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晰可辨:“九江鎖鑰。第一。吳秀鑄。萬曆二十八年。”吳秀親自鑄的第一把鎖。
第二把鎖——天璿位——鏽層比第一把略厚,鎖梁上的銘文不是吳秀的,是更早的:“宋淳祐三年,江州知府鑄此鎖,鎮定甘棠湖。”南宋的鎖,被吳秀從甘棠湖底撈起來,掛在了鎖江樓地宮。
第三把鎖——天璣位——鏽蝕最嚴重,鎖環已經鏽斷了大半。李烈鈞纏上去的麻繩還在,但麻繩本身也朽成了灰白色,手指一碰就碎成粉末。鎖環連接處隻剩最後一絲鐵質連著,像一根頭髮絲吊著千斤閘。沈渡伸手托住第三把鎖,鎖身在他掌心裡冰涼,但鎖孔深處那點鐵鏽色的光芒比其他六把都亮——鎖將斷,光將滅,它在用最後的力量撐著。
第四把鎖——天權位——鏽層中等,鎖梁上鑄著銘文:“元至正十一年,江州路總管重修鎖江樓,鑄鐵鎖鎮水。”
第五把鎖——玉衡位——鎖身最小,鏽層卻極厚,厚到幾乎看不出鎖的形狀。銘文被鏽完全覆蓋,刮開鏽層,底下是:“能仁寺僧,鑄鐵鎖鎮定浮陽水脈。慧遠。”東晉高僧慧遠的鎖,比吳秀早了一千兩百年。
第六把鎖——開陽位——鎖身最大,鏽層不厚,但鎖孔裡塞滿了泥沙。銘文隻有兩個字:“浪井。”
第七把鎖——搖光位——鎖身跟第一把一模一樣大小,鏽層也差不多,銘文卻完全不同:“麵陽山。陶。”最後一個字隻刻了一半,像鑄鎖的人刻到最後一筆時,把刻刀放下了。
沈渡取下第一把鎖——天樞位的那把。鎖身入手極沉,比看起來重得多,鐵質緻密,四百年的鏽隻侵蝕了表麵極薄一層。鏽層底下,鐵質深處那點鐵鏽色的光芒從鎖孔裡透出來,照在他虎口的鎖印上。手背上的鐵鎖印從手腕延伸到了小臂中段。鎖鑰覺醒程度:七分之一。
手機亮了:“第一鑰已取得。天樞鎖歸位。陽壽扣除:一年。倒計時:第七天。第二條線索:煙水亭浸月台。第二鑰沉於甘棠湖水脈。限四十八時辰內取得。”
沈渡把第一鑰裝進防水袋。地宮的鐵梁在他取下鎖鑰的瞬間震動了一下,其餘六把鎖同時發出一聲極低沉的嗡鳴——不是鐵器碰撞的聲音,是鎖孔深處那點鐵鏽色的光芒被喚醒了。六點光芒從六隻鎖孔裡同時亮起來,鐵鏽色的,像六隻沉睡了四百年的眼睛同時睜開。光在鐵梁正中央交彙,交彙點浮現出一行極淡的字——“七鑰歸位,九江永寧。持印者續。”
字跡在鐵梁上停留了一瞬,然後散成無數細小的光點,落進六把鎖的鎖孔裡。地宮恢複了黑暗。隻有沈渡虎口上那把鎖印還在微微發光,鐵鏽色的,像一把剛從鐵水裡撈出來的新鎖,鎖孔裡那點光一明一滅,等著七鑰歸位的那一天。他把手掌攤開,手背上那把鎖印在手電光裡微微發光。九江的七條水脈在這片土地深處流了幾千年,替這座城承了無數次水患。現在輪到持鎖鑰印的人了。
他走出鎖江樓。長江的濤聲在身後響著,不再是悶聲的低吼,是一種極低沉的、像鐵鏈拖過石板的聲響。甘棠湖的方向,天邊剛好泛出第一縷灰白色的光。
第二章 煙水亭浸月台
甘棠湖,煙水亭,淩晨三點。
沈渡把電動車停在煙水亭南岸的湖濱路上,沿九曲橋往湖心島走。甘棠湖是九江市區最大的城中湖,水麵麵積約一千畝,原名景星湖,唐代李渤任江州刺史時,為方便行人往來,在湖上築堤,堤上建橋,百姓感念其德,取“甘棠遺愛”之意,改稱甘棠湖。煙水亭立在湖心島上,相傳為三國時期周瑜點將台舊址。唐代詩人白居易貶任江州司馬時,常來此亭賞湖,寫下“手把楊枝臨水坐,閒思往事似前身”的詩句。北宋理學家周敦頤在九江講學時,取“山頭水色薄籠煙”之意,將亭子命名為煙水亭。
沈渡走到煙水亭東南角的浸月台。浸月台是煙水亭伸入湖麵的一座石砌平台,檯麵用青石鋪成,石縫裡長滿了青苔,苔色墨綠,幾乎與石麵融為一體。台名取自白居易《琵琶行》“彆時茫茫江浸月”之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