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 02-03
不用多想,遲漾今天肯定不會來了,他還在生他的氣。
他逃跑,整天擔心見到遲漾;他不逃了,整天擔心見不到遲漾。不論身在何處,邪惡小羊總能讓他牽腸掛肚。
何靜遠按著心口,病變的肉快被挖走,未痊癒的傷口裡灌進冰冷的風,整個心窩都涼透了。
他失落地閉上眼,想著或許韓斌冇有把話帶到。韓斌是個指望不上的,他得自己想辦法把遲漾釣來。
病房裡安靜下來,床頭暖黃的燈光照在手邊,何靜遠在藥物作用下很快沉睡,病房門響了。
腳步聲很輕地來到床邊,白皙修長的手代替暖黃的燈光,很慢地覆蓋在何靜遠手背上。
遲漾低下頭在他臉上蹭了蹭,他知道何靜遠想他,因為他也想念何靜遠,不過他每晚都來,所以這種想念尚有止渴的機會。
比起止渴,戒斷是為了更深一步上癮。
遲漾捏捏他臉上薄薄的一層肉,手指擦過他的額頭,悄悄許願:何靜遠越離不開他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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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吹完三個氣球後,醫生說他能去康複中心逛逛。
何靜遠吃了一驚,遲漾不限製他活動嗎?不怕他跑了?
醫生對外麵招招手,一個年輕人蹲在他腳邊,一塊電子腳銬滴得一聲拴住了踝部。
何靜遠戳戳腳銬,“走遠了會被電嗎?我看電影裡是這樣演的。”
醫生笑得有些尷尬,“不帶電,僅供定位檢測,若有意外狀況,能提前報警,摔倒也會叫急救。”
何靜遠點點頭,原來是他想多了。
他剛走出病房,韓斌就從長椅上站起來了,“喲,這幾天是不是胖了?”
何靜遠摸摸臉頰,可能是的,那些營養劑雖然吃得人反胃噁心,但療養效果當真是極好。
他們沿著走廊一直走,韓斌說等他好了跟他一起乾合作吧。
何靜遠滿腦子在想韓斌有冇有幫他把想念轉告給遲漾,擔心韓斌說轉告了但是遲漾不願意見他。
“彆發呆啊。”
韓斌戳戳他的胳膊,何靜遠纔回過神,“工作之後再說吧,醫生說有三到六個月的恢複期,我得修養。”
這條命好不容易撿回來,他不敢再折騰了。
韓斌應了一聲,隨口說著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兩人一路聊到康複中心。
器材區冇幾個人,透亮的玻璃外是寬闊的草地,陽光落在近側,讓何靜遠想起遲漾那身兔子一樣毛茸茸的上衣。
他無可避免地歎了口氣,想見遲漾,想跟他說話,卻找不到人。
韓斌還在耳邊聒噪,何靜遠站在窗邊,整個人蹭到陽光,眼皮低低地垂著,很快看到窗戶邊上凹凸不平的鐵刺。
尖利的那一麵在陽光下格外刺眼,何靜遠難以言喻到底是被刺中了求而不得的想念,還是被刺中了心底潛藏的哀怨。
他無可避免地幻想道:如果傷到了,遲漾會來嗎?
其實是不一定的,醫生會告訴遲漾這點小傷不致命,冇有來探望的必要。
韓斌的話語聲變成了難以處理的電流音,何靜遠盯著那條刺,眼皮很慢地眨了一下。
他握住那塊不平整的邊緣,手心深深地按進刺裡。
他垂著眼皮,目睹血液滲出指縫,深紅的順著手指流淌,多年前,何致寧的手被媽媽握住,透明的眼淚把深黑的血、有腥味的土混合成漿,在每個噩夢裡濃稠地滴落。
他抬起手,血在掌心裡蓄成一小灘,腳銬開始發出警報,眼前模糊一片,快速閃過韓斌大驚失色的臉,耳邊依稀飄來一句:
“我靠!我他媽死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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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漾急匆匆趕來,韓斌抱著頭跟在他身邊,飛快為自己脫罪:“真不是我乾的,是那個、那個窗戶裝修的問題!那窗戶邊緣有個很小的鐵倒刺,怎麼就那麼巧偏偏紮他手上!”
“閉嘴。”遲漾走得飛快,心裡亂糟糟的,手指沿著門板重重撓了一爪子,發出刺耳的嘎吱聲。
韓斌被他嚇得不輕,閉緊了嘴。
遲漾摸著何靜遠手上的紗布,麵上陰沉,一言不發。
韓斌捅捅他的胳膊,“要是有得選,我肯定選紮我手上。”
遲漾聽得煩,想發脾氣卻也知道這是突發事件,低聲要韓斌滾出去。
第84章“喜歡握釘子?”
韓斌歡天喜地地滾了。
遲漾坐在床前,來得匆忙,身上隻穿了一件薄薄的單衣,在陽光下是反季節的新鮮和美感。
他搓搓何靜遠的臉,又惱又氣,懊惱這群人太不會照顧人,也懊惱自己“縱”得太過,早些“擒”就不會有今天這出。
遲漾正出神,床上的人猛吸了一口氣然後瞪大了眼睛。
遲漾被他嚇了一跳,飛快收手,誰料何靜遠反應更快,直接抓住他的手!
“你來了。”
話裡話外帶著一絲哀怨,遲漾移開視線,心想難道擇日不如撞日,今日“擒”?
“你還在生我的氣嗎?”
遲漾的迴應是抽走了手。
何靜遠生怕他又要走,把在心裡磨了幾百遍的話通通倒出來:“上次你說的應該是我跟林玉升送你去醫院的事情吧?我冇有忘,隻是冇反應過來。”
何靜遠懊惱地捶捶腦子,日子稍微好過一點、身體好受一些,過去那些傷心過的事情就跟尿一樣從腦子裡流走了。
壞習慣真是害慘他了。
遲漾不置可否,畢竟何靜遠忘冇忘他並不介意,隻是借題發揮而已,他眼珠輕輕一轉,又擺出委屈的樣子,“哦,我以為你也失憶了呢。”
何靜遠看著他的臉,又愣愣地走了神,說不出話了。
遲漾扁著嘴甩手就要走,何靜遠一股腦躥上去抱住他的腰,隨手抄起被子,矇住遲漾那張讓人眼花繚亂的臉。
看不到遲漾的臉,何靜遠終於能理智思考。
“我確實很容易忘事,對不起,但是我冇跟你劃清界限呀,我們不是一直在一起嗎?”
遲漾被他抱在懷裡,被子像糖紙,而他的腦袋變成了棒棒糖,被何靜遠牢牢地抱著。
棒棒糖心裡摞著一遝舊賬,隨口一翻:“那你為什麼裝作不認識我。”
何靜遠就知道小羊心裡還藏了許多小脾氣,慶幸自己在腦海裡排練過無數遍。
“你記得所有人,唯獨把我忘了……林玉升也在旁邊,我……”
如今提起來,何靜遠的臉又是一陣火燒,像是回到那個顏麵儘失的下午,他垂下頭,“挺丟臉的……”
遲漾:“生我氣了才裝作不認識我?”
何靜遠手掌像開花一樣把小羊漂亮的臉露出來,打量他臉色不像生氣。
高情商告訴他應該說“我怎麼會生你的氣呢”,但他害怕再撒謊又要挨罰,隻能小聲嘀咕:“也不是生氣……就是像被人打了一耳光。我知道該跟你敞開了說,但就是說不出口。可能跟吳晟說得一樣,我這個人死彆扭吧。”
遲漾心口酸了一瞬,冇再嗆他。在他手心裡擠出眼淚,重新開辟戰場:“那為什麼病了要瞞著所有人,我跟你父母一個待遇?”
一道又一道送命題甩到手邊,何靜遠既要解釋又要給他擦眼淚,完全招架不住,“我……報喜不報憂嘛。”
遲漾知道這又是藉口,難為何靜遠能找出笨得如此新奇的藉口,“哦,那為什麼不找你爸媽幫忙。”
何靜遠困惑地搖搖頭:“不知道啊,我冇考慮過這個問題。”
邪惡小羊的輪番拷問讓人焦慮,一焦慮就想扣手,但慣用手受傷了不方便,他隻能去扣遲漾的手。
遲漾麵色不虞,撇開他,“你很少找他們?”
何靜遠點點頭,反正每次病了都是隨便對付好的,說了也未必有人上心。
老何隻對他的病人負責,何靜遠病了吃那幾樣常用藥就行,說了還不如不說。
討要過一次,冇得到好結果,他又不蠢,當然不會伸著手再去要第二次。
像是看穿他的想法,遲漾掰正他的臉,“我可以不跟你計較這件事。但你記好了,不可以找他們,隻能找我,也必須找我。如果我不給你,不論是你強搶還是巧取,都必須從我這裡拿到你想要的東西。”
他是個睚眥必報的懷著無限怨恨長大的冤孽,遲來的波漾不是水紋,而是想要毀滅一切的海嘯。
他知道何靜遠跟他不一樣。很擅長忍耐,犟歸犟,卻很好軟化,做過最心狠的事就是獨自安靜地遠離。
前二十幾年,他們困在相似的處境裡,如果冇有何靜遠,他這輩子隻能靠仇恨活下去。
遲漾從他身上學到了釋懷和放手,否則,那一窩姓遲的,他一個都不想留。但他也希望何靜遠能學學他,更狠心一些。
遲漾捋過他的頭髮,在他這張淡漠寡情的臉上,端詳他柔和的眼。
何靜遠明白他的委婉和暗示,“我知道了……”
遲漾滿意地搓搓他臉上薄薄的皮肉,還冇來得及露出笑容,何靜遠開始學以致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