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我總覺著,我們鄉村的風裡,藏著的秘密比地裡的莊稼還密。
閩南這片土地上,那些被紅沙土蓋著、被炊煙掩著的人事,表麵上看著平平靜靜的,底下的浪頭卻能翻得人心裡發慌。
就拿咱們村老陳家的事來說吧,這都過去多少年了,想起來還是像根刺,紮在知情人心裡頭,輕輕一碰,那股子複雜的滋味就往上湧。
我孃家在塘南村,打小在那兒長大,後來嫁到鎮上,回孃家的次數少了,可每次路過老陳家那棟土坯房,腳步總會慢下來。
那土房子也換成了小洋樓,原先土牆上還爬滿了絲瓜藤,夏天的時候開著一朵朵黃花,門口那棵老槐樹,少說也有幾十年了,樹蔭能遮住半個院子。
老陳頭就愛蹲在那樹蔭底下,抽他的旱菸,吧嗒吧嗒的,煙霧繞著他那張曬得黑紅的臉,慢慢往上飄。
你跟他打招呼,他就抬起頭,衝你憨憨地笑一下,說聲“回來了啊”,然後又低下頭去,盯著地上的螞蟻發呆。
誰看得出來呢?這個看著老實巴交,話都不多一句的男人,心裡頭大抵是裝著沉甸甸的事。
誰又看得出來呢,那個在院子裡晾衣服的女人桂蘭嬸子,當年經曆過什麼。
我媽常說,這人啊,就像地裡的莊稼,看著都是一樣的杆子一樣的葉,可底下的根,有的紮得深,有的紮得淺,有的底下埋著爛石頭,有的底下淌著暗河水。你不刨開土,你啥也看不見。
2
說起來,那是哪一年的事了?我想想,得07年吧!
那時候我也就是個十來歲的小丫頭,整天紮著兩根羊角辮,放了學就跟著村裡的大孩子滿村跑。跳皮筋,踢毽子,抓知了,掏鳥窩,偷摘人家地裡的黃瓜,乾的事一樁比一樁討人嫌。
老陳家的院子在村東頭,挨著一口百年老井,邊上有個大水塘。
那時候村裡還冇通自來水,家家戶戶都得上井台打水,數百年來村裡祖祖輩輩都喝這水長大。
而我要講的故事主人公,桂蘭常去井邊洗衣服,我媽也常去,我就跟著。
桂蘭嬸子那時候年輕,三十出頭,長得不算漂亮,可耐看。一條粗黑的長辮子盤在腦後,額前的碎髮被汗水打濕了,貼在臉上。她洗衣服的動作麻利,棒槌起起落落,啪啪啪的響聲能傳出去老遠。
我記得有一回,我蹲在井台邊玩水,聽見旁邊幾個婦女在嘀嘀咕咕。
“聽說了冇?老陳那事被法院判了六年。”
“六年?那不是得坐到班房裡過年了?”
“可不嘛。他那個農用車,雨天路滑,刹不住車,生生把人撞死了。那人還是隔壁王家壩的,家裡也有老有小,人家能饒了他?”
“唉,也是命苦。老實巴交的一個人,怎麼攤上這事。”
“他家那媳婦,桂蘭嬸子,以後可咋整?一個人拉扯個奶娃娃,還有兩個老的,這日子咋過?”
“守不住,肯定守不住。用不了兩年,準改嫁。”
“那肯定的,年紀輕輕的,誰守著個坐牢的過一輩子?”
我那時候小,不懂什麼叫改嫁,隻覺得大人們說話的時候,眼睛都往桂蘭那邊瞟。桂蘭低著頭洗衣服,棒槌一下一下的,好像啥也冇聽見。
後來我長大了,才明白那些目光的重量。像針一樣,紮在人身上,看不見血,可疼。
那天傍晚回家,我問我娘:“娘,啥叫改嫁?”
我娘正在灶台前炒菜,聽了這話,手裡的鍋鏟頓了一下,回頭瞪我一眼:“小孩子家家的,問這些乾啥?”
“我聽李大嬸她們說的,說桂蘭嬸要改嫁。”
“彆瞎說!”我娘聲音突然大了,“人家的事,你少嚼舌根。”
我不服氣:“我冇嚼舌根,我就是問問。”
我娘歎了口氣,把火調小了些,轉過身來看著我:“小娟,你記住,這世上最難的事,就是做女人。有些事,不是你該問的,也不是你該管的。等你長大了,你就懂了。”
我當時不懂,後來懂了,懂的時候,心裡有說不出的滋味。
3
老陳頭是那年秋天判的。判下來之後,他娘當場就暈了過去,被人掐著人中才醒過來。他爹坐在門檻上,抽了一整夜的煙,第二天早上起來,頭髮白了一半。
至於桂蘭嬸子呢?
桂蘭嬸子啥也冇說。她把家裡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