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 02-03

  他開始偷偷存錢,買了更多顏料,更好的畫筆,全部藏在床底下。

  而這一切,在十三歲的生日當天被老何發現。

  從那之後,老何每週隻給五十塊錢,平均每天隻夠吃一頓午飯,早飯和晚飯隻能靠意誌。

  他那個時候飯量如何來著?不記得了。

  甭管多能吃,反正是吃不飽飯、剩不下錢,老何隻覺得他不會攢錢買畫筆就萬事大吉,完全冇考慮他有可能餓死、或者營養不良病死、亦或是抑鬱zisha。

  當然,老何是為了他好,不讓他畫畫是擔心成績下降,但老何真蠢,吃不飽也會導致成績下滑的,怎麼連這樣重要的事情都忘了。

  至此,在寬裕的家庭裡,何靜遠過著連一頓飯錢都扣扣搜搜拿不出來的shabi日子。

  那三年,吳晟接濟他很多。

  十三歲是他們的分水嶺,十三歲之前的吳晟是他最好的朋友,此後那些美好的品質一點一點皸裂,破碎在每天必不可少的小籠包裡,慢慢麵目全非,最後一點也看不見了。

  好兄弟接濟他三年,整整三年,要如何麵對其他同學的流言蜚語和揶揄起鬨?又要如何整理自己破碎的自尊心?甚至還要應付吳晟對他做出的玩笑也好、欺壓也罷。

  那窘迫的三年,想挖條地縫鑽進去,想逃走,如果都不可以,那也可以去死。可惜他很怕疼,割腕太疼了,會飆血,他怕;跳樓太高了,摔下來好可怕,會碎、會爛、會好醜,他怕;吃安眠藥也會疼,胃疼、食管灼燒疼、頭疼,他怕。

  市麵上已知的死法都很痛苦,而他貪生怕死。

  這種時候,不愛還能怎樣呢?

  難道要說,吳晟,你真是我的好兄弟、好家人;吳晟,我們結拜吧,當我哥,做異父異母不同月不同日生的親兄弟吧。

  隻能去愛了吧。

  隻能用愛去美化了。

  就像老何縮減他的生活費、為了不讓他畫畫差點餓死他一樣,美化成父愛,美化成“都是為了你好”,就很好理解了。

  所以他也去愛了。把所有的煩惱、痛苦、糾結都歸咎於愛。

  是愛吧,如果不是,那他該如何心安理得、順理成章地活過那三年?管他呢,都不重要,就連愛這種令人作嘔的東西本身都是不重要的。

  遲漾是笨蛋,居然覺得他會懷念;遲漾還很壞,先把舊傷疤掀開的人是他,拿他的痛苦要挾的也是他。

  他在枕頭窩窩裡蹭蹭眼睛,連同眼角的那點疤一起埋進遲漾的氣味裡。

  -

  遲漾靠在門板上,隻能聽到裡麵細微的哽咽聲,他抹掉眼淚,去翻新弄的零食櫃。

  他不知道市麵上哪些零食好吃,隻得全權交給彆人去辦,如今一見果然不靠譜。

  要麼甜度太高,要麼油炸膨化,色素拌新增劑,一點都不健康。

  他開了冰箱,抹開他的營養劑恒溫盒,還是吃營養劑吧,安全、健康。

  視線在褐色透明藥罐上飄過,遲漾捏起小罐子,裡麵填滿了圓潤的安眠藥,輕輕一晃,罐子裡露出一枚u盤。

  痛苦和解脫關在同一個罐子裡,每當他搖晃裝滿安眠藥的藥罐,便將它們攪拌均勻,糅合成活下去的意象。

  何靜遠心心念唸的過去全在這一枚小小的u盤裡,可遲漾卻祈禱著這輩子再冇有使用u盤的那一天。

  也不好說,他雖倒黴,但事情不會總是往壞的方麵發展吧。

  遲漾看了它幾眼,又慢慢笑了,也許有一天他能搞清楚所有的事情,然後毫無保留地告訴何靜遠吧。

  想罷,將小罐子藏進冰箱深處的盒子裡。

  推門時床上的人猝地抬頭,很驚訝地望著他。

  遲漾放下保溫杯,把營養劑遞給他,“吃吧。”

  何靜遠捏著這枚透明的藥劑。

  遲漾的營養劑價值不菲,在遇到他之前,何靜遠冇見過這稀罕東西,拿在手裡左看右看,卻一點也不想吃。

  吃營養劑哪有吃美食高興。

  他看向遲漾麵無表情的臉,“我想吃餅乾。”

  遲漾一眼刮過來,他趕緊閉上嘴,咬開壺嘴往肚子裡咽。

  喝了一口,何靜遠苦著臉,“我還是想吃彆……”

  遲漾冷冷地抬起巴掌。

  何靜遠躲到一邊,梗著脖子吞下,“吃這個就挺好的。”

  水杯遞到麵前。

  “喝一口。”

  他仰起頭,難吃的營養劑被溫水衝進喉嚨,味道很快消散了,嘴巴裡隻剩一股清香。

  何靜遠一頭倒在床上,後背冷冷的,回過頭隻見遲漾背對著他躺下了。

  他瞪大了眼睛,這還是頭一次遲漾不要他抱著睡了。

  同居的第一晚,他們背對背,誰也不靠近誰,各生各的悶氣。

  這天之後,兩人的氛圍十分詭異,遲漾忙他的,何靜遠也忙自己的。白天假裝不熟,晚上做個一兩次。

  他們背對背睡覺,哪怕何靜遠敞開睡衣讓他吃個夠,小羊吃完了還是背對他,很少說話,冷戰無疑。

  遲漾嚴格管控了他的生活,一日三餐隻能吃他安排的食物,清湯寡水不說,一點滋味都冇有,家裡的零食櫃大換血,油炸膨化新增劑過多的零食全部被處理。

  何靜遠看著他大包小包地往外丟,他攔了幾下,根本攔不住,心裡在滴血,那都是他愛吃的……

  “一個也不能留嗎?”

  “不能。”

  遲漾看到這些東西就心煩,他費了很大功夫才讓何靜遠的食管炎稍微好些了,一頓酒、一根菸、一包垃圾食品,他的努力就會毀於一旦。

  而何靜遠居然膽敢給垃圾求情。

  何靜遠明顯感受到遲漾更不高興了。

  他們已經冷戰很久,何靜遠率先低了頭,從背後抱住他,手指戳戳他的肚子,“我不吃這些了,再也不吃了,彆鬨脾氣了好不好?”

  遲漾拍拍他的手背,隻是嗯了一聲,看向鏡子裡赤著上身的人,何靜遠身上滿是他留下的痕跡,肩上和胸口的咬痕尤其多,他心軟了一瞬。

  “先休息吧。”

  “你不生氣了?”

  “嗯。”

  遲漾嘴上說著不生氣,但何靜遠敏銳地察覺到他並未消氣。

  哪怕何靜遠屢次主動遞上台階,遲漾就是不下來。

  何靜遠被這樣的高壓管控弄得身心疲憊,鼓起勇氣提出要分開住,給彼此一點私人空間。

  想都不用想,遲漾的答覆是這天晚上把他教訓了個夠本。

  剛被弄完,遲漾拿來藥,倒了一勺塞他嘴裡。

  何靜遠頭暈眼花,剛觸到藥就止不住地要咳嗽。

  “好苦……之前不苦的。”

  遲漾捂住他的嘴巴,捏緊他的鼻子,何靜遠掙紮無法,隻能梗著脖子吞了下去,而後抱著保溫杯不要命地喝水。

  “你換藥了嗎?之前那個品種的好喝,是甜的。”

  “冇有換,隻是和消炎藥混在一起了。”

  何靜遠嚴重懷疑遲漾又是故意整他的,實在忍受不了了,按著痠痛的胳膊爬到遲漾身上,低下頭求饒,“我都道歉了,什麼都聽你的了,你彆生氣了。”

  說著就委屈得不行,耷拉著腦袋,眼皮一垂跟累得快死了似的。

  許是水喝多了,酸脹的眼睛開始尿尿,遲漾的表情果然冇有之前那般冷淡了,終於主動抱住他的肩膀,扯起被子罩住他滿身泛紅的吻痕、泛青的咬痕。

  “是你不聽話。”

  “穿什麼衣服、吃什麼東西、住在哪裡,都聽你的了,我還要怎樣聽話?世界上不會有人比我更聽話了。”

  何靜遠撐在他身上,不可置信地望著遲漾,不敢相信他居然能說出“不聽話”,怎麼可以用如此不成器的藉口搪塞他。

  遲漾理直氣壯地回視,“世界上也不會有人比我對你更好了。這些算是聽話嗎?任由你穿少了著涼,吃垃圾食品、抽菸喝酒害得食管炎反覆發作就好了?這些需要你聽話才能遵守?”

  何靜遠呆住了,遲漾的邏輯太嚴密,他被壓得喘不上氣卻反駁不了,“那我要怎樣纔算聽話,你纔會高興?”

  遲漾聽著這句話心裡舒坦多了,“不許見彆人、不許提分開住、不許亂吃不該吃的東西,不要問我不喜歡的問題。”

  何靜遠眼裡一陣熱,如他所料,佔有慾和控製慾很強的漂亮男生把冷戰當做一頓餃子,更介意地是他“問不喜歡的問題”,這纔是真正的醋。

  一股火在胸口熊熊燃燒,他想著忍忍算了,老老實實地點頭,“我知……”

  不知是今晚做得太狠,還是被遲漾捏了鼻子,他隻是稍微低頭,一滴兩滴血很快地落在遲漾的睡衣上了。

  他茫然地摸了下鼻子,看到遲漾錯愕的表情時,眼前一陣黑白,逐漸看不清他的臉,嘴巴愣愣地說:“道了……”

  遲漾抱住光溜溜的人,慌忙卻有條不紊地給他擦掉血跡,脫掉睡衣丟到一邊,“怎麼又出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