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就診
意料之外的,冇過幾天,這個病人又坐到了我的麵前。
這一次,她的代號變成了靜安病人L。
從這個代號能看出,她肯定不是當天第一個病人了。
實際上,她幾乎是那天我接診的最後幾個病人之一。
時間是傍晚,夕陽從診室窗戶灑進來,碎金般地閃著。
窗外幾棵槐樹葉子晃悠,有幾片已經微微泛黃了。
小鳥電線杆上嘰嘰喳喳,似乎在討論下班後誰先走。
我很享受這種時刻,尤其是接診時前後兩個病人之間的片刻閒暇。
周圍有的科室已經“打烊”——這是我們醫生之間的戲稱,主治醫師喚著實習生和護士收納著器具;走廊裡也泛出來踏踏踏匆忙的腳步聲,那些腳步聲是踏實的,老練的;卻也是橫向的,從樓道深處徑直往電梯走去,直到一個個消失不見。
所以,當這個病人推開門進來的時候,我正在出神:想著隔壁神經內科的老李,他今天果然又早早下班了——活少真是爽啊;又想著我的妻子下班後,是先接了女兒還是先去買菜,晚上又會吃什麼……
“安醫生,你好。”患者說。
我抬頭,一眼就認出了她。
還是那熟悉的大口罩,還是那微微卷邊緣卻齊整的日式空氣劉海;還是那雙銳利的眼。
雙眼皮的褶皺清晰而自然,不是誇張的寬雙,而是窄窄的一道,從眼頭平緩鋪開,到眼尾處微微加深。
我盯著她的眼,一時間有點出神。
“安醫生,你好。我要開點藥。”她又重複了一遍,把病曆本衝著我推了推。
“噢~是你。”我回答道:“上次怎麼跑了?”
“啊?誰跑了?”她眼睛微微眯了起來:“我隻是不認可你的檢查方案。”
我笑了,果然是這樣。我瞟了一眼病曆封麵,病人有著一個很罕見的姓:
“那麼……芮……小姐,你哪裡不認可呢?”
“正常來說,第一次接診,你不是應該先問詳細病史嗎?臨床訪談?”隔著口罩,她的聲音有點甕聲甕氣。
“正常來說,第一次看病,也不應該直接要求醫生開藥吧?”我反問道。
她不置可否地哼了一聲,眼神斜向了彆處。
我不以為意,接著問到:“既然你也在彆的醫院看過,又來我們院,那就應該相信我們院的專業性和水平。你之前也確診過躁鬱症,因此,我需要先評估你的生理病情程度,再評估你的心理健康問題。”
她又不置可否地哼了一聲。
“當然,如果你要先進行訪談和病史詢問,也是可以的。”我接著說道。
“那還等什麼呢?”女孩的語氣有點凶,說著話,她身子往我辦公桌側麵湊了湊。
我這時候才注意到,在她卡其色風衣下麵,是一件吊帶黑色皮質包臀連衣裙。
領子開得蠻低,脖頸下麵到鎖骨,那一大片白花花的肌膚,幾乎晃了我的眼。
醫患之間這種情緒牴觸,是不利於詢問病情的。但我一時也無法可想,隻是朝身後一指:“坐那邊吧。”
和彆的科室不同,我的身後是一方小小的白色帷幔隔開的患者互動區:一組淺湖藍軟沙發旁立的是原木小圓幾,白瓷瓶插著綠蘿雛菊,幾上擺著紙巾和科普冊,地上還鋪著淺灰短絨地毯,暖意鬆弛。
她先過去坐著。
我收拾了下病情問詢表,也坐了過去,發現她翹著二郎腿,下半身穿的是黑色巴黎世家字母絲襪加黑色直筒皮靴。
此刻女孩的兩條大長腿交疊著,很颯,也很是性感——像剛從夜店出來,或是馬上要奔赴夜店的那種感覺——但這纔是下午五點多啊?
“能抽菸嗎?”她用纖細的拇指和中指,旁若無人地從手包裡捏出一包細支菸,在我眼前晃了晃。
“對不起,不行。”我拒絕了。
我院為了精神科病人的放鬆,原則上是可以吸菸的。但我不允許,因為我自己不喜歡煙味,更不喜歡看到妹子抽菸。
“哼~”這次她是明顯不滿。
“那麼,現在開始?”我問道。
“嗯。”
“最近這段時間,你主要覺得自己有哪些不舒服的地方?”
“哪哪都不舒服。”她回答得很快。
“具體一點說呢?”我提著筆在病情問詢表,準備記錄。
“情緒低落、提不起勁。覺得自己很冇用,很失敗。”她不假思索地說:
“還有,食慾也不好,睡也隻能睡四五個小時。然後,有的時候,又覺得情緒特彆高漲,覺得自己精力用不完……”
女孩巴拉巴拉地說著,語速很快,靴子尖隨著她說話,有規律地蕩著。隻不過……
她說得也太熟了,太標準了,幾乎涵蓋了正常流程下我要問的後麵幾個問題。
這種感覺就像,你問一個小孩2x2,她把九九乘法表都一股腦兒給你背了出來。
她在編。她在撒謊。這一套說辭,她不知道已經說了多少遍了。不僅是撒謊,她甚至是在賣弄。賣弄她忽悠醫生的本事。
片刻,她說完了。
按照她的一整套說辭,我幾乎要跳過第一頁整整所有的問題。
我直接翻到問詢表的第二頁:“那麼,你家裡人有躁鬱症或者抑鬱症的病史嗎?”
“對,有。我爸躁鬱症,我媽抑鬱症。”
“那他們的病曆還有嗎?”
“冇,找不到了。”
“那他們現在也在上海嗎?”
“冇,早死了。”
騙子,大騙子!
我幾乎可以透過她厚厚的口罩,看到她背後輕蔑的冷笑。
她知道自己是騙子,甚至知道我知道她在蒙我。
但偏偏我又無法戳穿她。
因為這種臨床訪談就是很主觀的東西,而且醫生“先入為主地”判斷患者的病情,是大忌中的大忌。
“那你平時有冇有喝酒、服用某些藥物或保健品的習慣?”我接著問。
“有呢~安醫生,嘿~”她突然一聲輕笑,俯下身子,那一大團白花花的裸露的胸脯,陡然在我眼睛裡放大了。
“看不出來嗎?我從你這兒出去,就要去找男人喝酒。”她變了一種聲調,輕聲輕語,顯得有點懶洋洋。
與此同時,她的眼睛盯著我看,我反而有點不好意思,隻能將眼神下移,卻又看到了她敞著的領口。
那裡,黑洞洞的底色兩側,凸著兩瓣鼓鼓囊囊的雪白軟肉。
她難道冇有穿胸罩?我突然忍不住想起了這個。
她要陪男人喝酒?她是乾什麼工作的呢?我接著又想。
還冇等我回過神來,對麵的她,又用更加軟糯的語氣說道:“嗯?醫生,怎麼回事呢?難道要我陪你喝酒,你才肯給我開藥?”
“你到底要我給你開什麼藥?”我脫口而出。
“奧氮平~”她也脫口而出;“哦,或者……碳酸鋰也行。”
這兩種都是很典型的心情穩定劑。隻不過,奧氮平比碳酸鋰強效很多。
“不可能。”我搖搖頭,“我看不出你哪裡不舒服。”
她眉頭擰了起來,目光銳得像一把刀在我身上剮。
隨即,她又變了一副模樣,語氣又嬌又媚,身子附得更低了,兩隻手插在自己黑絲大腿的根部——幾乎縮成了一團:“安醫生,你看不出來嗎?我很難受,我……現在就在發病啊……”
“你是……在躁狂狀態中?”
躁狂是躁鬱症的其中一種發病形式;一種是常見的抑鬱,而躁狂發病則很容易被忽視。
躁狂症發作時,病人一般話多、思維奔逸,感覺一天睡四五個小時就足夠——但這往往會被自己和彆人誤認為是“精力充沛”。
“嗯呢~”她幾乎是鼻音回答的我。
與此同時,她翹著的二郎腿換了一下姿勢,變成右腿在上左腿在下,夾得更緊了,兩條被閃亮黑絲包裹著的大腿,都彼此擠壓變形了。
她整個人也在微微顫抖著。
“我睡不著呀~”她輕輕地呢喃著,帶著三分魅惑:“就像喝多了那樣,暈乎乎的,但是睡不著呀。”
“嗯~”她又輕哼了一聲,“就想找人說話,找……男人……聽他們的聲音,聞他們的味道……”
我意識到她有點不對勁。
“你等一下,我喊個助理進來。”我停下手中的筆,猛地站了起來,走向門外。
“哎~你等一下~”她突然有點急,想阻止我叫人進來。
這當然是不可能的,因為這是醫院的規定:當涉及病人**時,必須有一男一女兩個醫生在場,以免病人事後以性騷擾等為由投訴醫生。
我把候診台那邊的小張叫了進來。小張懵懵懂懂的,挨著我在二人沙發上坐下。我把病情問詢表遞給小張:“小張醫生,我問詢,你記錄。”
對麵的病人明顯很不耐煩了——她的小心思被我看破了。但她也無從發作。
於是我接著問:“那麼,請重複一遍,在你發病的期間,主要症狀是什麼?”
她瞪了我一眼,頓了半秒鐘,這才凶巴巴地用一種自拋自棄的語氣說道:
“睡不著,想男人。”
身旁小張本來在速記,聽到這個回答,錯愕地抬頭,先看看那個戴著口罩的女孩,再看看一臉嚴肅的我,她終於知道我為什麼要把她給搖進來了,於是埋下頭接著當啥也冇發生過。
“頻率呢?持續多久?”
“一直想一直想,想得睡不著。不懂嗎?”她開始有點歇斯底裡。
“如果你可以描述得詳細點,有助於我們……”
患者毫不客氣地打斷了我,聲音陡然提升:“爽完了纔不想,過一個小時兩個小時,又開始想,行了嗎?”
“噗嗤~”身邊的小張忍不住笑出了聲:“對不起對不起,安醫生,你們繼續。”小張小聲地說。
我側頭看了小張一眼,她圓圓的臉此刻有點羞紅。
對麵的患者很有些潑辣的架勢,她雙手叉在胸前——這可不是什麼好兆頭,這表示她心理上已經進入了防禦模式。
似乎我問多麼出格的問題,她都準備給出更出格的回答。但是……
“那麼我猜……”我遲吟了一下:“你要開奧氮平或者碳酸鋰,不是為了心情平複,而是為了……抑製**?”
出乎意料但又直中紅心的問題。
對麵的女孩明顯楞了一下。小張也愣住了,她不知道病人一直要求直接開藥這些前因後果,遲疑著這句話要不要往材料上寫。
等了足足半分鐘,對麵的女孩才幾不可查地點了點頭。
我猜對了。
是這樣了冇錯。
正常的躁鬱症,有多種藥可以抑製,遠不止這兩種;更彆提這兩種藥,一種是針對I類躁鬱症,一種是針對II類躁鬱症,根本不可能同時出現在一個病患身上。
再者說了,這個女孩的言談舉止,在我看來,隻是很輕度的躁狂,基本夠不上用藥。
而這兩個藥卻有一個共通點,就是它們會帶來極明顯的副作用:抑製**。
正所謂男默女淚,這些藥,男的吃了不舉,女的吃完不濕。所以,她想拿這些藥來治她的性癮;所以,破案了。
“你……吃這些藥多久了?”我繼續問道。
“一年……一年多吧。”被我猜中了實際情況,病人的氣勢矮下去許多;我注意到,她在不自覺地微微顫抖。
“那現在藥效怎麼樣?還管用嗎?”我儘量溫柔,因為這種躁鬱症病人,說不好那句話就觸了她的逆鱗,就會發作。
女孩若有所思地看看我,又指著小張,問道:“可以……請她出去嗎?我……隻跟醫生你一個人說。”
我微微搖了搖頭。
她遲疑了半晌,終於緩緩地說:“不是……很管用了。以前是一次一粒,我現在每次要兩粒。兩粒有的時候還不管用,我就還是想……還是想……”
“想啥?”這句話卻不是我問的,而是在一旁吃瓜的小張問的。
“想插自己……隨便什麼東西……就塞進去,塞滿……”女孩呢喃著說。
小張的臉騰地一下子紅了。而我看看小張,又看看病人——病人似乎也知道自己說錯了話——她口罩下麵的臉也肯定紅了,紅到了脖子根。
病情問詢到這裡,也冇什麼繼續下去的必要了。我擺擺手,示意小張不要記錄下麵的話了。
“芮小姐,你的這個病情呢,說起來也不是很罕見。躁狂症伴隨著強烈的**,本身也是挺常見的。隻不過呢,”我盯著對方的眼睛:“你這個服藥的方式,我們作為醫生,肯定是不推薦的。我們推薦,你這個……這個……用常規的方式(小張又在旁邊噗嗤一聲笑)來解決,這個你明白嗎?”
女孩點點頭。
“那麼這次呢,我還是給你開2瓶碳酸鋰,大概半個月的劑量,你回去先……調劑調劑。”
女孩一改潑辣,很乖巧地點點頭。“謝謝安醫生。”她小聲地說。
“然後,小張,你加下病人的微信。”
小張驚訝地張大了嘴,瘋狂暗示我,為什麼是她去加微信。我也瘋狂使眼色,病人是個女的,又是這種問題,你不加她,難道我加她嗎?
“嗯,如果病人的問題解答不了,你再問我。”
“好叭。”這是小張在回答。
“好的,芮小姐,那麼,請跟小張去藥房抓藥吧。”
最後,我目送著兩個女孩走出了診室,而我,也得收拾收拾下班回家了。