那邊安樺急吼吼地回到姐姐安櫻家裏。

她把青葉的身份證遞給安櫻,“我故意拿的,明天你去把這個還給青葉,趁機再見見她。”

安櫻抱個著胳膊站在那兒,皺眉說:“不要跟孩子耍這種花招,萬一她急用呢?”

“你看,你這個人就是太理智,就不能任性一回?誠心誠意的去給女兒說個對不起?”安樺讓自己倒在沙發上,靠在靠背上眯著眼看安櫻,“青葉長相隨你,而且愛恨分明、態度堅決,也隨你了。”

“你是說青葉恨我吧?”安櫻抓住了安樺的“愛恨分明”,她笑著,“誰能不恨呢?這麼自私。”

“那時候也是沒辦法,爸沒了,你還得負擔我的學費。”安樺縮排了沙發裡,神色黯淡,“我那時候真傻,還吵著鬧著要繼續上初中,我應該跟你下鄉,幫你照顧青葉,你上班,熬過那幾年,一切不就好了?”

“你也不用替我開脫,我要好好當老師,還想當校長,當給那些誣陷我的人看看,尤其是戴愛國。”安櫻靠在門框上,像是又回到了那段一團亂遭的歲月,聲音澀澀的,“就是沒想過我這麼一走,青葉會過什麼樣的日子。”

“不用說就不好過,看戴愛國和她媽的德性就知道了,”安樺撚著自己的發梢,低頭說,“一個凶神惡煞,一個六神無主。你給了他們錢,也沒耽誤他們著急忙慌把青葉嫁出去。”

安櫻抬手抹了抹臉,“我嫁給戴愛國是為了拿彩禮,他把青葉嫁出去也是為了彩禮,這叫母債女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