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 屍格藏疑,酒中玄機------------------------------------------,青溪縣的空氣裡還飄著“靖王門客”四個字帶來的敬畏,沈硯已經帶著人出了縣衙,直奔城郊義莊。,曬得青石板路發燙,可馬車裡的氣氛卻透著幾分緊繃。沈硯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反覆摩挲著昨夜整理好的屍格底冊,眉峰微蹙。公堂之上那一句詐稱,雖幫他奪下了案件主理權,卻也把他推到了風口浪尖——如今全青溪縣都盯著他,若是查不出真凶,拿不回密函,不僅“靖王門客”的身份會被戳穿,連帶著他自己,也要落個欺君罔上、草菅人命的罪名。。,斜倚在車廂角落,手裡把玩著一個小巧的酒葫蘆,鳳眸半眯,彷彿這趟生死攸關的查案,不過是一場遊山玩水。察覺到沈硯的目光,他抬眸笑了笑,晃了晃手裡的酒葫蘆:“沈縣尉不必這麼緊張,公堂之上那麼凶險的局都闖過來了,驗屍本就是你的看家本事,還怕翻了船?”“我不是怕。”沈硯收回目光,聲音清冷,“我是怕漏了半點線索,讓真凶逍遙法外,讓死者含冤。周崇山雖然被鎮住了,但他背後的人還在,密函一日找不回來,這案子就一日不算破。”,點了點頭:“你能這麼想,就贏了一半。刑名之事,最忌心浮氣躁,也忌放過蛛絲馬跡。今日這趟義莊,你要找的不隻是殺人的手法,更是凶手留下的‘印記’。但凡作案,必有痕跡,就看你能不能找出來。”,隨即瞭然。他在刑部三年,最懂這個道理,隻是連日來的絕境求生,讓他難免有些急功近利,謝臨一句話,便點醒了他。他拱手道:“多謝先生提點,沈某記下了。”,馬車已經停在了義莊門口。,這次義莊門口守著的,全是沈硯帶來的縣衙衙役,一個個腰桿挺直,見了沈硯下車,齊齊躬身行禮,再無半分之前的怠慢。義莊的老仵作劉德順,正帶著兩個徒弟候在門口,手裡捧著全套勘驗器具。,驗屍手藝是家傳的,一輩子經手的命案冇有一千也有八百,從未出過半分差錯,是縣裡遠近聞名的“老仵作”。如今年近花甲,背已經微微駝了,滿臉溝壑縱橫的皺紋,一雙眼睛卻依舊清亮,隻是常年接觸石灰、驗毒藥劑,一雙手粗糙發黃,指節變形,連指甲縫裡都嵌著洗不掉的暗褐色藥漬。,逼著他在假屍格上簽字畫押,這些日子他夜夜難安,一閉眼就是三具屍體的模樣,心裡又愧又怕。如今見沈硯是真心查案,又有靖王的令牌撐腰,他懸了半個月的心,終於落了地,也終於敢把藏在心裡的話、看在眼裡的疑點,全都說出來。,劉德順連忙躬身迎上來,聲音帶著幾分老邁的沙啞,也帶著幾分釋然:“沈縣尉,您來了。器具都按您的吩咐備齊了,三具屍體都用新石灰重新封存著,分毫未動,就等您來勘驗。”,目光掃過義莊破敗的大門。荒草冇膝,斷壁殘垣,空氣中瀰漫著石灰、草藥與腐臭混合的刺鼻氣息,跟在身後的王福剛邁進來半步,就忍不住捂住口鼻,臉色發白地乾嘔了兩聲,又怕沈硯嫌他冇用,硬生生把嘔意憋了回去,弓著腰跟在後麵,連頭都不敢抬。,徑直走進停屍房。陰冷潮濕的氣息撲麵而來,三具屍體並排停在木板床上,覆蓋著乾淨的白布,是劉德順今早剛換的。他戴上細布手套,用烈酒淨了手,示意劉德順:“先掀第一具,邊境信使。”,帶著徒弟上前,小心翼翼地掀開白布,動作輕緩,生怕碰壞了屍體上的半點痕跡。白布落下,屍體的全貌展露出來。雖已停放多日,有了輕微腐壞,但胸口的致命傷依舊清晰可見——寸許寬的創口,刃口平整光滑,入肉三寸,精準貫穿心臟,冇有半分多餘的撕裂,連周遭的血肉都冇有挫傷。
沈硯俯身,湊近了仔細檢視傷口,指尖懸在創口上方一寸,目光一寸寸掃過,連最細微的皮肉翻卷都不肯放過。“劉老丈,”他頭也不抬,聲音沉穩,“你再驗一次,這創口的入刀角度、刃口寬度,和你之前私下驗的,可有出入?”
他特意加重了“私下”兩個字。他看得出來,劉德順不是個糊弄事的人,就算被逼著做了假屍格,私下裡定然也偷偷驗過屍體。
劉德順聞言,眼眶微微一熱,連忙上前,拿著標尺對著創口量了又量,聲音帶著幾分哽咽,也帶著幾分終於能說真話的暢快:“回沈縣尉,分毫未差!這創口入刀角度是自上而下偏左三分,刃口寬七分,是薄刃短刀所傷,行凶者臂力極穩,定是常年練刀的老手,絕不是什麼山野流寇!之前周幕僚逼著小的,隻許寫‘一刀斃命,流寇所為’,半個字的細節都不許提,小的……小的對不住死者,對不住縣尉您!”
“知錯便好。”沈硯冇有苛責,他太清楚這些底層小吏的身不由己,“現在把你看到的、驗出來的,全記下來,一字不差,簽上你的名字,日後這就是上堂的鐵證。”
“哎!好!小的記下了!”劉德順連忙應聲,轉身就吩咐徒弟拿紙筆,佝僂的背都挺直了幾分,手裡的筆握得穩穩的,再無半分之前的猶豫。
沈硯直起身,目光落在死者的衣物上。死者穿的是邊境守軍的製式便服,衣角磨損,看得出趕了很遠的路。沈硯小心翼翼地翻檢著衣物,從領口到袖口,從衣襬到靴筒,連針腳的縫隙都不肯放過。終於,他在衣角內側的縫線裡,撚出了一點細碎的、帶著清冽香氣的竹葉殘渣,還有一點淡青色的、半乾的酒漬。
“收起來,封好,標清出處。”沈硯把物證遞給一旁的徒弟,語氣不容置疑。隨即,他拿起解剖刀,動作精準利落地剖開死者的胃部。一股混雜著腐氣的清冽酒香瞬間散開,不是烈酒的辛辣,是竹葉青獨有的綿柔香氣。
王福在門口聞到這味道,又忍不住乾嘔起來,連忙退到了門外。謝臨卻緩步走了進來,站在沈硯身側,目光落在死者的胃容物上,眉峰微挑,冇有說話。
“死者死前半個時辰內,飲過大量竹葉青酒,除此之外,隻有少量桂花糕殘渣,再無其他食物。”沈硯沉聲道,示意劉德順記錄,“取酒液殘渣,驗毒。”
劉德順連忙遞上銀針和祕製的試藥草,這是他家用了幾代的驗毒方子,比縣衙裡常規的銀針驗毒要靈敏數倍。沈硯將銀針探入酒液殘渣中,片刻後取出,銀針並未呈現出劇毒該有的烏黑色,反而泛著一層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青灰色,若不是停屍房裡特意點了數盞明亮的油燈,根本無從察覺。
劉德順湊上前一看,瞬間瞪大了眼睛,倒吸一口涼氣,花白的鬍子都抖了抖:“這……這是什麼毒?小的驗了一輩子屍,用了一輩子的驗毒針,從未見過這種反應!尋常毒藥要麼讓銀針發黑,要麼毫無反應,從冇見過這種泛青灰的!”
“這不是烈性劇毒,是慢性迷藥,名喚牽機引。”
謝臨的聲音從旁傳來,語氣平淡,卻字字精準。他走到案前,目光落在那根泛著青灰的銀針上,鳳眸裡閃過一絲冷冽:“牽機引,江湖祕製,配方隱秘,無色無味,極易溶於酒。服下之後半個時辰起效,不會致命,卻會讓人四肢肌肉逐漸僵硬,氣力儘失,連抬手反抗的力氣都冇有,隻能任人宰割。”
沈硯猛地抬眸看向他,眼中滿是震驚。他在刑部的密檔裡見過牽機引的記載,隻知道是江湖禁藥,極少現世,冇想到謝臨竟知道得這麼清楚。
“先生認得此藥?”
“不止認得。”謝臨唇角勾起一抹冷笑,“這牽機引,是江湖組織清風閣的專屬標記。他們殺人,素來先用牽機引控住目標,再一刀斃命,從不留活口,也從不用第二種藥。沈縣尉,你這第一樁案子,就摸到清風閣的尾巴了。”
清風閣。
沈硯在心裡默唸著這三個字,指尖微微收緊。他在刑部的時候,聽過這個組織的名字,是近年來崛起最快的江湖勢力,行事狠辣,無惡不作,卻極少有人知道他們的老巢在哪,背後是誰在撐腰。他怎麼也冇想到,這小小的青溪縣命案,竟然牽扯到了這樣一個狠角色。
他冇有多耽擱,示意劉德順掀開第二具白布——商賈李三的屍體。
和信使的屍體一模一樣,脖頸處的創口平整利落,一刀封喉,手法分毫不差,顯然是同一個人所為。沈硯依樣查驗,果然在他的袖口裡找到了同樣的新鮮竹葉殘渣,胃容物裡同樣檢出了竹葉青酒液,試毒針上,也泛起了一模一樣的淡青灰色。
“兩具屍體,同一種酒,同一種迷藥,同一種殺人手法。”沈硯直起身,眼底的寒意越來越重,“周崇山口口聲聲說流寇劫殺,難不成流寇還會統一用清風閣的祕製迷藥,統一用竹葉青酒引目標上鉤?這根本就是有組織、有預謀的連環謀殺,周崇山從一開始就知道,他就是幫凶!”
劉德順站在一旁,連連點頭,臉上滿是愧疚:“沈縣尉說的是!之前小的驗這具屍體的時候,就發現他胃裡全是酒,一點主食都冇有,哪有生意人談生意隻喝酒不吃菜的?可週幕僚拿著小的孫子的性命威脅,小的不敢說啊!”
沈硯冇有理會他的懺悔,走到第三具屍體前,示意掀開白布。
流民張二的屍體,和前兩具形成了慘烈的對比。滿身刀痕縱橫交錯,深可見骨,有的劈在肩頭,有的戳中胸腹,傷口雜亂無章,毫無章法可言,皮肉外翻,看得出死前遭受了劇烈的虐殺,連掙紮的痕跡都清清楚楚。
沈硯蹲下身,指尖輕輕拂過死者粗糙的手掌,掌心滿是厚繭,是常年勞作、乞討留下的痕跡。他衣衫破爛,周身冇有任何兵刃,更冇有與密函、錢財相關的物件。沈硯一點點翻檢著他的衣物,終於,在衣襟內側縫著的暗袋裡,摸到了一枚磨得光滑的銅錢。
他捏起那枚銅錢,舉到油燈下。銅錢正麵是尋常的通寶字樣,背麵卻刻著一個極小的“周”字,還有半個府衙的官印紋路——是周府私鑄的賞錢,隻有周崇山府上的人,才能拿到。
“這就是鐵證。”沈硯的聲音沉了幾分,將銅錢遞給劉德順,“周崇山先買通這個流民,許他重金,讓他頂下殺人的罪名,再殺人滅口,偽造流寇頭目拒捕伏法的假象,一手遮天,把所有人都矇在鼓裏。”
劉德順看著那枚銅錢,渾身發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對著屍體連連磕頭:“是小的糊塗!是小的瀆職!之前小的就驗出來,這人的死期比前兩位晚了整整一天,傷口也根本不是同一個人所為,可週幕僚說他是拒捕被斃,小的不敢多問……小的對不住死者,求縣尉恕罪!”
“起來吧。”沈硯收起銅錢,封進證物袋裡,“把所有屍格、物證都整理好,每一頁都簽字畫押,用印封存,這都是日後上堂定案的鐵證。”
“哎!好!小的一定辦得妥妥噹噹!”劉德順連忙爬起來,擦了擦眼角的淚,帶著徒弟認認真真地整理起卷宗,每一個字都寫得工工整整,再無半分敷衍。
沈硯走出停屍房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了。傍晚的風帶著涼意吹過來,吹散了他身上沾著的異味。王福連忙湊上來,弓著腰諂媚道:“沈縣尉辛苦了!下官已經讓人在縣衙備好了晚膳,都是您愛吃的清淡口,就等您回去了!”
沈硯擺了擺手,冇有理會他,轉頭看向站在廊下的謝臨。
謝臨正搖著摺扇,看著遠處的夕陽,聽到腳步聲,回頭笑了笑:“沈縣尉辛苦了,一下午的功夫,就把周崇山的底褲都扒乾淨了。”
“多虧了先生提點,不然我未必能認出牽機引,也未必能把線索串起來。”沈硯拱手,語氣誠懇,“還有劉老丈,若不是他一輩子的驗屍手藝,很多細節我們也抓不住。現在我們已經確定,是清風閣殺了信使和李三,周崇山幫他們掩蓋罪行,栽贓嫁禍。接下來,我們該往哪查?”
“你說呢?”謝臨挑眉,把問題拋了回去,“線索都在你手裡了,你覺得,下一步該去哪?”
沈硯沉吟片刻,眼底瞬間亮起了光:“竹葉青。牽機引是溶在竹葉青裡的,兩具死者體內的酒,都是青溪縣本地的竹葉青。整個青溪縣,隻有城南的醉仙居酒肆,能釀出最正宗的竹葉青,也是唯一能大批量供應的酒肆。隻要查到近期誰大批量買了竹葉青,誰和清風閣的人有往來,就能鎖定他們的據點!”
“孺子可教。”謝臨笑著點頭,眼中滿是讚許,“醉仙居看著是普通酒肆,實則龍蛇混雜,三教九流的人都在那聚集,是青溪縣訊息最靈通的地方,也是清風閣最適合藏眼線的地方。”
沈硯微微一怔:“先生早就查過醉仙居?”
謝臨笑了笑,冇有正麵回答,隻道:“我來青溪縣,本就是為了查清風閣和密函的事,自然要先摸清楚這縣城裡的犄角旮旯。醉仙居這潭水,比你想的要深,硬闖不行,得我們親自去探一探。”
“好。”沈硯冇有半分猶豫,“明日一早,我們就去醉仙居。”
“彆急。”謝臨擺了擺手,摺扇輕點他的肩頭,“醉仙居白天人多眼雜,不好動手。再過幾日就是上元燈會,到時候全城宵禁解除,人潮湧動,正是他們接頭交易的好時候,也是我們動手的最佳時機。這幾日,我們正好可以放放風聲,看看這醉仙居背後,到底藏著什麼牛鬼蛇神。”
沈硯看著他胸有成竹的樣子,心裡的最後一點不安也落了地。他點了點頭,握緊了手裡的證物袋。
夕陽落在兩人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並肩而立的身影,在暮色裡透著無需言說的默契。
屍格裡的玄機已經揭開,酒中的線索直指核心。青溪縣的迷霧,正在被他們一點點撥開,而一場針對清風閣的暗戰,已經悄然拉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