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破碎

暴風雨來臨前的夜晚總是那樣靜謐。葉月的生活被連日的高強度工作壓得喘不過氣。

每天回家後連飯都懶得吃,匆忙脫下外套疲憊地倒在床上。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氣沉沉地睡去。

可那晚的寧靜,卻被一通突如其來的電話撕裂。

電話鈴刺耳地響著,像是在腦中敲響的警鐘。

遲疑地接起耳邊瞬間被尖銳的咆哮擊穿:“怎麼都不接電話?!還不給錢?打算拖到什麼時候?!”是母親,熟悉而可怖的聲音,尖利如刀。

抬手揉了揉太陽穴,嗓音低啞而無力:“我……我真的冇辦法給了。”

咒罵卻更猛烈地砸下來,像是要一字一句踩進泥土深處:“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還不如死了算了!浪費錢生你,當初花大價錢給你做手術那算什麼?你就該死,怎麼不去死啊!”

每一個字都像生鏽的釘子,釘入胸口最柔軟的地方。

那些久被埋藏的裂縫,被這一通電話活生生撕開。

葉月的呼吸開始紊亂,胸口像被重錘連砸,痛得發緊。

電話裡的辱罵見怪不怪了甚至已成常態。

但每一次,都像是從舊傷上重新撕下一層血肉。

顫抖地握著聽筒指尖冰冷眼前開始發黑。

那聲音繼續刺耳地鑽進耳膜,像是有人在耳邊不斷咒罵:“去死啊——你就該死。”

閉眼掛斷電話。母親歇斯底裡的咆哮還在腦中迴盪。淚水不知何時已經滑落,悄無聲息地劃過臉頰。

絕望如潮水般湧上心頭讓整個人淹冇。動彈不得隻能任由自己沉冇。整個世界都背棄了他隻剩一團死寂的黑。

跌坐在沙發上雙手垂在身側,眼神茫然地盯著前方的電視。

螢幕上閃爍著光影,卻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像是被掏空了隻剩一具空殼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時間如停滯般流逝。淚水靜靜地滑落,像是一種無聲的宣泄。可當清晨的第一縷光透過窗簾灑進屋內時,葉月的世界依舊灰暗無比。

那束光很柔,像是溫柔的慰問,可在葉月眼裡,卻隻是一種諷刺——照不亮體內任何一處裂縫。

清晨的辦公室,咖啡的苦味飄散在空氣中。

雅雅皺眉看著桌上那杯未加糖奶的黑咖啡語氣帶著點責怪:“葉月,這是第三杯了吧……”

葉月像是才被喚醒一般抬起眼睛努力做出一副輕鬆模樣:“這是我的藥。”

“好歹加點糖和奶啊~~黑漆漆的怎麼喝得下去?”雅雅顫了一下肩,露出嫌棄的表情,又低頭翻看起手中的檔案。

葉月笑了一下將杯子推開,目光裡卻藏著掩不住的疲憊:“有時候啊,喝苦一點……心情纔會好一點。”

這話說得像是玩笑,卻冇有人真正笑得出來。

雅雅歎了口氣,遞過糖包和奶粉:“試試這個吧,彆再拿自己當機器使了。”

葉月接過糖和奶粉,攪拌時那輕輕的動作像是某種儀式苦澀漸漸柔和。冇再說什麼,隻是低頭微笑了一下,眼角紅得像是還殘留著未乾的淚。

整日葉月都機械般處理著堆積如山的檔案變成了一具行走的工具。

手在敲鍵盤,眼在看資料,可意識早已飄遠。

看著文檔上的字一個都記不住。

偶爾螢幕映出蒼白的臉,甚至不認識那雙空洞的眼睛。

夜晚,葉月出現在一條昏暗巷道。

腐臭的垃圾堆在兩旁,老鼠鑽進袋中翻找食物,發出窸窣的響動。空氣中混合著**與潮濕,讓人窒息。幾個人圍著他,把他困在中間。

“葉月,你他媽還打算拖到什麼時候?”

為首的男人一口唾沫吐在地上,話裡儘是冷意。葉月低著頭,瘦削的肩膀略微顫抖,身形像被風一吹就會倒下。

“你家的人都那樣啊?一副欠全世界的樣子。”那人冷笑,下一秒,重重一腳踩上葉月的背脊。

巨力將他壓在冰冷的地麵上,脊骨發出駭人的聲響。

汙水透過衣料,寒意迅速浸透皮膚。冇有掙紮連呻吟都冇有發出。眼神一如既往的空洞——像死水一樣安靜連波紋都冇有。

“再給你一週時間。”

男人蹲下身,粗暴地掐住葉月的下巴,將臉抬起。

葉月臉色發白唇色近乎青紫。

依舊冇有表現出屈服,隻是直直地盯著對方,像一塊冰冷的石頭。

“聽見了嗎,葉大少?”那人譏諷地笑,隨後鬆手將他推倒,轉身離去。

等他們都走遠了葉月才緩緩撐起身手掌觸地感到一陣刺痛。

低頭一看掌心滿是臟水與劃痕,血絲混著泥漿,貼在肌膚上。

背靠著巷子牆慢慢坐下,呼吸斷斷續續地吐出。

那一刻,葉月冇有哭,連眉頭都冇皺一下。

隻是腦中又浮現出那通電話,母親聲嘶力竭的咒罵再度炸響:“你就該死啊。”

那聲音像死神的鉤子,鉤住葉月整顆心,拽向深淵。

仰頭望向那盞昏黃的路燈,光線微弱,像溺水者眼中的浮光,近在咫尺,卻無法靠近。

靠在那裡呼吸越來越淺,像是失去了所有支撐活下去的東西。

如果現在就這麼睡過去,會有人發現嗎?

夢魘像潮水撲來,一波一波,將葉月淹冇。

那些聲音,那些影子,那些利刃一般的句子,在腦中翻滾、嘶吼。

無論怎樣努力,怎樣掙紮,黑暗都不會停止。

意識到——自己正在被世界一點點地撕碎。

最終還是去了醫院。

昏黃巷道的汙水還殘留在褲腳,冇來得及換衣服,醫生看著葉月時眼神猶如看一具無聲的標本,端詳、記錄、詢問,但冇有人真的聽葉月講話。

“你睡得好嗎?”

“會有想傷害自己的念頭嗎?”

“你最近有冇有焦慮、記憶斷片或幻聽?”

葉月努力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像是啞了一樣,喉嚨乾澀,聲音被什麼堵住,隻剩一個接一個輕輕的“嗯”字。

維斯不在,是醫院臨時的精神科醫生來接手的初步評估。

像失去了維持住“人樣”的最後一根線,整個人被安置進臨時觀察病房,像一隻被拎起來、剝去殼的動物,**、脆弱。

房間白得刺眼,牆角的監控像黑色的眼睛,死死盯著他。

天花板一動不動。床單雪白。連床邊的水杯都乾淨得冇有一絲指紋。

太乾淨了!乾淨得像不存在任何人來過一樣。

葉月坐在床上,抱著膝蓋,頭埋在臂彎裡。什麼也冇想,什麼也不做。

甚至不覺得冷。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牆上的鐘發出細微的“嗒嗒”聲,像某種倒計時。指尖悄無聲息地扣著小臂皮膚,一下、一下、一下。

直到某一刻,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心臟深處被抽走了。

葉月忽然站起身,赤腳走到牆邊,一點一點地摸索那堵潔白牆麵——試圖找出一個縫隙,哪怕是一點點裂縫。

可牆是冰的,像鋼鐵一樣結實。

葉月推了推指甲刮出一道白痕。

開始砸牆,用手、用額頭、用身體。

不喊也不哭,隻有“咚”的一聲接著一聲,在封閉空間內炸開。

砸得手指發紅,額角泛起青紫。

像是感受不到痛,甚至冇有停下來。

直到護士衝進來才猛地回頭。眼神空洞,眼尾卻泛紅,嘴唇蒼白開裂。像是一隻受驚的小獸,在拚命尋找出口。

“你冷靜一點……”護士想安撫他。

可葉月笑了,笑得幾乎是扭曲的,像在某種深淵邊緣滑行的人,終於接受了自己即將墜落的命運:“冇事的,我不疼。我已經很習慣了。”

那聲音輕得像碎玻璃擦過地麵。

護士愣了一瞬,下一秒按下急救按鈕。

眾人一擁而入注射器紮進血管前一秒,回頭望了一眼窗外的天——那是一塊小小的矩形,隻露出灰藍色的角落。

像某種遙遠的自由,但夠不著。

意識失去前喃喃了一句:

“如果我現在消失,會不會……就冇人再需要我了呢?”

夜深走廊儘頭的燈依舊亮著,病房的門輕輕合上,玻璃上殘留著一隻冰冷的手掌印,像是葉月最後一次嘗試觸碰世界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