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黎明穀的雪開始融化,屋簷垂下的冰棱滴滴答答淌著水,像誰在數著時間。林默揣著那把新鏟子,又去看窗台下的種子——稻草下的黑土已經半濕,指尖觸上去帶著潤意,不像前些天那麼凍手了。
“默哥,趙蘭姐讓你去倉庫搬新磨的麪粉,說要烤薔薇餅。”芽兒蹦蹦跳跳地過來,辮子上還彆著朵乾薔薇花,是蘇晴去年夾在日記裡的。
林默應了聲,往倉庫走。路上踩著融雪的泥濘,鞋跟沾滿了泥,卻不覺得冷。倉庫裡暖烘烘的,趙蘭正把一盆發酵好的麪糰放在火爐邊,旁邊擺著罐蜂蜜,標簽上是蘇晴的字跡:“冬蜜,醃花用,留著春天烤餅。”
“醒得差不多了。”趙蘭用手指按了按麪糰,抬眼笑,“蘇晴日記裡說‘發麪要靠火爐邊,溫度夠了才蓬鬆’,你看這發得多好。”
麪糰上果然鼓起一個個小氣孔,像藏著些細碎的陽光。林默幫著搬麪粉袋,聽見趙蘭哼起段調子,很輕快,像山澗的流水。“這是蘇晴教的?”他問。
“嗯,她說春天和麪時唱這調子,餅會更甜。”趙蘭手上的動作冇停,“她還說,乾活時哼點啥,日子就不覺得悶了。”
午後,老陳帶著幾個年輕人去清理穀口的積雪,鐵鍁鏟在地上發出“哢嚓”聲,混著融雪的“簌簌”聲,像支亂糟糟的曲子。林默路過時,看見老陳正把一塊平整的石板往雪水裡浸。
“蘇晴記的‘融雪水浸石板,鋪在路口防滑’,還真管用。”老陳用腳踩了踩浸過的石板,果然不打滑,“這丫頭,心思比誰都細。”
石板旁堆著些枯枝,是石頭撿來的。“蘇晴姐說‘融雪後風大,枯枝堆在牆角能擋風’。”石頭一邊碼枯枝一邊說,“我剛試了,把枯枝堆在芽兒窗戶底下,她屋裡果然暖和多了。”
林默望著穀口,融雪彙成細流順著溝壑淌,在陽光下閃著碎銀似的光。他忽然想起蘇晴日記裡的畫:一條歪歪扭扭的小溪,旁邊寫著“雪化了就有水了,順著溝挖條渠,能澆地”。現在,真的有人在挖渠了——是老陳帶著人,拿著蘇晴畫的簡易圖紙,一鎬一鎬地鑿著凍土。
傍晚烤餅出爐時,整個穀裡都飄著麥香混著蜜甜。趙蘭把烤得金黃的餅切開,抹上蜂蜜薔薇醬——醬是用蘇晴去年醃的薔薇花做的,玻璃瓶上貼著標簽:“第三罐,留著融雪時吃”。
芽兒咬了一大口,嘴角沾著糖渣:“蘇晴阿姨說得對,真甜!”
林默也拿起一塊,溫熱的餅皮裹著軟綿的醬,甜意順著喉嚨往下滑,像融雪流進土裡。他忽然聽見窗外傳來“噗”的一聲輕響,像是種子頂破泥土的聲音——急忙跑到窗台邊,扒開稻草一看,黑土裡果然冒出個嫩黃的芽尖,頂著點濕潤的泥土,怯生生的,卻透著股勁。
“它醒了!”林默回頭喊,聲音帶著自己都冇察覺的雀躍。
趙蘭、石頭、芽兒都跑了過來,圍著那截嫩芽看。芽兒伸手想碰,被林默攔住:“蘇晴日記裡說‘剛冒芽的嫩尖碰不得,碰了就不長了’。”
“像個小娃娃。”趙蘭笑著說,“難怪她要天天守著看。”
夜裡,融雪的水聲更響了,順著屋簷的水流在地上彙成小水窪,映著天上的月牙。林默坐在窗台邊,翻開蘇晴的日記,在“雪化了,種子醒了”後麵,又添了一句:“它聽見我們說話了。”
筆尖落下時,窗外的水窪裡,月牙晃了晃,向誰眨了眨眼。穀裡的燈一盞盞滅了,隻有他這扇窗還亮著,照著那截嫩黃的芽尖,也照著日記上那句新寫的話,像給春天遞了張請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