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晚餐

隱匿於酒店深處的預約製日料私房菜館,低調得隻為知音而設。

門外冇有顯眼的招牌,隻有一塊巴掌大的木質匾額靜靜掛在門旁。

青竹鋪成的小徑延伸至門前,兩側點綴著幾盞石燈籠,柔和的光暈為夜色添了幾分禪意與雅緻。

推門而入卻是走進了另一個世界。

簡約卻講究的空間佈局,一眼便能看出設計者的匠心獨運。

餐廳隻設一個開放式吧檯,席位不多,卻隔得恰到好處,保留了難得的私密與寧靜。

窗簾是質樸的麻布,將外界的喧囂溫柔地隔絕在外。

暖黃燈光灑在深色原木桌椅上,映出溫潤的光澤。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木香與食物的鮮香,沉靜中透著剋製的奢華。

料理台後站著一位年近半百的日本大廚,身著整潔的白衣,動作沉穩而優雅。

臉上始終帶著溫和的笑意,給人一種安心感。

據說曾是銀座米其林餐廳的主廚,以刀工精準與對食材極致挑剔而著稱。

也因此,這家店的預約往往要排到數週之後。

他出手的每一道料理,都是一場視覺與味覺的雙重盛宴。

特色菜一上桌便令人驚豔。

炭火烤鰻魚,皮酥肉嫩,油脂與醬汁交融在舌尖,焦香中帶著一絲甘甜;金槍魚醃壽司選用頂級藍鰭金槍魚,細膩的肉質在口中輕輕一化,醋飯酸度恰到好處,將魚肉的鮮美襯托得淋漓儘致。

許焱帶著葉月落座後,便熟練地用日語與主廚交談。

葉月微微一怔,冇想到對方連語言都如此嫻熟。

侷促地坐在一旁,偷偷瞥了一眼大廚,卻發現對方正朝著自己微笑,眼神溫和而親切。

這一眼讓葉月臉頰有些發燙,連忙低下頭,有些羞怯地迴避目光。

餐廳冇有背景音樂,但廚房裡刀切食材的輕響、炭火燃燒的哢哧聲,甚至調酒時酒液碰撞的脆響,都成了這頓晚餐最動聽的旋律,為這一刻添了幾分靜謐的詩意。

“喝過日本的清酒嗎?”許焱忽然低聲問。

葉月回過神來,搖了搖頭,眼中帶著幾分探究的光。

許焱喚來服務生,低聲點了幾種清酒耐心解釋:“清酒是用大米釀的,但它和我們平常喝的米酒不一樣,不同的清酒適配不同料理,口感和溫度都講究搭配。”

清酒送上來,幾盞小杯晶瑩剔透,杯壁沁著一層微涼的霧氣。

幾杯過後,葉月漸漸放鬆了神經,話也比平時多了些。

本就體弱在酒精和發燒的雙重作用,此刻臉頰紅得像染了胭脂,眼神輕飄飄的,動作也慢了半拍。

葉月撐著下巴半闔著眼看著許焱,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抹笑意。那笑有點迷糊,有點孩子氣,像個在風中打著盹的貓。

眨了眨眼,似乎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態,打了個哈欠,聲音軟得幾乎聽不清:“我去趟洗手間……”

那語氣裡像是努力要振作清醒過來,卻更像是一個要跌入夢境前最後的掙紮。

葉月扶著桌子緩緩起身,剛邁出一步,整個人卻彷彿踩空了什麼。

世界在眼前打了個旋,耳邊的聲音開始變得遙遠而模糊,像是隔著厚厚的玻璃牆。

本想開口,卻來不及下一秒,身體便不受控製地向一側傾倒。

最後的意識裡,隻聽到許焱一聲驚呼,帶著慌張與壓抑的焦急:“葉月!”

一切陷入黑暗。

意識如同沉在水底,朦朦朧朧地浮浮沉沉。

耳邊有模糊的聲響,像遠方的風,又像誰在低聲說話。

葉月睜不開眼,隻覺得渾身滾燙,胸腔像被什麼壓住,喘不過氣。

夢裡站在一條狹窄的樓梯上,腳下冇有儘頭,頭頂也看不到光。

耳邊迴盪著熟悉的責罵——母親崩潰的哭聲、父親摔門離開的怒吼、還有自己在角落蜷縮哭泣的聲音。

那些早該被埋藏的記憶,此刻卻如潮水般湧來一點點吞冇。

“不……不要……彆關燈……”葉月在夢中喃喃低語眉頭緊皺,身體微微顫抖,彷彿在逃離什麼。

溫熱的手覆上額頭,輕輕地為拭去汗水。接著是一道低沉穩重的聲音,帶著耐心和溫柔:“葉月,冇事了……你在我家,很安全。”

那聲音彷彿一道錨,將葉月意識從夢魘中拽了回來。可眉頭仍緊皺著,卻逐漸平靜了下來。

過了不知多久,葉月終於緩緩睜開眼。

天色已經泛白,窗簾縫隙透進來微弱的晨光,屋內靜悄悄的,隻聽見外頭偶爾傳來的鳥鳴。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冷杉香,熟悉得讓他心頭一震。

視線落在一旁的沙發上——許焱正坐在那裡,單手撐著額角像是剛眯了一會兒。

那件白襯衫已經鬆鬆垮垮地披在身上,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線條利落的手腕。

空閒的手還握著半本打開的書,書頁微微捲起,像是某一刻匆忙放下。

葉月怔了怔,大腦仍有些混沌。下意識摸了摸自己額頭,已不再那麼燙,卻還殘留著一絲病後的虛弱。試圖起身卻驚動了沙發上的人。

“醒了?”許焱的聲音沙啞中帶著一點低沉的倦意,眼神卻迅速清明起來。放下書,走到床邊。

葉月嗓子乾啞,喉嚨發緊,擠出兩個字:“……這裡是?”

“我家。”許焱答得坦然,“你在餐廳暈倒了。我帶你回來,燒得厲害,叫了醫生來看。”

“我……”葉月咬了咬唇,眼神有些躲閃。從冇在彆人麵前這樣失控過何況是許焱。

“你做夢了。”許焱的語氣突然輕了些,似乎不想讓葉月勉強解釋,“喊了好幾次‘彆關燈’。”

葉月整個人一震,臉上的血色幾乎褪儘。下意識背過身,掩飾自己眼神裡的慌亂:“……對不起,給你添麻煩了。”

“你很怕黑?”許焱垂眸看著床前瘦弱的人。

葉月冇有回答,隻是默默地把被子拉高了一些,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小時候關了燈,就再冇人管我。”

許焱冇再追問,隻是輕輕:“以後不關。”

那語氣平靜得像是在承諾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卻意外地讓葉月的心,靜了下來。

片刻沉默後,許焱轉身去倒水,把溫著的粥端了過來,“吃點東西,醫生說你昨晚燒到快四十度。”

葉月接過湯匙時,手還有些發抖。許焱冇有多說,隻在一旁坐著,偶爾幫忙扶一扶碗,安靜得不像平日裡那個鋒利的人。

等粥喝得差不多了,葉月才終於恢複了一些顏色。望著眼前的人,忍不住問了一句:“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許焱聞言輕笑,語氣卻並不戲謔:“因為你值得有人對你好。”

這句話像一枚火星,輕輕落進心底那片冰封的湖麵上,冇能馬上融化,卻留下了痕。葉月低頭冇再問也冇再躲,像是第一次試著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