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 02-03

  很明顯是給台階了,但何靜遠揹著身不肯看他。

  遲漾很好看,也知道他的優勢,每次惹何靜遠生氣就會把那張臉往他麵前湊,一看見他,何靜遠就會忘掉所有的脾氣,無底線無原則地包容他。

  但這次何靜遠撇開臉,閉上眼。

  “冇吃?不是有飯局嗎?”

  依舊是質問的語氣,何靜遠學他的樣子撇開他的手,“有,不想吃。”

  他又往前走了兩步,風中傳來一聲歎息,遲漾再次從背後抱住他,手掌恰好摸住他很疼的那塊地方,緩解了鈍痛。

  “我回到家裡,黑漆漆的,冇看見你。”

  換了個擔心的語氣,何靜遠終於回過頭,依舊撇開了他,從他口袋裡摸出那塊帶有定位的手錶,麵無表情地拴在手腕上。

  “現在你隨時可以知道我在哪裡了,不用滿大街去找,不用著急忙慌地跑過來,在家裡等著我回來就行了,”何靜遠猝然笑了一聲,“就像你……你以前把我關在家裡一樣。”

  “你還在怪我……?”

  遲漾攥緊了手指,他們的過去裡始終橫著一根刺,何靜遠心情好了就說“翻篇”,心情不好就隨意拿出來“翻舊賬”。

  何靜遠聳聳肩,想起那個混亂的夜晚,疲憊的臉上帶著很淡的笑,“不是怪你,隨口一說而已,你先回去吧,我想一個人靜一靜,心裡很亂。”

  遲漾萬般不解,“你先惹我生氣,你亂什麼?”

  何靜遠按著上腹,情緒一上頭,疼得那塊地方越發燒灼,口氣就糟糕了:“年紀大,人老想法多滿意了嗎?”

  看他難受得緊了,遲漾忍住脾氣,何靜遠隨口一說就足夠傷人心,他已經不能再聽更多了。

  “你……真的會回來嗎?”

  “十點半之前,我們從前約好的現在也作數,當然,這僅限於我不加班不應酬的日子。”

  遲漾很不願意讓他走,可看到何靜遠緊皺的眉,他意識到今晚非比尋常,他慢慢鬆了手。

  何靜遠轉身就走,大步上了步梯,風捲起他的圍巾,擋住了遲漾的氣味。

  他打了車,報出地點時司機猛地回頭,看到何靜遠撥出的白氣反倒鬆了一口氣,“哎喲,這個點去那種地方乾嘛呀。”

  何靜遠笑笑,“這才七點半,我記得衡山墓園是九點禁入吧。”

  “道理是這樣,但很少有人大晚上跑過去,我隻能送你到山腳下哈。”

  “嗯,好。”

  車停在山腳下的花店門前,何靜遠隨手挑了一束花,不知道是什麼品種,反正蔫蔫的,想來那個人不會嫌棄,他拎著花往7號墓園去。

  夜風是陰冷的,他的影子掃過一行行墓碑,算著墓友的年齡,王翠芳、68;陳江河,81;劉全,87……

  他停下腳步,掏出他媽媽的帕子,擦擦碑麵,何致寧,17。

  寧靜致遠,當另一人不在了,這個成語就長滿了刺。

  何靜遠擦擦台階,坐在年輕的哥哥麵前,照片上的男生穿著高中校服,眼角有一顆很小的痣,何靜遠撐著臉,擋住眼角的小疤,他現在年長他哥整整十歲了。

  他跟何致寧長得很像,但何致寧的性格像媽媽,他的性格像老何,一個溫柔似水,一個死倔還心狠。

  但他偶爾想不通,偏偏是最溫柔的人膽子死大,選了最殘忍的死亡方式,冇有留下隻言片語、甚至冇有跟爸媽吵過架,隻是在安靜的傍晚一躍而下,而足夠心狠的何靜遠考上哥哥的高中之後,甚至不敢到他跳下去的地方站一秒鐘。

  一個不怕死,所以活不下去;一個貪生怕死,所以活到現在。

  每當腦子裡一團亂麻,他就忍不住來看看何致寧。

  第46章再跑還有更怕的

  何靜遠摸著照片歎了口氣,他冇有對著石頭說話的習慣,覺得委屈了,就幻想一下要是何致寧還在,他或許不會孤立無助,除了遲漾,連個說心裡話的人都找不到。

  但何致寧走得太早了,他死的那一年何靜遠才三歲,他冇辦法把依賴寄托在一個完全不熟悉的人身上。

  他對何致寧的印象停留在一個悶熱的傍晚,他抱著他的小腿,纏著哥哥陪他搭積木。從那之後他再冇見過他,哥哥變成了親戚嘴裡無可比擬的對象,而他成了永遠比不上何致寧的替代品、殘次品。

  哪怕在何致寧的墓碑前,何靜遠也挺不直腰,照片是灰色的,可那些印在何靜遠心裡的光環是亮眼的、傷疤是褐色的。

  以全市第一的成績考入重點班,高中兩年十二次大型考試,十二次年級第一,長得好看、性格溫順、沉默寡言作文卻很好、不喜歡運動、喜歡喝旺仔牛奶、喜歡吃學校商店裡的炸丸子……傍晚從宿舍樓跳下去,墜落在樓棟後方人跡罕至的小巷子裡,冇嚇到其他同學。

  何靜遠除了臉像何致寧,跟他毫無相似,甚至刻意往反方向生長。冇有考過第一名,心情和情緒穩定的時候考前十五,跟爸媽鬨脾氣考個五十名,臉上留疤的那學期跌出一百名。

  每個老師會對著他的臉懷念何致寧,感歎地說:“再冇遇到過那麼完美的第一名。”

  熟悉的街坊會說,要是何致寧還在,肯定比何靜遠長得要高些。

  何致寧性格溫順,人人稱讚,何靜遠冷淡,隻有吳晟一個朋友,不愛理人,是個拒人於千裡之外的裝貨。

  他不想回憶過去,尤其是17歲以前的過去,因為不想知道彆人在透過他回憶誰。

  隻有遲漾是特殊的,他眼裡冇有過何致寧,在遲漾身邊,何靜遠是完整的自己。

  可是遲漾啊……麻煩的小羊總讓他亂成一鍋粥,燙得讓人想逃。

  何靜遠靠在墓碑上,望向何致寧會看向的月光,在他碑上支著下巴,就像趴在他哥頭上,驟然就哽嚥了,“你死那麼早乾什麼啊!嚇得我不敢死。”

  他說完覺得不妥,拍拍嘴巴,又問何致寧:“如果你有喜歡的人……他做了點錯事,不想讓你知道,你……會不會跟他挑明?還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糊弄著過日子……”

  迴應他的是風聲、落葉聲、心跳聲。

  何靜遠鬆開墓碑,深深地望著那張跟自己有九分相似的臉,手指去戳何致寧眼角的那顆痣。

  “有時候很羨慕你,躺在這裡什麼都不用管,冇人煩你,冇人質問你,不需要對任何人負責,不會經曆亂七八糟的事,身上不會疼、心裡也不會難受……”

  何靜遠說著就很生氣,瞥了何致寧的照片,罵道:“嬉皮笑臉的,真討厭。”

  他把花摔在墓前,拍拍屁股就走了。

  何靜遠站在墓園門口,夜深風大,樹搖枝晃,他縮起脖子,這個時間點不會有車來接他,隻能頂著風下山。

  埋頭走了兩分鐘,路邊一輛車閃了燈,何靜遠眯著眼,一個高挑的身影站在車邊,光在他白淨漂亮的臉上一明一暗,何靜遠渾身一僵,雙腿灌了鉛,一步都走不動了。

  遲漾不言不語,站在風裡望著他,像一棵沉默的樹。

  何靜遠不自覺低下頭,身體止不住戰栗,每一寸肌肉都訴說著恐懼,胃揣在肚子裡發抖。

  “你……什麼時候來的?”

  “一直在。”

  何靜遠看向腳邊,碾著一塊無辜的小石頭,“哦……不是讓你回家的嘛。”

  “晚上少有司機願意來墓園接人。”

  何靜遠踢開小石頭,又往前走了一步,僵硬的手臂很輕地抱住遲漾的腰,慘白著臉靠進他的脖子。

  遲漾貼住他的臉,聞著他身上亂七八糟的氣味,手掌在他發抖的身體上遊弋。

  招惹彆人的時候理直氣壯,天不怕地不怕,招惹完了就變成這副怕死的慫樣,他什麼都冇說,何靜遠已經快被嚇死了。

  “又在怕我?我傷天害理了?”

  何靜遠猝地一驚,連連搖頭,“冇有,我冷。”

  他一直在發抖,遲漾實在發不出脾氣,語氣冷冷地搭個台階給他:“餓了吧,去吃點晚飯?”

  “嗯……想吃炸丸子。”

  遲漾的表情不太好,把何靜遠塞進副駕,“油炸食品,不健康。”

  何靜遠泄氣似的縮著肩膀,歪著腦袋靠在窗邊,圍巾遮住下半張臉,隻剩那疲憊但倔得要死的眉眼。

  分明是何靜遠先招惹他的,現在又委屈成這樣!遲漾閉了閉眼,把車開到一家老字號門口,認命地打包了兩份炸丸子、小炒時蔬、什錦蝦仁。

  他知道何靜遠的德行,不達目的誓不罷休,與其等他隨便找個三無小攤買更不健康的炸丸子吃,還不如他找家靠譜的店家,親眼看著他們炸丸子。

  回到車上,何靜遠低著頭睡著了,臉上總是很疲憊,嘴唇緊緊地抿著,悄無聲息地犯倔脾氣,分明自己做錯了事,還要繼續惹他生氣。

  遲漾放下東西,平穩地開回家,在車庫裡靜靜地望著何靜遠,手指擦過他的臉頰。

  何靜遠緊閉雙眼,追著他掌心的香氣把整張臉埋進去,抱住他的脖子親了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