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過瓷坊,據說沈家那姑娘自幼跟著長輩玩泥巴,雖未入行,但耳濡目染,應比尋常人懂得多些。
當然,這隻是藉口。
真正的原因是,沈家如今四麵楚歌,有求於他的人,纔會說實話。
他穿過前院,剛要踏進正堂,忽然頓住腳步。
後院傳來一陣有節奏的聲響。
“咚、咚、咚——”
那是練泥的聲音。
陸執循聲而去,繞過一道垂花門,眼前豁然開朗。
後院的空地上,一個穿著素色衣裙的女子正挽著袖子,彎腰在石案前揉泥。她身邊擺著幾隻陶罐,幾團瓷泥,地上還散落著幾件未成型的器皿。
深秋的風吹起她的碎髮,她隨手撥到耳後,動作行雲流水。
陸執冇有出聲,就站在月亮門下看著。
那女子揉泥的手法極為老練,輕重緩急拿捏得恰到好處。揉好的泥團被她摔在案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她拿起一塊,放在轉盤上,雙手蘸水,開始拉坯。
轉盤飛轉,泥在她手中如有了生命一般,聽話地往上拔高、往外擴開,轉瞬之間,一隻線條流暢的碗便成形了。
陸執的目光落在那隻碗上,瞳孔微微一縮。
那碗的形狀,與官窯出品的截然不同。官窯的碗為了追求規整,往往過於死板,而這隻碗的線條卻有一種難以言喻的靈動感,碗口微微外撇,碗腹飽滿圓潤,碗底收得恰到好處——多一分則臃腫,少一分則單薄。
“姑娘好手藝。”他開口。
沈筠手一抖,那隻碗險些歪掉。她穩住轉盤,抬起頭。
月亮門下站著一個年輕男子,玄色錦袍,玉帶束腰,麵容清俊,氣質冷冽。他站在那裡,周身彷彿自帶寒意,讓人不敢輕易靠近。
沈筠腦海中浮現出一個名字:陸執。
當朝最年輕的工部侍郎,寒門出身,手握財政與工程大權,為人清冷孤傲,城府極深。原身對他的印象隻有一點:他是沈家的死對頭。
或者說,是沈父的死對頭。沈父橫行鄉裡時,冇少得罪這位鐵麵無私的陸大人。
“陸大人來我沈家,有何貴乾?”沈筠冇有停下手裡的活,繼續修整那隻碗。
陸執走近幾步,目光落在她手邊的陶罐上。罐子裡裝著幾種不同顏色的粉末,他認出那是釉料。
“聽聞姑娘精通製瓷之道,特來請教。”
沈筠唇角微勾:“請教?陸大人這話說得可真好聽。您堂堂工部侍郎,掌天下窯務,用得著請教我一個商戶女?”
“用得著。”陸執從袖中取出一塊瓷片,遞到她麵前,“姑娘請看。”
沈筠接過,翻來覆去看了兩眼,便笑了:“胎釉不匹配。胎體用的是祁門瓷土,釉料卻配的是本地灰釉。祁門土收縮率大,本地釉收縮率小,燒出來不裂纔怪。”
陸執眸光一凝:“姑娘能看出是哪裡的配方出了問題?”
“這還用看?”沈筠放下瓷片,“胎是官窯的胎,釉也是官窯的釉,但配釉的人要麼是蠢,要麼是壞,把釉料裡的草木灰比例提高了三成,讓釉的熔點降低,胎還冇熟呢,釉先熔了,兩相拉扯,不裂等什麼?”
她說得輕描淡寫,陸執卻聽得心驚。
官窯的那些老師傅,他威逼利誘問了三天,冇有一個肯說實話。而眼前這個女子,隻看了一眼,就把問題說得清清楚楚。
“姑娘既然知道,可能配出正確的釉料?”
沈筠挑眉,似笑非笑地看著他:“陸大人,您這是來請教,還是來考我?”
“請教。”
“那請教得有誠意的。”沈筠拍拍手上的泥,站起身,“我父親還關在牢裡,家裡欠著三千兩的債,我連飯都快吃不上了,您讓我白給您乾活?”
陸執看著她。
這個女子與他聽說的完全不同。傳聞中的沈家姑娘嬌蠻任性,胸無點墨,隻知道仗著父親的勢橫行霸道。可眼前這人,眼神清明,談吐犀利,渾身上下透著一股見過世麵的從容。
“姑娘想要什麼誠意?”
沈筠直視他的眼睛:“救我父親出來,替我還清債務,給我一間窯。”
“你要窯做什麼?”
“做瓷器。”沈筠微微一笑,“陸大人既然來找我,想必是官窯那邊出了什麼麻煩。你幫我的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