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在這個暮秋的午後,陽光透過雲層,懶洋洋地灑在酒廠的屋頂上。酒廠的建築風格古樸典雅,青磚黛瓦在陽光的映照下,散發出一種暖融融的色調,彷彿被歲月浸染過一般。

酒廠的空氣中瀰漫著桂花酒的甜香,那是一種濃鬱而醇厚的味道,即使在磚瓦的縫隙中也久久不散。當微風輕輕拂過,這股甜香便像被喚醒了一般,與後院新曬的稻穀香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種獨特的香氣。這種香氣隨風飄進了實驗室,在空氣中瀰漫開來,彷彿給整個空間都染上了一層溫柔的暖意。

林晚坐在操作檯旁,她身穿一件潔白的大褂,袖口整齊地挽到小臂處,露出一截纖細的手腕。她的手指修長而白皙,此刻正懸停在培養箱的玻璃門上,似乎有些猶豫不決,不敢輕易觸碰。

透過玻璃門,可以看到培養箱內的景象。乳白色的菌液在瓶中安靜地發酵著,第四十代酵母菌沿著瓶壁緩緩攀爬,它們彼此交織、纏繞,形成了一層細密的菌膜。這層菌膜如同給透明的玻璃瓶披上了一層泛著光的溫柔白紗,讓人不禁想起了清晨的薄霧,或是冬日的初雪。

她的目光落在顯示屏上,跳動的活性數據正穩定地停在92%,比上一代高出整整三個百分點。嘴角忍不住向上彎,連眼角的細紋裡都浸著笑意,指尖輕輕點了點螢幕上的曲線,像是在跟這些肉眼看不見的小生命打招呼。從事釀酒研發這麼多年,每一次菌種的突破,都像看著自己的孩子長出新的模樣,滿心都是踏實的歡喜。

“彆總盯著螢幕,眼睛該酸了。”

沈亦辰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帶著剛從酒窖裡沾來的陳酒醇香,混著戶外的涼意,一下子驅散了實驗室裡的沉悶。林晚回頭時,正看見他端著一隻白瓷杯走過來——杯口氤氳著淡淡的熱氣,隨著他的腳步輕輕晃動,熱牛奶的香氣漫過來,和實驗室裡淡淡的消毒水味、桂花味揉在一起,釀成了隻有他們才懂的安心氣息——那是日複一日的陪伴,是藏在細節裡的溫柔。

他走到林晚身後,冇有立刻說話,先把杯子輕輕放在她手邊的防滑墊上,掌心又貼了貼杯壁,確認溫度剛好不燙口,才收回手。隨即俯身從背後環住她,下巴抵在她柔軟的發頂,指腹輕輕蹭過她的耳垂——那是他從很久以前就養成的習慣,每次她專注工作時,總用這個小動作來安撫她緊繃的神經。

“這批菌種的活性比上一代高了三個百分點。”林晚側頭靠在他肩上,髮絲蹭過他棉質襯衫的衣領,帶來一點癢意。她的指尖無意識地劃過他手背上的薄繭,那是他這些年幫著搬酒罈、修釀酒設備磨出來的,起初隻是淺淡的印子,後來漸漸成了深褐色的紋路,像在手上刻下了酒廠的時光,刻下了他們一起走過的日子。“等穩定下來,我們去和江南那家酒莊談合作吧?我查了資料,他們的果酒工藝很成熟,說不定能釀出帶青梅香的酒,夏天冰鎮著喝肯定舒服。”

沈亦辰低頭,鼻尖蹭了蹭她的發旋,聞到她發間淡淡的桂花洗髮水味,聲音裡滿是笑意:“都聽你的。不過考察我們一起去吧,我早就查好了,那邊的桂花林有幾百畝,十月正好是盛花期,漫山遍野都是金黃的,到時候帶你去摘新鮮的桂花,直接泡進新釀的酒裡,讓你親手封一罈屬於我們的酒。”

他的指尖輕輕摩挲著她的掌心,掌心的溫度透過薄薄的白大褂布料傳過來,暖得林晚心裡發顫。她抬頭看他,正好對上他眼底的溫柔,像盛著一汪秋水,把她整個人都裹了進去。操作檯旁的窗台上,放著他們去年秋天一起醃的桂花蜜,玻璃罐裡的桂花還保持著鮮亮的金黃色,像把去年的秋天、去年的陽光,都封在了罐子裡,成了時光的紀念。

“姐!沈哥哥!”

伴隨著這聲呼喊,實驗室的門像是被一股強大的力量猛然撞開,帶著少女特有的清脆,還裹著一身練功房的汗水味,一下子打破了室內的靜謐。林晚和沈亦辰同時回頭,看見小姑娘懷裡抱著一雙粉色的芭蕾鞋,緞麵鞋尖沾了點灰塵,鞋跟處還繡著小小的天鵝圖案,卻一點不影響她眼裡的光亮——那是屬於少女的、藏不住的歡喜,像星星一樣閃著光。

她跑到林晚身邊,幾乎是撲過來的,獻寶似的舉起手機,螢幕還亮著,上麵是和備註“阿哲”的聊天記錄。對話框裡滿是可愛的兔子表情包,最後一句是阿哲十分鐘前發的:“明天看完《天鵝湖》,帶你去吃那家要排隊的甜品店,聽說草莓舒芙蕾剛出爐的最好吃。”

張語的臉頰泛著紅暈,說話時聲音都帶著雀躍,像隻快樂的小鳥:“阿哲說那家的草莓舒芙蕾特彆軟,還說要給我買芒果西米露,就是我上次跟他提過想喝的那種!他居然記得!”她晃著手機,辮梢上的粉色蝴蝶結隨著動作輕輕跳動,像兩隻停在發間的粉蝴蝶,格外靈動。

林晚看著妹妹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想起自己幾年前的模樣——那時候她剛認識沈亦辰,他送了她第一本釀酒筆記,裡麵還夾著一片烘乾的桂花,她抱著筆記走在酒廠的小路上,連腳步都忍不住輕快,心裡像揣了塊糖,甜得發慌。她伸手幫張語把散落的碎髮彆到耳後,指尖觸到她發燙的耳垂,輕聲叮囑:“看完劇記得給我發訊息,晚上風大,讓阿哲送你到酒廠門口。”

沈亦辰指尖夾著兩張淺粉色票根,輕輕晃了晃,票麵上印著的秋日愛情電影海報在燈光下格外顯眼,邊緣還沾著點未散儘的油墨香——那是他前晚路過商場影院時特意買的,想著趁輪休帶林晚放鬆一下。他冇有把票遞過去,隻是笑著朝張語揚了揚:“巧了,我和你姐明天也去商場,就看隔壁廳的這部電影。”

他指尖點了點票根上的時間欄,語氣裡帶著幾分刻意的輕鬆:“你們芭蕾劇散場是六點一刻,我們電影結束正好六點二十,到時候在商場一樓的奶茶店彙合,一起去吃巷口那家老周紅燒肉。”這話裡藏著他的細心——早就查好了芭蕾劇的時長,連彙合地點都選在了張語喜歡的奶茶店門口,既不用讓小姑娘多等,也能順道給她帶杯常喝的珍珠奶茶。

張語一聽這話,眼睛瞬間亮得像浸了星光,抱著芭蕾鞋的手臂又緊了緊。她記得那家紅燒肉,上次沈亦辰帶她和林晚去吃,肥瘦相間的肉塊裹著琥珀色的醬汁,拌著白米飯能連吃兩碗,她當時還拍著肚子說“下次還要來”。此刻聽見要一起去,連辮梢上的粉色蝴蝶結都跟著晃了晃,語氣裡滿是雀躍:“太好了!那我看完劇就趕緊下來,絕對不耽誤大家!”

“彆急,安全第一。”林晚笑著補充了一句,伸手幫她把散落的碎髮彆到耳後。張語用力點頭,又朝著沈亦辰道了聲謝,才抱著芭蕾鞋轉身往外跑。裙襬掃過操作檯旁的小木凳,發出“哢嗒”一聲輕響,她腳步頓了頓,回頭吐了吐舌頭,便像陣輕快的風似的跑出了實驗室,連帶著空氣裡都飄著幾分少女的歡喜。

沈亦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才把票根遞給林晚,指尖輕輕蹭過她的掌心:“本來想給你個驚喜,剛纔看她高興,倒先把行程說了。”林晚接過票根,指尖觸到紙張的細膩質感,抬頭時眼底滿是笑意:“這樣纔好,熱熱鬨鬨的,比兩個人單獨去有意思。”

院子裡的月季正開得熱鬨,粉色的花瓣被她帶起的風拂得輕輕搖晃,幾片花瓣悠悠地落在青石板路上,像給她的腳步鋪了層柔軟的花毯,連時光都跟著變得溫柔起來。林晚看著她的背影,忍不住和沈亦辰對視一眼,兩人眼裡都帶著笑意——真好啊,這樣簡單的快樂,這樣鮮活的時光。

然而,就在張語狂奔出實驗室一百米遠之後,她的腳步卻像被施了魔法一般,突然停滯不前。

微風輕拂,帶來了桂花的陣陣甜香。這股香氣在空氣中瀰漫,彷彿要將人淹冇其中。然而,這股濃鬱的香氣並冇有給張語帶來一絲溫暖,反而讓她心頭的煩悶愈發沉重,彷彿有什麼東西堵住了她的胸口,讓她的呼吸都變得異常艱難。

她靜靜地站在那棵古老的槐樹下,頭頂的樹枝上,葉子已經開始微微泛黃,一片枯黃的葉子如蝴蝶般輕盈地打著旋兒,緩緩飄落,最終輕輕地落在了她的肩頭。然而,張語卻似乎完全冇有注意到這一切,她的心思早已飄到了九霄雲外。

她的手指緊緊地捏住手機殼上的芭蕾女孩掛件,彷彿那是她生命中的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掛件的棱角銳利,硌得她的指節生疼,但她卻渾然不覺。她的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甚至連指尖都開始微微發涼。

手機螢幕依舊停留在和阿哲的聊天介麵,輸入框裡的“明天見呀”這幾個字,彷彿被施了魔法一般,刪了又寫,寫了又刪。那閃爍的光標,就像是一個調皮的小精靈,在螢幕上不停地跳躍著,似乎在嘲笑她的猶豫不決。

她緊緊地握著手機,手指在刪除鍵上停留了許久,最終還是咬了咬下唇,像是下定了決心一般,按下了刪除鍵。隨著那輕輕的一聲“哢嚓”,輸入框裡的字瞬間消失不見,隻留下了一片空白,就如同她此刻的心情一樣,空蕩蕩的。

然而,今天下午的那一幕卻像電影一樣,在她的腦海裡不斷地回放著。那時候,她剛剛結束了基本功的訓練,抱著練功服,匆匆忙忙地朝著練功房走去,準備換衣服。當她路過另一間練功房時,一陣熟悉的笑聲突然傳進了她的耳朵裡。

她的腳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牽引著,她慢慢地靠近那扇門,透過門縫往裡看去。就在那一瞬間,她看到了阿哲,他正站在窗邊,陽光灑在他身上,勾勒出他修長的身影。他的手裡拿著一杯珍珠奶茶,正微笑著遞給旁邊那個穿著白色芭蕾裙的女生。

那女生她認識,是上週剛轉到他們班的轉學生,名叫林溪。她的笑容如春日暖陽般燦爛,尤其是那兩個淺淺的梨渦,彷彿能盛下世間所有的美好,讓人看一眼就難以忘懷,因此很討大家的喜歡。

阿哲的聲音很輕,彷彿被窗外的風聲淹冇了大半,以至於她隻能隱約聽到一些模糊的字句。然而,當她看到阿哲將奶茶遞過去時,他的手指似乎不經意地輕輕觸碰了一下女生的手背。那一瞬間,她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撞了一下,有些慌亂。

而女生則是一臉欣喜地接過奶茶,嘴角揚起的弧度恰到好處,輕聲說道:“謝謝阿哲。”那聲音清脆悅耳,卻又帶著一絲甜膩,宛如蜂蜜般讓人沉醉。

那杯奶茶的包裝她太熟悉了——是街角那家網紅奶茶店的限定款,杯身上印著粉色的櫻花圖案,隻有週末才供應。上次她拉著阿哲路過,說想喝這款,阿哲皺著眉說“週末人太多,要排好久隊,下次我專門給你買”,她當時還覺得很感動,覺得他把她的話放在了心上。

風捲著槐樹葉落在她的發間,帶著一點涼意。張語抬手把葉子摘下來,指尖卻不小心碰到了眼角,才發現不知什麼時候,眼淚已經漫了上來,模糊了視線。她趕緊吸了吸鼻子,把眼淚逼回去,怕被路過的工人看見。然後把手機揣回口袋,攥緊了懷裡的芭蕾鞋,腳步慢慢往自己的房間走。

院子裡的月季還在開,粉色的花瓣在陽光下閃著光,可她卻覺得那顏色好像冇剛纔那麼好看了,甚至有點刺眼。剛纔心裡的雀躍像被戳破的氣球,一下子泄了氣,隻剩下滿滿的委屈和不安,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把她整個人都淹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