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共犯結構
晚上七點,市警局資料中心。
這是一棟隱匿於主辦公區後棟的低樓層建築,內部儲存著近二十年來本市刑偵、人事、特案、心理測評與訓練數據的主機備份,外人無法進入,僅有核心技偵人員與刑偵科特批準許的案件持碼者能申請臨時開放權限。
白羽昊到達時,纔剛刷完門禁,顧言的身影便在走廊另一端出現。
「你怎麽也來?」白壓低聲音。
顧言淡淡掃他一眼,「你怎麽也冇報備?」
兩人對視一秒,氣氛頓時繃緊。
這不是第一次他們為沈昭產生立場摩擦,但今晚不同——他們都知道,資料中心不是為了查案而來,是為了驗證關於某個人的一整段人生。
「我們現在不是b誰更瞭解他,」白羽昊語氣低沉,「我們是在查一場可能摧毀他整個存在感的案子。你不要把這變成情緒對抗。」
「但你彆忘了,」顧言冷冷回道,「當你太想保護一個人時,你會選擇不去碰某些真相。那不是Ai,是阻礙。」
兩人語調都未提高,卻如同兩GU無聲電流,在夜sE裡對峙。
這時,王煦傳來一封加密資料包,短訊彈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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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羽昊點開,畫麵浮現心理模擬訓練參與名單。除了主設計者沈致平之外,還有一個在第二階段授權區的簽署者——
顯示名稱:白景衡。
顧言一愣:「那是……你父親?」
白羽昊冇出聲,拳頭在口袋中微微收緊,指節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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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從資料中心出來後,白羽昊冇有回市局,而是直接開車往郊區。
他家老宅已許久未住,座落在一條幾乎被人遺忘的小巷裡。條巷子儘頭,是他與沈昭一起長大的兩棟舊宅,一左一右,窗對窗。當年,隻要在書房窗前伸個頭,他就能看見沈昭房間窗台上種的仙人掌。
這裡曾是他最熟悉的地方——他與父母在此住了十多年。母親過世後,父親搬回市中心,而這屋子就一直空著。
他停好車,站在院口。雜草已漫過地磚,門廊的燈不亮。他冇有立刻進去,隻望著那扇熟悉的門,像在回憶一段無聲的曆史。
他今晚來這裡,不隻是為了找父親留下的資料,更像是潛意識裡的一種本能——當謎團指向最根本的地方時,他想回到「開始的地方」。
他掏出鑰匙,轉開大門,門栓因長久不用發出微弱的金屬聲。他走進屋內,打開一盞昏h的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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牆上的照片還在,書架的擺設冇變,父親留下的公文包依舊靠牆立著。屋內空氣帶著舊木的氣味與一層淡淡的時間感,像一間被封存的倉庫,也像一個過期的記憶。
他徑直走向書房,拉開cH0U屜、翻出檔案,果然找到幾份泛h資料,上麵夾著一張當年的授權書影本——簽名處清晰地寫著「白景衡」。
那一瞬,他指尖微顫。
這是證據,也是枷鎖。他明白自己該怎麽做,卻不知道要怎麽承受。
深夜,他坐在書房的舊沙發裡,手機螢幕上那個名字閃爍著——白景衡。他猶豫了很久,終於撥了出去。
電話響了三聲,接通。
「……昊兒?」熟悉的聲音傳來,平靜中帶著幾分小心。
「爸,」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你知道鏡麵計畫嗎?」
對方沉默了幾秒,彷佛連呼x1都慢了半拍,然後,一聲輕歎。
「你還是查到了。」
「所以你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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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也……後悔。」
「你參與過?」他幾乎咬著牙。
「我是第二階段監督授權人,當時市教育局心理處與市心理研究中心合設青少年社會心理重塑模擬專案,我在資料監測委員會擔任代表……這些年,我一直冇說。」
「那是你應該說的事。」白羽昊的聲音在發抖,「你們實驗的是活人,是青少年,不是統計資料。」
「我當時認為這能幫助偏差少年建立社會連結,重新進入正軌。我真的以為……這是對的。」
「你信的是誰?沈致平?」那名字像一把刀割過他喉嚨。
「他是主設計者,我隻是協作顧問。那年你和昭昭走得太近,他曾警告我——說你們若再深陷其中,可能會彼此拖垮……」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有些低啞。
「他說,你太執著;他太敏感。你們互為彼此的弱點。」
「所以你們決定拆掉我們?」白羽昊忍不住吼了出來,「你讓我信任你、尊敬你,結果你參與了一場把人當模擬T的實驗?!」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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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其實很欣賞沈昭。」白景衡的聲音裡忽然多了些破碎,「他跟你一樣倔強、有天分、熱情…我並不知道你們之間發生了什麽。」
「我們什麽都冇發生,」白羽昊聲音冷得發顫,「是你們先讓一切無法發生的。」
「我曾想救他,但最後發現,真正毀了他的,是我們這些以為自己在保護他的大人。」
話落下的那一刻,像是一口封存多年的墓x被撬開,沉重、腐蝕、令人作嘔。
白羽昊垂下頭,喉嚨像被灌進鐵砂。
「爸,」白羽昊壓低聲音,語氣平靜卻帶著明顯的壓抑,「我不是來追究你,我隻是想知道——那一年,你是怎麽簽下那張同意書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為對方不會回答了。
然後,一聲輕微的歎息穿過話筒,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
「因為那年,你回家對我說——你想保護那個孩子一輩子。」
語氣不是責備,也不是懺悔,隻是一種疲憊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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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當時……以為,讓你離開他,是在幫你完成那句話。是保護。」
他停頓了幾秒,語聲更低了。
「我冇想到,我做的是相反的事。」
話音落下,電話那頭再無聲音。
白羽昊沉默了幾秒,冇有再問,也冇有多說什麽,隻是緩慢地將電話從耳邊移開,按下結束通話鍵。
螢幕黯下,屋內重新歸於寂靜。
他坐在原地,指節還在微微發白,掌心早已出汗。月光靜靜灑在他身上,像是無聲審判。
他抬起頭,望向空無一物的天花板,嘴角輕輕g了一下,那笑像一片枯葉落進冷水——無聲,也無力。
「你以為這是保護。但你不知道——他唯一需要的,不是係統,不是g預,不是控製……而是信任。」
「你錯了。可惜,我當時也跟你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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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手機翻過來,握在掌心,像是怕它再次響起,也像是怕它永遠不再響。
「我當初選擇不站在他那邊,是因為你教我計算風險,教我看長遠。可是爸——」
他垂下眼,聲音壓得極低,幾乎快聽不見。
「你冇教我怎麽承受這種後悔。」
他坐在那裡,像被掏空的堡壘,堅y外殼還在,內部卻隻剩回聲。月光照在書櫃老照片上,兩個少年的笑臉模糊不清。
他伸手,輕輕撫過其中一人的輪廓。
——「昭昭,如果那年我能更堅定一點,是不是……你就不用活得這麽痛?」
他冇有得到答案。
屋內隻剩下時鐘的聲音,一聲、一聲,如同往昔每一次錯過,沉沉敲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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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羽昊坐在房間裡,冇有開燈,隻讓月光從窗縫灑進來,靜靜落在他膝頭上的那張老照片上。
照片是多年前翻拍自鄰居家的舊相簿,照片裡是一個笑得燦爛的小男孩,穿著略嫌寬大的白襯衫,短髮翹著,一隻手舉著試卷,一隻手牽著b他高半個頭的少年。
那少年是他自己。
那個小男孩,叫沈昭。
他記得那天是六月中,學校剛考完期末,沈昭拿了全年級第一,興沖沖衝來找他,說要“給昊哥看驚喜”。
他還記得那孩子講話時頭總會習慣X地歪一點,語速很快,一邊說一邊笑,眼睛彎成月牙。
——「昊哥,我是不是很厲害?」
——「昊哥,你會不會一直都在我身邊啊?」
——「要是你是我哥哥就好了,那我每天都可以跟你一起吃早餐!」
那時候的沈昭,是他記憶裡最亮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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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亮、熱烈、信任無懼,像一隻總是躍進太yAn裡的小獸,會把身邊Y影都推走。
白羽昊永遠記得,那幾年是他人生裡最簡單、最純粹的日子。
兩個人窩在一間老書房裡,背對著窗光解數學題;騎著單車去便利商店買一杯兩人分的冰可可;在暑假的午後拿著棉被蓋城堡,沈昭會裝模作樣用手b成槍,說:「我在破案,昊哥你是我搭檔!」
——「你永遠都是我搭檔,好不好?」
他當時笑著點頭,冇想太多。
可後來他才知道,世界從來不會允許兩個少年這麽簡單地把彼此視為整個宇宙。
那年秋天,沈致平找上他。
那天的yAn光很燙,風卻很冷。對方讓他坐下,給他倒了一杯茶,語氣不疾不徐,冇有質問,冇有怒意,甚至還稱讚了他。
——「你是一個很聰明的孩子,羽昊,也很有同理心。」
然後話鋒一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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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昭昭不是一個適合情感過度依賴的孩子。」
——「他敏感,心軟,極度信任。這樣的孩子,不能交付給一個不夠強y的人來陪伴。」
——「你對他很好,但你保護不了他。」
他當時手裡的茶杯顫了一下,燙水潑到手背,他卻冇有動。
他知道沈致平是在畫界線——那是一種隱形的「告誡」,不是強迫,卻讓人無法抗拒。
他冇有反駁。也冇有告訴沈昭。
隻是第二天起,他開始不去他家,不回訊息,不出現在巷口,不在放學時等他。
他還記得那幾天,沈昭像隻找不到家的小動物,一次次在家門口出現,拿著本子、考卷、甚至糖果。
——「昊哥,你是不是生氣了?」
——「你是不是不喜歡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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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他假裝冇聽見,頭也不回地走掉。
他以為,他這麽做是對的。
是為了他好。
是替他抵擋未來更大的風浪。
是種保護。
可多年後的現在——他隻剩一個疑問:
他到底是保護了他?還是拋下了他?
那孩子從一個笑容燦爛的少年,變成了一個總是安靜、剋製、不輕易說出想法的大人。他壓抑自己,保護他人,卻從不讓人看見他的痛。
那不是天生的。
那是被他們一點一點塑造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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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父親說的「需要建立結構」的結果。
而他……白羽昊,是這場結構中第一個選擇後退的人。
想到這裡,他手裡的照片被攥緊,指節泛白。
那孩子說過:
——「隻要昊哥在我身邊,我就什麽都不怕。」
可他當初冇站住。
所以現在,不論鏡麵裡照見的是誰,他都要把人從那片冰冷裡救出來。
哪怕是把自己也碎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